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二人先来到瑞庆公主处见礼,又往老太太跟前请安。
恰逢几位太太并少奶奶都在,大家都彼此见礼了,坐下说话间,二太太无意中提起那盆景一事,言语间赔着笑:“是老四家的办事不妥,竟弄错了,我今日还说她了,原是她挂心的事太多,竟是糊涂了。”
陆承濂听着,淡淡地道:“二婶,不过是几件盆景罢了,侄儿原不在意这个,至于希言,她更是个心宽的,哪里计较这些?”
二太太听着心下一松。
谁知道陆承濂又道:“只不过她到底年纪尚轻,不谙庶务,往后诸事,还须二婶多费心指点,若是四弟妹那里太忙,那她身为国公府的少夫人,也该学着帮衬,为长辈分忧。”
四少奶奶听这话,顿时神情紧张起来,下意识看向老太太。
本来府中当家主母应该是瑞庆公主,只是瑞庆公主不理事,这掌家一事才落到二太太这里,她作为二太太的儿媳妇,也就能帮衬着。
这两年她执掌府中诸事,正如鱼得水,颇为自得,没想到陆承濂才娶了新妇,便要分她的权。
二太太也有些紧张,越发笑着道:“若是老三家的要学着理家,这也是应当应分的。”
陆承濂见此,也只是笑笑:“二婶,侄儿原只是一提,这也是怕二婶太过操劳。”
二太太便干巴巴地说不操劳。
陆承濂也就轻松揭过这个话题。
其实府中庶务他自有分寸,早晚要分家的,分家后,也就不会这么混着了,二太太自有二太太的去处,只不过如今顾希言年纪小,又对国公府事务一窍不通,他并不着急把自己的妻子送到那个位置上。
——白白累心罢了,还不如悠闲几年,待分家后再做计较。
不过即使如此,二太太和四少奶奶也吓得一身冷汗,至此她们也看明白了,这陆承濂是个护媳妇的,他从老六那里抢来的媳妇,看得跟宝一样,以后可得万万小心,不能得罪了他这小媳妇。
说话间,因提起日前进宫的种种,陆承濂也提起皇太后对顾希言甚是喜爱,且顾希言素爱丹青之道,过几日还要进宫去。
老太太与二太太听了,自然一叠声夸赞,倒是旁坐的三太太神情闷闷的,一直不曾言语,甚至嘲弄似地撇了撇嘴,转过脸去。
顾希言虽一直温顺地低垂着脑袋,做羞怯小媳妇样,不过她也仔细听着大家言语,隐约明白,陆承濂是护着自己的,他在给自己撑腰,那二太太和四少奶奶在他面前注定吃瘪的。
这让她颇觉暖心之余,也有些庆幸。
其实细想,若拿陆承濂和陆承渊比,这陆承濂性子确实差了许多,蛮横刻薄,眼高于顶,可他爹娘待人和气,又得宫里头看重宠爱,这么一想,便觉姑母那日所言不差,买猪看圈,找男人还是得看窝。
想来女子结亲,无异再度投胎,公婆便如第二双父母,若摊上不好的,日子着实糟心,纵使男人再体贴,他也管不着自家父母,回头男人在外面拼打,自己这深闺妇人还不是在后宅受气?
正想着,便见廊檐下迎面过来一人,却是陆承渊。
乍看到陆承渊,顾希言也是一愣,心里才想着这一茬,竟遇到了。
因这丝疑惑,不免特意多看了一眼。
前日他脸上还有些淤青,今日倒是好了,看不出了。
正想着,忽觉腕间一紧,竟是陆承濂的手扣了上来。
她疑惑,下意识便要抽回,可陆承濂指节收拢,不容挣脱,将她指尖稳稳拢入掌中。
她无奈,也有些羞赧,略低着头,不敢去看陆承渊。
无论如何,她都曾经差点嫁给这人,转眼便和他兄长成亲,如今又当众拉着手,自己想来都有些难为情。
陆承濂却坦荡得很,他捏着顾希言的指尖,含笑对陆承渊道:“六弟怎么这会儿过来?”
陆承渊面无表情道:“来给老太太请安。”
陆承濂略笑了笑,却是侧首对顾希言道:“希言,这是六弟。”
又对陆承渊道:“这是你三嫂。”
到了此时,陆承渊才看向顾希言,不过也只看了一眼。
他垂下眼,向顾希言见礼,顾希言一慌,也赶紧福了一福,回礼。
陆承濂笑道:“往后都是一家人,不必如此生分,毕竟长嫂如母——”
长嫂如母?
顾希言惊讶,陆承渊也是一怔,他快速地看了一眼顾希言,她眼神懵懵的,显然还没反应过来。
陆承濂挑眉:“怎么?有何不妥?”
陆承渊微吸一口气,垂下眼:“三哥说的是。”
只是声音莫名透出苦涩来。
顾希言也只好尴尬地笑了笑,点头。
待到终于陆承渊告辞,夫妻两人继续往前走,顾希言脑中还回荡着那句“长嫂如母”。
之前她才踏入国公府,诸事不懂,陆承渊温柔体贴,含笑安抚,她对陆承渊感激不尽,总觉得看到他,心中颇觉安定。
她万没想到有一天自己在陆承渊面前成为“如母”。
这时,就听陆承濂突然开口了:“你已经是当人家三嫂的人了。”
顾希言疑惑地看过去。
陆承濂凝着她,淡淡地道:“我们已经成亲,你心里好歹有数。”
顾希言:“我心里该有什么数?”
陆承濂:“他都唤你三嫂了,你心里还能有什么念想?”
顾希言便有些恼了,脸上也泛起薄红,她软软瞪他:“你这人,有完没完,不就是一个陆六爷吗,看一眼怎么了!”
陆承濂一怔,她倒是比自己更恼。
顾希言见他这样,更加觉得自己赌对了,就不该被他拿捏,就该狠狠地骂回去。
她要理直气壮,比他声音更高。
于是她不屑地道:“没见过你这么小心眼的男人!”
说完,她一甩袖子,径自往前走,她都不想搭理他了!
陆承濂看着她那倨傲的小背影,默了片刻,便大步追上,一把握住她的手,不容拒绝。
顾希言轻哼:“小心眼,小心眼!”
陆承濂:“我的错。”
顾希言惊讶,匪夷所思:“难得你竟能低头认错?”
陆承濂指腹捻着她柔嫩的指尖,“之前你还口口声声要嫁给他,我看了自然不舒坦。”
谁知道她心思转得这么快,几日功夫便弃暗投明。
不过他很快想到,若有一男子,竟比自己待她更好,她可会又转了心思?
顾希言:“我倒是想嫁,可我能嫁吗?”
她这一说,陆承濂那眼神顿时不好了:“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顾希言赶紧闭嘴:“我什么都没说,你听错了。”
陆承濂拧眉打量她半晌:“我刚才说你,还真没说错。”
顾希言轻哼一声:“罢了,不提这个了。”
陆承濂:“你知道他今日过来老太太这里,是要说什么吗?”
顾希言一脸很不在意的样子:“关我什么事!”
陆承濂:“要给他说亲。”
顾希言顿时看过来:“是吗,他要结亲了?”
陆承濂:“名门之女,三太太自己相中的,求了老太太给他说亲。”
顾希言便不吭声了。
她知道三太太不喜欢自己,巴不得不要陆承渊娶自己,如今这行径,也可以说是迫不及待了。
如果说之前她心里还有些许遗憾,那如今也终究淡了。
其实她对自己夫君并没什么执念,之前差点要嫁叶尔巽,后来没成,在国公府结识了陆承渊,便觉陆承渊不错,结果又没成,还被陆承濂这样强娶了。
她自然埋怨陆承濂,心里存着些惆怅无奈,可平心而论,她也知道,姑母是对的,母亲是对的,甚至父亲也是为了自己着想。
如今思来想去,自己这点缘分终于落到这个男人身上。
这么想着,她便不着痕迹地瞧过去。
这人高出她整整一头,身姿修挺如松,从侧面看,轮廓分明,虽略显锋利,却掩不住通身的贵气俊朗。
想来得这么一个男人相伴一生,倒也让人宽慰。
至于他那冷硬的性子,刻薄的言辞,以及床笫间的贪婪——
顾希言微微叹气,认命地想,少不得慢慢捱着了。
谁知这时,陆承濂的视线淡淡地扫过来。
顾希言紧别过眼,假装没看他。
陆承濂却直接道破:“你在偷看我。”
偷看?
顾希言耳根一热:“好端端的,我偷看你做什么?”
陆承濂低眸,唇角似有若无地一勾:“觉得我好看?”
顾希言听此,简直无言以对。
一个男人家竟说出这种话!
陆承濂略靠近了,贴着她耳边低声道:“怎么,我说中你心思了?”
男人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顾希言脸红耳赤,心底竟漾出些异样,痒痒的,酥酥的。
只是她略一抿唇,终究道:“我可没有偷看你。”
陆承濂笑:“嘴硬,你方才分明偷看我了。”
顾希言却笑盈盈地看着他,略抬起下巴:“你既是我夫君,我看看你又如何?我这是光明正大地看,哪里是偷看!”
陆承濂听此,微怔。
只是简单一句,他心口好像被温热的什么撞了下,哗啦一下,甜意肆涌,温滑地漫过四肢百骸。
此时的她笑得明媚娇妍,说得理直气壮,言语中都是对自己的宣示和占有。
他脑中再次浮现出昔日的那场梦,那个让人每每记起便觉心痛的梦。
梦中的情景依然清晰,不过原本的锥心之痛却淡了许多。
是了,这辈子,她嫁给自己,是自己的妻子。
接下来,两个人都安静下来了。
说起来两个人自相识以来,每次相见都是鸡飞狗跳,争执不下,不是他恼便是她哭的,便是在床笫上,也没得片刻安静。
可是如今,两个人难得并肩而行,彼此都没太吭声。
昨日才下过细雨,院子中的草木都被润得绿油油,各样花卉都开得极好。
顾希言踩踏着略显潮湿的青石板,心却是轻快从容的。
她只是一个养在闺阁的小娘子,将来的事,她还想不了那么多,不过现如今,她最要紧的是降服这个男人。
这时,陆承濂却突然道:“其实你自己也应该想得很清楚了,陆承渊能给你的,我都能给你,陆承渊不能给你的,我也能给你。”
顾希言歪头,看他一眼:“你能给我什么?”
陆承濂:“我这些年颇有积蓄,只要你听话,这些全都是你的。”
顾希言一派天真:“你有许多积蓄,我想要什么,你便给我什么?”
陆承濂:“是。”
顾希言:“我若不听你的,你便不给我了?”
陆承濂顿感不妙。
顾希言:“你不是我的夫君吗,你的不就是我的吗?为什么非得我听话,你才给我?”
陆承濂:“……”
半晌,他扬眉一笑,道:“对,听不听话,都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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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二人尽享鱼水之欢,这次陆承濂更添几分骁勇,顾希言虽依然有些难捱,却也隐隐尝出些未曾领略的滋味。
待一切完毕,顾希言身子酥软地偎在那儿,气喘吁吁的。
这时却听身边男人道:“以后你便是我们这一房的少夫人,早晚要做当家主母的人,明日我把我们房中的事,都给你交待交待。”
顾希言轻轻“嗯”了声。
她感觉自己越来越上道了,有了当人家妻子的样子。
第二日,梳掠过后,便见外面三四个婆子,并十几个丫鬟,全都齐整地侯着。
顾希言疑惑地看陆承濂,陆承濂放下手中茶盏,仿佛不经意地道:“你先看看吧。”
这时,就见几个嬷嬷先来拜见了,有来自瑞庆公主处的,也有宫中遣来的,日后都在这院中当差,嬷嬷之后,便是府中的一众丫鬟仆妇。
陆承濂一一介绍过后,特意提起其中两个丫鬟:“这是迎彤和沛白。”
顾希言早留意到了,这两位生得格外标致,特别是那个叫迎彤的,发上一朵珍珠簪花,容貌极好。
陆承濂:“她二人原先在我书房伺候,迎彤也协理院中杂务,行事还算稳妥,今后就让她随在你身边,有什么不清楚的,她也可从旁帮衬。”
他这么说着,那迎彤便上前,含笑拜见了,礼仪周全。
顾希言隐约知道,这种世家公子身边都会放几个美貌丫鬟,说不得早早收了房,也有些是成亲后再收的,如今她见迎彤美貌,一时拿不准对方的身份,便只淡淡颔首。
这时又有几个丫鬟,捧了大漆捧盒,里面是各样珠宝玉器,以及宅契地契银票等。
顾希言见了这些,自是心花怒放,不过刻意压着罢了。
陆承濂吩咐迎彤:“如今家中有些什么,你都仔细和奶奶禀了。”
迎彤忙恭敬地称是,又说请顾希言一起去西厢房,好歹先看看。
这时恰好外面有事来请陆承濂,陆承濂先行出去了,顾希言便随着迎彤过去厢房,由迎彤说起家中诸样物事来。
顾希言好奇地看着,倒是大开眼界,这陆承濂的厢房简直如同宝库,有许多她见都没见过的。
目不暇接间,恰见一珊瑚盆景,那珊瑚竟足足高两尺,颜色娇红,纯正润泽,枝干均匀,一看便是难得一见的至宝。
再细看时,这珊瑚植在一镀金海棠盆内,盆钵通体錾缠了绕枝莲花,美不胜收。
一旁迎彤顺着她的视线,便看到了那珊瑚盆景,她略笑了笑,才道:“这是往年皇上赏给咱们爷的。”
顾希言:“瞧着倒是好看。”
迎彤:“这是自然,似这等珊瑚,品相难得,是两广的贡品呢。”
顾希言好奇地上前,摸了摸。
迎彤见此,忙道:“不可,仔细碰坏了。”
顾希言有些意外,她收回了手。
迎彤又道:“毕竟是御赐之物,总要小心着——”
她望着顾希言:“奶奶不会怪奴婢多嘴吧?”
顾希言笑:“怎么会怪你,你也是好心,不过我瞧着这珊瑚实在好看得紧,回头搬过去房中摆着吧。”
迎彤听此,却是为难地道:“这个……只怕不妥吧。”
顾希言:“为何?”
迎彤:“一则御赐之物,总要小心收着,二则,只怕奶奶有所不知,咱们爷素来不喜这红艳之物,他只怕嫌弃太过俗气。”
顾希言听着这话,便不高兴了。
她淡淡地扫了一眼迎彤,道:“知道了。”
当下她自然按下不言,一直到了晚间时候,陆承濂回房,却见顾希言正在对着一幅画打量,时不时用笔写写画画。
陆承濂疑惑,凑过去:“你在画什么?”
顾希言便拿给陆承濂看:“你瞧,这样好看吗?”
陆承濂不免意外,那竟是一幅内室布置图,依稀是二人如今的卧房,其中陈设却已焕然一新,令人眼前一亮。
他疑惑:“这是?”
顾希言抿唇一笑:“你这卧房,未免太过冷肃,我瞧着也不好看,如今你我成亲了,我这贤内助,便想将屋里重新布置一番,就按照这个样子,你觉得如何?”
陆承濂:“你若喜欢,那便依你心思就是。”
顾希言便指着画中珊瑚树:“那这个呢?你可喜欢?”
陆承濂:“喜欢。”
顾希言:“好。”
说着,她便唤来迎彤,吩咐道:“去,把今日那盆珊瑚盆景捧来。”
迎彤微惊,求助地看向陆承濂。
陆承濂看都没看她一眼:“奶奶既吩咐了,还不照办?”
这言语冷淡中透着些许不悦,以至于迎彤愣了下。
她再次看向顾希言。
顾希言坐在那里,好整以暇地托着脸颊,很是悠闲安然的样子。
于是她脸上便慢慢泛起红来。
这新来的少奶奶,分明是故意的,她在刻意向自己显摆自己的地位。
可偏生自己这位爷,娶了个媳妇,便仿佛被迷了心思,为了她竟是不管不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