国公府花厅内，楠木雕花几案上设着天青釉的长颈瓶，瓶中供着几枝山茶，那山茶花也不知道是什么名贵品种，重瓣叠蕊，娇艳欲滴。
顾希言只觉一缕清香萦绕在鼻翼，让她鼻子有些发痒。
她抿了抿唇，低眉敛目地坐在绣杌上，克制住自己打喷嚏的冲动。
就在她的一旁是顾家族中的伯母，并一位远房姑母。
今日是商定婚事的时候，屏风外的花厅中，她的父亲正和国公府族中几位长辈说话，隐约能听到动静，但听不真切，只知道在寒暄着客套话。
一旁姑母捧着一盏茶，时不时拿眼瞟向外厅，可惜看不到什么。
她叹了声，压低声音道：“我去听听外面动静吧。”
顾希言自是觉得不妥，待要阻拦，那姑母却已经起身，谁知刚走两步，就听到外面动静，似乎是丫鬟请安的声儿。
姑母顿时有些尴尬，连忙停住脚步，准备了笑脸。
顾希言和族中伯母也忙起身。
只听得门扇“吱呀”一响，有一穿了青缎褙子的丫鬟打起锦帘，之后便见一位约莫双十年纪的少奶奶款步进来，她一头乌发梳得利索，发边斜插了点翠衔珠凤钗，一身遍地锦妆花袄子衬得她容光焕发。
顾希言自然认得，这是国公府的四少奶奶，是府中最为得脸的奶奶。
她便和姑母伯母一起见礼，恭敬小心。
四少奶奶先和两位长辈寒暄了一番，之后含笑端详一番顾希言，这才道道：“前头爷们儿正说话呢。”
两位长辈听着，自然有些打探的意思，四少奶奶便笑着道：“我这会儿是打老太太那里来，老太太特意和我提起，说这是老国公爷的遗愿，无论如何，都要把顾家娘子娶进门，国公爷也发话了，说还是尽早订下来。”
顾希言姑母和伯母听着，自然都松了口气。
顾希言原本已经和叶家公子定了姻缘，也是桩稳妥亲事，谁知京中忽遣了皇城司的御前校尉星夜而来，口称奉旨要请顾家娘子入京。细细问起才知，竟是因着祖上与京师敬国公府有旧，曾经许下一桩孙辈的姻缘，如今老国公爷病重之际，突然忆起昔年这桩婚约，怎么都不能安心，便强撑病体向皇上陈情。皇上念其耄耋垂危，不忍老臣抱憾九泉，特遣了校尉来问，顾家可有适龄女子待嫁。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顾家自然不敢隐瞒，更不敢违逆天恩，只得托付姑母携顾希言赴京，谁知老国公爷见了顾希言举止形容，便觉投缘，执意要她嫁与嫡孙承袭香火。
之后国公爷便没了，临走前特意叮嘱的，所以如今的国公府怎么也要把顾希言娶进门，只看要哪位孙辈来娶了。
顾希言才多大年纪，也不过十六岁，本有自己可意的男子，也是订亲了的，突然这样没着没落的，陆家几位儿郎，每一个都是贵气俊朗，可也不冷不热的，她也不知道要嫁哪个，满心迷惘。
好在陆承渊出现了，待她体贴，对她一见倾心，执意要娶她的。
她的心也慢慢地融化了，觉得就此嫁给陆承渊也是一门好姻缘，于是心里这才慢慢把叶尔巽淡忘了，满心都是陆承渊了。
前一段，陆承渊向国公爷禀明心意，要迎娶顾希言为妻。国公爷并未立时应允，说要和老太太商议过，再问过顾家老爷的意思，才是正理。
恰此时顾希言父亲也赶赴京师，如今正在花厅外，显然是要说定这门亲事了。
这时，四少奶奶便和顾希言伯母说话，说起这婚事打算，俨然便是当家少奶奶气派，以至于顾希言伯母都要赔笑，毕竟只是并州小官之家出身，在京师国公府少奶奶跟前，便觉气弱。
顾希言对于这情景其实很不自在，有那么一瞬她也想着，高嫁这样的门第到底是福是祸，其实若能嫁给叶尔巽也极好。
她嫁到国公府，简直格格不入，以后日子怎么过？
不过她很快想到陆承渊，心里便渐渐安定了。
陆承渊不同于国公府中其他公子爷，他对自己实在周全体贴，她相信他会善待自己。
这么想着，她面上便慢慢透出红晕来。
十六岁的女儿家想法很简单，看着哪个俊逸，哪个对自己好，便自然而然地心动，她还没体会过什么是情爱，心思犹如翩飞的蝶，落在哪朵花，便一心想着哪朵了。
这时，四少奶奶含笑的视线落在顾希言身上，上下打量着她衣着：“平日在家中都有什么消遣？”
顾希言自然清楚地感觉到这位国公府少奶奶眼底的掂量。
其实自从入了国公府，她太熟悉这种目光了，她一直在被衡量、被审视。
她有些委屈，但也只能咽下，只能告诉自己，忍忍就过去了。
毕竟皇恩难违，毕竟骑虎难下。
她告诉自己，他会对自己好，有他足够了。
当下她便低眉顺眼地回话，说自己略读过几卷诗，闲时也喜些丹青之道。
四少奶奶听了，却是语重心长起来：“咱们女儿家在内宅，总以贞静贤淑为本，针黹女红才是正理，若只一味沉迷于丹青笔墨，倒是把心性养野了。”
顾希言听着，只得应道：“奶奶说得是，小女自当听着。”
旁坐的姑姑伯母也都连声附和，于她们看来，能攀上这门亲已是天大的造化，府里少奶奶说什么，自然只有点头称是的份。
四少奶奶捧起茶盏，缓缓呷了一口，又说起府里诸多旧事，其实自然免不了提起瑞庆公主，最后笑着道：“咱们毕竟是皇家的姻亲，原和寻常人家不同，年节里官中的赏赐就跟流水一样，往常也要时常入宫请安，所以日常规矩礼数，也都得学起来了——”
说着这个，她笑望着顾希言：“我今日说这些，你或许觉着严了些，可我实在是为你好。”
顾希言此时自然说不得别的，只能低头称是。
正说着，屏风外已传来声响，原是几位族亲长辈落了座，听那声音，自然是要议亲，顾希言隐约听到了自己父亲的动静，好像也听到了陆承渊的声音。
她低着头，指尖轻轻捏着衣摆滚边，心里却想着，总算尘埃落定了，她要嫁给陆承渊了。
想起陆承渊，她心里也隐隐泛起期待，甚至于有些耳热。
一旁顾希言两位长辈也都支棱着耳朵听着，想着尽快落定了好，她们也放心了。
谁知就在这时，突然间，听得一个清朗的声音，却是道：“父亲，这门亲事不能订。”
这话一出，在场几位女眷脸色微变，面面相觑。
四少奶奶也是疑惑，诧异地起身。
这声音听起来分明是陆家三爷，他怎么突然来了？
顾希言此时更是心狠狠一沉。
她要嫁陆承渊，她希望早些尘埃落定，不希望就这么悬着了。
可是如今却有人这么说，这是要做什么？
这时，就听外面几位长辈自然也是惊讶，更有国公爷直接斥道：“承濂，你胡闹什么？”
承濂？
顾希言听着，想了想，才隐约明白，这似乎是陆家三爷？
就那位眼高于顶，不会正眼瞧人，偶尔看一眼便仿佛是施舍一般的三爷？
她知道，那是国公府的长房长子，公主殿下所出，皇帝的亲外甥！
她完全不明白，这位天之骄子要做什么，为什么在自己这么关键的时候出来横加阻拦！
她屏着呼吸，提着心，听着外面动静。
这时，就听得男子清朗的声音传入耳中：“父亲，顾世叔，这门亲事原是当年祖上之约，彼时并未曾约定由哪位陆家子弟结亲应诺，甚至连祖父临走前也未曾提及，既如此，陆家子弟是不是都有资格？”
这话说得顾希言越发不解，他要做什么？
一旁顾家伯母和姑母也都纳闷，四少奶奶更是莫名，须知这位陆三爷素来眼高于顶，前些日子才说定了一位郡主，这赐婚的圣旨都要下了，好好的，他怎么来搅和别人婚事？
而就在花厅外，陆承濂看似冷静，其实藏在袖下的指尖已经泛白。
他初见这顾氏女，便心生涟漪，误以为她是康惠郡主，以至于险些错结姻缘，当知道错认后，此时陆承渊已经要求娶这顾氏女。
高傲的他自是不想和自己手足兄弟争抢什么，何必为了一区区女子闹得兄弟不睦，况且她看自己那眼神又是如此疏远排斥。
他便不想再提及此事，就此过去。
可谁知就在昨晚，他竟做了一个梦，梦到——
陆承濂深吸口气，压下自己起伏的心绪。
梦中种种，于他来说自是不敢置信，他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
他试图忘记这梦，可是就在刚才，当他知道陆承渊和那顾氏女的婚事即将敲定时，梦中那种焚心蚀骨的痛楚竟翻涌而来，他只觉自己的心被什么好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踉跄。
于是鬼使神差一般，他来了，他要阻止这一切。
他不要她嫁给陆承渊。
他的视线扫过花厅，最后落在那扇屏风上，他知道就在屏风的后面，是她，她也许正满面羞红地期待着这门婚事落定。
他黑眸微微眯起，然后用一种异样的声音道：“顾世叔，小侄为陆家第三子，陆承濂，对令爱仰慕已久，如今想求娶令爱，还望世叔成全。”
敬国公听着，几乎不敢置信，自己这儿子，前一段非要娶康惠郡主，之后突然悔婚，如今却又要娶这顾氏女，这是疯了吗？
顾父听这话，更是愣在那里。
他知道自家小门小户的，而国公府诸位少爷眼高于顶，自己女儿高攀不上，偏生这门婚事又势在必行，如今能有一个陆家六爷对自己女儿如此厚待，并诚心求娶，他已经心满意足，又很是庆幸。
可如今怎么突然又冒出一位陆三爷？且是在这种即将订下亲事的关键时候！
他一时有点反应不过来了。
陆承渊更是不敢置信，他拧眉，无法理解地望着自己的三哥：“三哥，你在说什么？”
他可是从来，从来没提过半个字！
他一直对希言不屑一顾，正眼都不看一下。
他甚至还曾经说，小地方来的小官之女，难登大雅之堂，娶妻当娶贤，方是持家正道，免得日后徒增烦恼！
可如今，他在说什么？他要求娶希言，他要和自己抢！
陆承濂当然知道，自己的父亲，顾希言的父亲，在场的族老，侍女小厮，还有陆承渊是在用怎么样不可思议的眼神望着自己。
他自己也无法理解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可是他开了这个头，他说出来了。
脱口而出的刹那，他才知道，原来自己心底一直涌动着澎湃的渴望，他只是羞于承认，他自欺欺人，用清高姿态来遮掩自己的贪嗔，用兄弟伦常来压住自己心底的痴妄。
现在，仿佛万里堤坝被扒开一个豁口，于是他丢掉了自己的清傲姿态，再也不顾体统！
他承认，那一日杨柳袅袅，春衫薄罗被风吹得贴住纤腰，她回眸一笑，他便生了贪念。
他才知道，原来他也是红尘俗人，是肉体凡胎，他欲火焚身渴望一个酣畅淋漓！
于是，他迎着众人惊或怒的目光，向前踏了半步，一字字地道：“六弟，你我血脉同枝，原该兄友弟恭，可这姻缘一事，既然如今尚不曾订下，那你我何妨各凭本事，能者得之，不知六弟意下如何？”
屏风后，顾希言听得这话，只气得羞愤难当，恨不得死在那里才好。
能者得之？
他，他当自己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