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濂踱步上前,漫不经心地解释道:“你我婚事已经定下,方才我从老太太处来,她老人家的意思是下月便过门,又说太过仓促,你我总该先熟悉一下。”
他的声音顿了顿,视线落在一旁的盆景上,他仿佛有些勉为其难地道:“故而,我顺路过来看看你,和你说句话。”
顾希言睁大湿润的眸子,不敢置信地看着他这居高临下的模样。
他是如此傲慢,仿佛和自己多说一句话都是施舍,自己就该奉若神明,就该受宠若惊!
她的命怎么这么苦,竟遇上这等糟心男人!
她恨得指尖发颤,咬着牙:“你,你——”
陆承濂的视线再次不经意地落回她的脸上,那双乌湛湛的眸子仿佛很是惊讶,面上更是红得仿佛涂了薄薄的胭脂,娇艳欲滴。
她……竟喜成这样?
他很快便恍然,只怕以她这样的门第,是从来不曾想过可以攀附上自己,毕竟论才貌、论门第,自己都比六弟更胜一筹。
他哑然,几乎想笑,唇角不自觉地翘起,不过声音依然是寡淡的:“其实依我的意思,也没什么好说的,只是眼下要修整布置新房,还得看你意思,你喜欢什么样的?”
回应他的却是生硬的四个字:“我不喜欢!”
陆承濂的些许笑意凝住,他疑惑地看过去。
顾希言在蹦出这句后,总算觉得自己胸口某处通畅了。
于是她咬牙,继续道:“我一点不喜欢,什么都不喜欢!”
陆承濂蹙眉:“你这是什么意思?”
顾希言深吸口气:“我不明白……我和六爷的婚事本已要说定了,三爷你这是何意,为什么非要来这一出?我究竟是何处得罪了你,你要这般害我?”
陆承濂的神情瞬间变冷:“怎么,你不愿嫁我?”
顾希言好笑好气:“我何时愿意过?你凭什么认为我愿意?我何曾看过你一眼?何时说过想嫁你?”
她索性一口气和他说明白:“三爷,当时我和六爷的婚事本要敲定,是你突然蹦出来,我是女儿家,又是客居于此,外面有我父亲在,婚姻大事自有父母之言,所以我不敢说什么,只以为父亲会为我做主,可谁知事情竟如此荒唐,竟把我许配给你。”
“我实在不知事情怎么会走到这一步,更不知道三爷为何和我过不去,但三爷今日既然来了,那我们不妨说清楚,我不想嫁,我不想和你做夫妻!”
她这一番话简直就是大珠小珠落玉盘,小嘴噼里啪啦一通说,但句句都是刀,句句刺向陆承濂。
陆承濂越听神情越阴沉,听到最后,眼底已经覆上一层冰霜。
他唇线紧抿,一言不发地盯着她。
若在平日,顾希言早该怕了,可此刻她已经豁出去了。
她突然放轻了声音,望着陆承濂:“三爷,我能问你个事吗?你能告诉我,你是看中了我哪里,为何突然非我不娶?”
她的眼睛湿漉漉的,泛着水光,有些祈求的意味。
陆承濂无声地看着她,神情略缓了缓。
谁知下一句,顾希言却道:“你告诉我你觉得我哪里好,我改,我改了还不行吗?”
陆承濂下颌骤然绷紧。
顾希言看着,只觉解气,他怕是气死了,活该,活该!
陆承濂死死攥着拳,用最大的克制力压抑下自己的情绪,之后竟然用一种格外冷静的声音道:“你不想嫁我,只想嫁六弟?”
顾希言:“对,我只想嫁给他,我可从来不想嫁给你!”
陆承濂听此,垂下眼睑,静默了片刻,之后一个轻蔑的嗤笑:“那我可以告诉你,这辈子你休想如愿,你注定是我的妻子,是我的人。”
顾希言愤懑,不服气:“凭什么?我凭什么要嫁给你?”
陆承濂抬起眼,笑看着她那有理走遍天下不怕的样子,觉得有趣极了。
小姑娘家的,没见过世面,就是这么天真幼稚。
他缓慢俯身逼近,目光锁住她,含着笑,一字一句地道:“就凭我是你的未婚夫,皇帝赐婚,太后主婚,你爹也应了婚,收了我的聘礼。”
顾希言怔了下,之后便绝望起来。
所以这件事再无任何转圜余地,自己非要嫁给这个强梁恶霸吗?
想到这里,她简直要哭了,委屈地道:“你,你就不能放过我吗?我求求你了行不行?”
陆承濂盯着她那委屈的小模样,薄唇吐出两个残忍的字眼:“不行。”
顾希言一听这话,自是不甘心,可又没办法,只能哭着控诉道:“你,你这人怎么这样……你欺负人!”
陆承濂:“对,就欺负你。”
顾希言看着他那嚣张的模样,气得嘴唇发抖,她再也克制不住,抬起手就要打他,却被他当空一腕擒住。
顾希言挣扎:“放开,你放开!”
陆承濂紧攥着她那纤细的手腕,只觉入手细滑软嫩,原来小姑娘的手竟这么嫩。
他血脉贲张,心跳加速。
顾希言只觉这人黑沉沉地盯着自己,她吓到了:“你做什么!”
陆承濂手指越发拢紧,不容许她逃脱半分。
顾希言只能哭着拼命推他,可是她怎么推都推不动,男人的身躯是如此宽厚结实,如同一座颀长的山笼罩着自己。
上方沉沉的呼吸,指下强有力的心跳,在在提醒着她,这是一个男人,一个和自己截然不同,可以做自己夫婿的男人。
她羞得满面通红,口中恨声道:“你这恶徒!强夺民女,不知廉耻!”
陆承濂喉结滚了一滚,声音嘶哑:“对,我就是不知廉耻的恶徒,你能奈我何,有本事便叫你的六爷来救你,只可惜——”
他越发俯首逼近,在和她几乎耳厮鬓摩的距离,吐出沙哑的字眼:“他也只能眼睁睁看你嫁给我了。”
顾希言一听这个,眼泪越发滚珠一般落下,抽噎着哭道:“你放开我,求求你放开我。”
求求你?
这咬字太过绵软可怜,听得人心都化开了。
陆承濂手指一松。
顾希言得了自由,脚底下趔趄,慌乱地后退几步,险些踩了廊下的盆景。
陆承濂笑着道:“原本要和你商议商议,如今看,也没什么好商议的,回去绣几对鸳鸯枕囊,备几床锦衾吧,记着,我不用杭缎苏绣,只要松江三棱细布的。”
顾希言:“你不要脸!”
陆承濂:“我不要脸又如何?你不还是要嫁给我?”
顾希言:“你!”
她眸中含泪,满是控诉,攥着拳宣布道:“我恨死你了!”
陆承濂声音很凉:“再恨,我也是你夫君,乖乖备嫁,别给我整什么幺蛾子。”
说罢一个甩手,转身径自离去。
顾希言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她越想越绝望。
她真要嫁给这样一个蛮横傲慢的大坏蛋吗?
************
晚间时候,陆承渊来了。
顾希言哭得眼圈都红了,她含泪望着陆承渊,想说什么,不过终究又觉得,不必说了。
陆承渊那意思是,若她愿意,他可以向皇上请命,他要去求国公爷和瑞庆公主,倒逼他们让出这门婚事。
顾希言却是一径摇头:“我爹已经应了,我,我……”
她抽噎得话都说不清,不过还是道:“这是皇命,我若违背了,倒是连累我的家人。”
陆承渊沉痛地看着她:“你现在已经死心了,要嫁给他了?”
顾希言很没办法:“这和我有什么关系,这桩婚事虽说是宫里头做主,但最要紧的不是你母亲和老太太那里吗,她们两个都巴不得把我赶出去,根本不想让我嫁给你,我若硬要嫁,回头在她们手底下过活,我能有什么好日子?”
她抹了一把泪,道:“况且,若是你能争取,你早争取了,何至于来问我,你必是没法子才让出这桩婚事,难道我还能指望你不成?回头闹出事来,世人只说我是狐媚子,却不会说你们兄弟欺负我!”
陆承渊一时竟无言以对。
是,他承认,他需要顾虑太多了,他毕竟不能像陆承濂那样随心所欲。
他出身不如陆承濂,他母亲也只会拖他后腿,他身上担负了太多,以至于并不能为她付出所有。
顾希言终于停止了哭泣,她咬着唇,小声道:“我和你只怕没什么缘分了,如今我只盼着,他不要太过蛮横无礼,不然,不然我这日子——”
她不知道自己日子该怎么过,她怎么这么命苦,遇到那么一个不要脸的!
陆承渊怔怔地看着顾希言,听着她那忧心忡忡的言语,便觉心痛得厉害。
她这样娇弱的小姑娘,忧心忡忡地害怕三哥过于蛮横,陆承渊想到他们在一起后的情景,便觉挖心一般。
她必会哭泣,可三哥会哄吗,会不会太过粗暴,她怎能经受得住?
他哑声道:“我能为你做什么?”
顾希言听着,有些迷惘,她耷拉下脑袋,喃喃地道:“你能做什么,我哪知道,我盼着你能带我离开这里,你能吗……你必不能,当然我也不能跟着你走。”
陆承渊深深地看着她,半晌,陡然转身,大步离去。
顾希言无奈地看着长廊尽头,心想一个走了,另一个也走了,这国公府的爷,性子都好大……
而此时的陆承渊,大踏步离开别苑后,在一个拐角处,陡然间便看到陆承濂。
陆承濂冷着脸,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显然他知道自己去找顾希言说话,特意等在这里。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陆承渊:“三哥,你何至于如此?你到底是何居心?”
陆承濂:“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她生得好看,我喜欢。”
陆承渊一时无言,他盯着陆承濂,看着他那分明不要脸的样子,简直不敢相信这就是他那位不近女色的三哥!
半晌,他咬牙,蹦出一句:“当初你和我说过什么你忘了吗,你分明瞧她不起,如今却硬要娶她,三哥你疯了吗?”
陆承濂:“六弟,你既叫我一声三哥,那你该知道你叫他什么?”
他好整以暇地道:“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你未来的嫂子,以后你也避避嫌吧,都是兄弟,这次我可以不计较,下次再让我看到,我绝不轻饶。”
陆承渊睁着猩红的眼睛,咬着下颌,不敢置信地道:“三哥,你——”
就在三日前,这些话本应该他说,若陆承濂知道这个道理,就不该横刀夺爱!
陆承濂淡漠地看着眼前的陆承渊。
这几日,他反复地回忆着那场梦,因为只有片段,许多事并不真切,但他知道,梦中的她嫁给了陆承渊。
他甚至清楚记得她是如何在陆承渊怀中怎么破碎哭泣,怎么妖娆,怎么婉转地哼唧着。
这些回忆片段犹如烧红的铁,烙进他的心,让他的心烧灼地疼。
她分明该是他的!
他扯唇凉笑:“承渊,回头给你相看个好的。”
话音未落,陆承渊已像被激怒的兽般扑来,一拳直冲他面门。
“砰”的一声,拳下传来骨肉相击的闷响,陆承渊的这一拳正中陆承濂的左脸。
陆承渊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他竟不躲不避,硬生生受了他那一拳。
他视线往下,却见血丝从他削薄的唇角缓缓渗出。
他骤然收回拳:“你到底要做什么?”
陆承濂连眉梢都没动一下,他慢慢从怀中抽出一方素白帕子,缓慢地拭了拭嘴角的血。
之后抬眸,他慢条斯理地道:“你若想出气,随你,不过顾希言只能是我的妻子,这辈子,她和你没有一丁点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