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海上起风了,浪涛拍打着船舷,而就在船舱内,男人压抑的呼吸一下下响起,其间偶尔夹着几声女子软绵绵的哼唧声。
那哼唧仿佛被水润过,带着丝丝水汽,伴随着浪花,扑入人耳朵里。
略显狭窄的船舱中弥漫着些桐油和苎麻的气息,不过身子却是清爽的,才刚仔细沐浴过,干净,潮湿,充满渴望。
顾希言仿佛挣扎在怒海之中,上下不得。
往日男人不是没提出过这荒诞的要求,她没应,觉得太过骇人,可如今他非要,她便不曾拒绝,应了。
到底是头一遭,她如同踩在云上,只觉身子没个着落。
实在太过煎熬了,她眼里含着泪光,哆哆嗦嗦地道:“行了吗,够了吧?”
男人声音强硬沙哑:“就这?这就不行了?”
他有些嘲弄地道:“越来越不济事了,才几下功夫,坐都坐不住,就你这样的,还敢吃着碗里看锅里?”
确实心里憋着一股气的。
前几日自己来船上,她送自己,结果就在海边时,日头下,她无意中看到人家海员光着的湿滑脊背,倒是多看了好几眼,还说这海员生得实在结实。
当时他便黑了脸,问她在想什么,结果她叹息,说那海员媳妇只怕日子不好捱。
她虽这么说,可他心里到底是不喜。
看别的男人?有他好看吗?
他来舰船上,动辄数日,她一个人在家里寂寞吗,难耐吗,会不会勾搭一个?
会不会有个男人正暗地里觊觎着她?
陆承濂深知自己用了什么手段又是在怎么情景下得到她的,他难免忐忑。
怕别人挖如法炮制,挖他墙根。
连着几日的忙碌,他眼底泛着红血丝,不过此时依然充满力道,强硬地托着,声音平静却带着危险:“没喂饱你吗,就这么馋,看别的男人?”
顾希言听着,懊恼极了,海边多的是光着胸膛的男人,想不看都难,她只是无意中看到了,随口一句,结果就被他这么记恨。
孩子都生了两个,他竟这么说!
她泪眼朦胧,挣扎着扭动:“就随口说手而已,你何至于如此,竟记恨了这么久……你别这样了行不行。”
她呜咽着道:“你好歹歇歇吧,这是疯了不成!”
他分明已经一整夜没合眼了。
这几年他们来到沿海一带,陆承濂肩负朝廷重任,整饬船务,修筑长堤,实心实事做了许多,深得沿海百姓感念。
顾希言则潜心研习海事商贸,甚至也跟着老渔民学习观天识飓之道,近日根据种种天象并老渔民的经验,判断出必有龙吸水袭扰海隅,于是早早吩咐下去,一应防备举措皆安排妥帖。
不过任凭如此,飓风过境到底留了些狼藉,陆承濂放心不下,亲自督着众人收拾残局,竟是一夜不曾合眼。
如今各船人员都已安顿,沿海百姓也都已经各归其所,顾希言便命府中厨下并丫鬟婆子们,精心制办了几样清爽膳食,有煨得烂烂的海米粥,新蒸的翡翠菜饺,并几样酱菜点心,用提盒装了,亲自带到港上,分散给那些在船舰上忙碌了两日一夜的海务人员。
众人自然感念不已,欢快地分吃了。
陆承濂略用了一些,整顿安排好众人,夫妻二人来卧舱说说话,谁知道沐浴后,一个眼神间,便是燎原之势。
……
过了许久许久,海浪声,男人的呼吸声,才重新涌入耳中。
不过浑身依然是没什么力气的,顾希言软软地靠着他,享受着这一刻的静谧和温存。
陆承濂将脸埋在妻子的颈窝,他贪婪地汲取着她的气息,温软甜美的,鲜活生动的气息。
于是他知道,自己还活着。
这次的龙吸水太过惊险,稍有不慎便是性命之忧,在这样的天地之怒前,人如蝼蚁,所有运筹帷幄都可以成空,以至于陆承濂深切意识到,自己和死亡几乎擦身而过。
他后怕,心惊,也急于确认,确认他还活着,他充满力量,他还可以将自己心爱之人抱在怀中!
他紧紧箍着她,嘶哑而疲惫地道:“我就想要你,想感觉你的存在,我不会死,不会要你做寡妇,也不会要你去看别的男人。”
顾希言愣了下,恍惚中抬起眼,看着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她突然就懂了,懂了他适才的急切。
在经历了大生大死之后,他的情绪还处于亢奋高昂之中,这时候哪怕再累,他也无法歇下,他需要得到慰藉安抚,需要让高亢的情绪落下来,他需要释放。
她便强撑着酸软的身子,怜惜地抚摸着他的面颊,又勾住他的颈子,主动凑过去吻他。
陆承濂的心瞬间被填得满满的。
他知道自己任性,可她纵容了。
他狠狠地抱紧她,低头猝然吻她,吻得激烈而毫无章法,犹如一个十七岁的青瓜蛋子第一次吻上小姑娘的唇。
过了许久,席卷一切的疾风骤雨停了,顾希言脸贴着脸,喃喃地道:“我不会再做寡妇,我也不会看上别的男人,这天底下,只有你最好,没有男人能比得过你。”
陆承濂捧着她的脸,便低低笑了。
他沉声道:“我知道,我是天下独一无二的,你也是。”
其实知道自己不过是迁怒,经历了生死关卡后,他的情绪太过激烈。
——当然,他兴许也在借此机会来一偿宿愿。
比如骑马,往日是没有的,如今却被他逼出来了。
顾希言环住他的腰,体贴地道:“下次若你想,我——”
陆承濂:“你如何?”
顾希言想说,还可以再骑,不过到底吞下去了。
太煎熬了……
陆承濂自然看出她的小心思,哑然失笑,决定暂且放过她。
他温存地俯首,缱绻地吻了吻她耳边的嫩肉:“我再去甲板上看看,回来陪你一起歇着。”
他但凡在舰船上,总是习惯在最后巡视一番,不然总归不放心。
顾希言自然知道的:“嗯。”
陆承濂起身,随手披上一件藏青外袍出去,如今诸事妥当,众人用过晚膳,陆续歇下,舰上渐渐静了。
顾希言倚在舱门边,抬眼望出去,夜色深处,桅樯如林,一艘艘舰影整齐无声地陈列在海面上,这是陆承濂几年心血凝成的海上霸业,也是大昭称霸四海的底气。
而就在这艘舰船上,高高的桅杆下,阿磨勒正低声和秋桑说着什么,她叽里咕噜的,说话极快,秋桑好奇地追问着什么。
这几年阿磨勒一直跟随在自己身边,偶尔间也上船,她熟知水性,倒是帮了大忙,陆承濂也有意提拔,如今阿磨勒手底下也统领几十人了。
甲板上,陆承濂正和几个老船工提起夜间值守巡逻的安排,宽大的袍袖被风吹得鼓起来,猎猎作响。
这男人确实好看,五官深邃,面庞如玉,一头墨发只随意地高高挽起,在这夜色中,侧影凌厉矜贵,竟别有几分魅惑感。
有这样一个男人,她确实没兴趣看别的,胸膛再结实再有力,她也没兴趣。
男人还是自家的好。
就在这时,陆承濂回首看过来。
视线相对见,顾希言便觉自己的心思仿佛被看透了,她有些脸红,别过脸去。
陆承濂抿唇一笑,旁边几个属下也都明白了,调侃地笑了几声,催着他快回去,陆承濂便快速和属下吩咐了几句什么,便匆忙回来了。
简单地重新盥洗过,他便扑回榻上:“累了,想睡。”
声音中透出浓浓的疲惫。
他得到了满足和释放,船上诸事也安排妥当,于是这一刻,困意终于袭来。
顾希言温柔如水:“嗯,睡吧。”
陆承濂弓着背脊抱住她,用鼻子磨蹭着她的颈子,像一只贪恋主人的大狗:“鸭鸭陪我睡。”
只是这么一句,顾希言愣了下,疑心自己听错了。
陆承濂:“我要鸭鸭陪着我一起睡,要抱着睡,不然我睡不着。”
顾希言猛地推开他,不敢置信地看过去。
海水扑打着舰船,在这海浪呼啸声中,两个人的视线相遇。
于是她看进他眼底深处,她确认,他是故意的。
她不敢置信,喃喃地道:“你,你刚才说什么?”
陆承濂神情温柔又无辜:“鸭鸭,这不是你的小名吗?”
是,这是她的小名,可是——
顾希言:“你怎么知道的!”
陆承濂:“做梦梦到的,你信吗?”
顾希言当然不信了!
她不甘心地嘟囔:“不许你乱叫,谁让你乱叫?”
陆承濂:“你的乳名,我凭什么不能叫?”
他捧着她的脸,不满地道:“你之前还骗我没有乳名,小骗子,竟还想瞒着夫君,怎么会有这么坏的小鸭鸭呢?”
当初最是情浓时,他希望彼此有个爱称,问她可有乳名,她说没有。
其实当时也觉得她的否认太快,似乎神情有些异样,但他并没多想,结果那一日偶尔看到一幅画上的署名,他难免生了疑心。
以为是叶尔巽的爱称,以为是陆承渊的别名,为此辗转反侧,为此心中煎熬,结果好一番旁敲侧击,最后从孟书荟处知道,这竟是她的小名。
因她幼时软糯胖乎,走起路来像一只小鸭,父母戏称她小鸭鸭,她便得了这个乳名。
一直到十二岁时,她懂事了,羞恼起来,便不肯让人叫了。
顾希言害臊得很,红着脸辩解:“我早不叫这个了,没人叫我这个。”
陆承濂:“叶尔巽不知道,陆承渊也不知道,没人知道,只有我知道。”
顾希言看着他那略有些得意的样子,越发愤愤:“不许你叫,你忘了吧!”
她不要别人唤她什么鸭鸭,太傻了。
陆承濂便将她抱起来哄,柔情蜜意地哄,一边哄,一边唤:“鸭鸭,鸭鸭,我的小鸭鸭,来,夫君疼鸭鸭。”
顾希言便恼得很,胡乱用腿踢他,可是船舱中并不大,她这么一踢,竟踢在船舱板壁上,发出咚咚咚的声响。
陆承濂笑着箍住她,用手安抚地拍她纤薄的背脊:“乖,我们不告诉别人,只我们自己知道,鸭鸭,好不好?”
他一口一个鸭鸭,分明是故意的!
顾希言心不甘情不愿,埋怨地瞪他。
陆承濂哑然失笑,刚硬的面庞亲昵地贴着她的脸,轻轻地蹭:“乖鸭鸭,言鸭鸭,小鸭鸭。”
一声比一声低,一声比一声缠绵,那缠绵入骨,听得人心都化开了。
顾希言咬唇,埋怨地睨他。
她已经放弃抵抗了,干脆破罐子破摔,威胁道:“你如果告诉别人,我就恨死了,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陆承濂深深地看着她:“嗯,不许别人听,不许别人叫,只能我这么唤你。”
这是独属于他的,他当然永远不会告诉任何人,平时也不会这么叫,只有私底下才这么叫。
顾希言哼哼了几声以壮声势,不过到底不再说什么了。
只是一个小名而已,也没什么大不了。
此时的陆承濂手脚并用,将顾希言一整个搂在怀中,又将脑袋埋在她发间,就这么睡去了。
不过顾希言并没睡着,在阵阵浪花声中,她将下巴抵在他胸膛上,借着微弱的桐油灯光,看着近在咫尺的他。
他竟有着格外疏长的眼睫,此时那眼睫似倦了的蝶翅般安静垂下,在眼睛下方拓出一道半月形的影。
他的鼻梁窄而高挺,以至于哪怕在睡梦中,依然略显凌厉。
这个男人从来都是高高在上的,便是做低伏小哄着自己时,依然有几分掌控一切的笃定。
可是现在,他倦了,睡了,靠在自己身上睡着。
海浪滔天,他睡得安详。
她看了许久,忽而福至心灵,小心翼翼从他臂弯里抽出手来,指尖悬着,自他眉骨抚到颌边,很轻很轻地摩挲着。
想到这个男人会陪着自己一生一世,她心里便充满了感动。
回望来时路,确实有些苦楚和无奈,但也不过区区几年,如今的她,天高海阔,自有一番徜徉天地。
他们彼此扶持,相濡以沫。
她这么摩挲了好一会,才不舍地放开,眷恋地将脸埋在他肩窝中,轻轻拱出一个舒服的窝窝。
夜已泼满海面,浪涛一下下拍打着船舷,在这略显单调的浪花中,困意袭来。
她闭上眼睛,偎依在他身上,缓缓睡去。
可就在意识即将陷入混沌时,她脑中浮现出一个念头。
她也要给他取一个小名,专属她的小名。
所以,该叫他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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