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正是过年期间, 所有人都停工停学。
早早的,赵容郢就交代了桐山镇的商人们,从除夕到正月初七,都不要来打搅。
如今要货的人多了, 赵容郢当然不会毫无节制地供货, 而是利益最大化的计算每批货物数量。
如今新城某部分职能区建好, 不少商人都愿意每天往返新城, 去新城的商业街看看, 到底又上新了哪些东西。
此前没有商业街, 也没有修好的公路,桐山镇的大小商户都不太喜欢来, 虽然新城这城池修得稀奇,但是, 进来也是吃满脸的灰尘。
而现在——现在好了。
那路比他们桐山镇,不, 就算是都城的路面,也要好。
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来建造的!
若不是眼前利益实在太大, 他们其实更想要将这路面的材料挖起来细细分析——
此前听闻哪里是寸土寸金,现在,这新城修好了, 他们才觉得这地界,寸土寸金,就连地面都那样与众不同。
于是, 等赵管事这通知出来, 桐山镇的商人们都震惊了。
这大过年的,新城不准备开门了?
还休息?
休息什么啊。
这过年不正是做买卖的好时候吗。
但他们也不能真的去城门口蹲着,摁着人家大门敲敲敲。
不少消息灵光的, 听说了柳家那位平步青云的小姐回来了,也都有了想法。
没过多久,桐山镇里,有头有脸的大人物攒了个局,还拉了不少人来。
其中有不少商人,还有当地许多世家。
很快,请帖就送到了柳家,柳家曾经也是名不见经传的小商家,刚开始还只是掺和着跟着卖货,现在俨然有了冒头之势。
许多人看着,就算不顺眼,也不敢去多做什么。
毕竟,他们还有求于那位柳小姐,柳校长!
这宴会上,不只是柳校长,还有城里的一众女孩儿。
即便,那些各家之主,只是想请柳校长。但是,这席面上只有柳校长一个女人,看上去像什么话?
柳小姐这次回家过年,已然察觉有所不同。
身边曾经被她喊做叔叔伯伯的人,面对她的时候,都笑脸相迎,与她说话时,多有恭维。
而她曾经交情好的女伴,在看到她的时候,也显得有几分犹豫。
柳夫人看到女儿这样受欢迎,也觉得很烦。
若是以往,她一定会因此觉得骄傲!他们柳家想要翻身,就看她女儿能攀上什么高枝儿。
如今,柳小姐一出来,许多人都对着柳家人热络,连时常被妻女无事的柳老爷,也似重新拾起雄风,带着女儿各处炫耀。
柳夫人只觉得那些人眼里满是算计,恐怕在筹谋什么不好的事。她女儿现在出息了,她还望着女儿更出息,却是不想让她早早的折在这些人的算计里头。
于是,柳夫人示意那边的小姐们,“你自去和那些女孩儿耍,不用跟着你爹。”
丫鬟跟着柳小姐去了小姐那边,前方还在等这跟柳校长攀攀交情的众多男人们,只能望而兴叹。
“蠢妇啊蠢妇,也不知道当初怎么就没人把这柳家小姐说个亲。”
结果现在柳小姐是自个儿变成凤凰了,他们想说亲,都还要看人脸色。
柳小姐与诸位小姐打了照面,互相见礼,几位小姐都脸上带笑的与她攀谈。
其中几家小姐还有跟着柳小姐去当了几天老师,虽然也觉得新鲜,那条件还是有些辛苦了,学生们也总有气人的时候。能坚持小半个月已是极限,回来后,都说那校长也不是人干的活,怎么能让那么一个千金小姐去做那些事。
家里人也问啊,这做校长,还有什么大学问?
小姐们都说,那学问可大了,不仅要教授学生,甚至、甚至还要那什么跳操跑操……
校长以身作则,还要指导孩子们怎么跳。
听到这些的家里人都震惊了。
这、这什么学校啊。
“算了算了,不去了,大家闺秀,哪里能做出那样的事来。”还大庭广众之下跳……
家里人也没说什么,这新城的小学校长职位都给人占了,难不成还能有第二个校长的位置,让他们家姑娘来当?
还不如就守着家里的铺子,虽然没校长名声好听,却也是和新城搭上关系的。
和众人打过照面,柳小姐又走到另一人的身边,和旁的人比起来,这小姐身边就有些冷清。
“池姐姐。”
池小姐见柳小姐过来,便自然而然拉着对方的手坐下。
柳小姐问:“池姐姐怎么一个人?不去和她们玩?”
池小姐说:“她们说什么,我现在是听不懂的,和小姐们站在一起也是当摆设。”
柳小姐忙安慰了池小姐,“姐姐有姐姐的好,姐姐可以和我说些我听得懂的。”
两人关系自来就很好,就算柳小姐去新城了一段时日,也没有叫两人的关系生分。
两人说了些话,看着旁边谈笑风生的人群。
“如果我们家当时……”她有些后悔,自从城里这些商户之家攀上新城之后,往日以她为首的那些姐姐妹妹,仿佛都不与她来往了。与她关系好的柳小姐,也一如往常,却因为在新城里不得见。
她也不能擅自去往新城。
父辈的短见,让她和朋友们疏离开。她只是不懂,以往说起那些诗词歌赋,又或者是胭脂水粉,都有人与她附和。如今提起话题,姐妹们虽然也说,却不单说那些水粉的品质,更说那价钱,该卖到哪里去,又该如何将是市场拓宽出去。
这样的事,已经出现好多次了,她每每提出话题,之后就不了了之。
她一度被忽略,被忽略,之后,她也习以为常。
就因为,起初赵管事在提出桐山女商的时候,她爹做主,拒绝了。
“家里男人又没死绝,哪儿能轮得着女眷出去抛头露面。简直贻笑大方。”池老爷说起这话时,满脸不屑。
好几家也附和池家,之觉得这桐山女商,简直是天方夜谭。
那新城怎么想一出是一出的,说让女人去经商。
不少人对此嗤之以鼻。
结果,桐山女商就那么在都城开了连锁铺子,上面八竿子打不着的神使,要给她们当靠山。
众人:“……”
此后,跟随池家的,也觉得这不是长久之计,还是得跟着大流走,于是,那些起初看不上桐山女商的,现在还要向女商们求个机会,让自家女眷也跟着来学习学习。
结果,众人万万没想到的是,还真的有千金小姐,接了招工启示,去新城当老师。她这一做法,也的确为自己博得了一个好前程。
男人们聚在一起的时候,不免要说些宏观的话题,说到柳家的女儿出头了,嘴里羡慕 ,又补一句大家都懂的调笑。
但是,这也算是她的本事不是?
镇边军,那么大一个骁勇善战,全是男人的军队,让一个女人当了学校的校长?
其中争议不言而喻,不少人私下里看待柳小姐,都是极其不好的。
就连池小姐家里,也三番五次说柳小姐坏话,让池小姐再也别和这样的人来往。
如今,柳小姐变成柳校长,众人都不敢在她面前放肆。
池小姐也说:“你现在变得越发让我不敢认了。”
柳小姐说,“你还是叫我以前的小名就好,我们的关系,又不比其他人。”
池小姐还是有些许局促的,但看到柳小姐依旧如初,还把自己从新城里面带出来的小玩意儿放她手上,她就觉得,柳小姐还如以往。
“此前他们请我的,我就猜到了,你肯定也能出席,就想着把这些新鲜玩意儿带给你看。”
柳小姐说:“这是万花筒,我们学校里拿来奖励给孩子的,但我想你肯定也没见过。”
两人研究万花筒,池小姐家里都不待见新城,从新城里出来的东西,大多是不买的。
如今看到这样新鲜的东西,一时间也觉得惊奇,连问这是怎么做到的。
柳小姐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些都是胡师给的。
胡师怎么会有那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呢?
有时候她就想,她那几位自称神使侍女的老师,说起神使的时候,就说神使高深莫测,在朝堂之上翻云覆雨,为黎明百姓,做极大贡献。
柳小姐想啊,可是,胡师做的,更多啊。
她想得远了,有些走神。
就听池小姐说,“看到你现在这样,真好,只是,明明大家都很好。现在我们家生意好像也不太好。”
“怎么会?我看你们家生意……”柳小姐顿住,她其实也不知道这些。生意上的事,父亲从来不跟她们说,她此前接触女商的事,也并不全面。如今各自有各自的事业,母亲偶有提及,但她也没怎么上心,每天想的都是如何提高学生成绩。
“现在大家都喜欢新城货,我们家非要与新城对着干,你也知道我爹爹这个人。”池小姐摇摇头。
不想多说。
好像与新城划分界限,以为这样就能彰显他们家清高,不与世俗同流合污。
明明他们家是商贾之家,哪里来清高。
池小姐说:“各有各的命吧。”
“你也别丧气,你要不也跟我去新城?我既然能让校长,你也能当老师,以姐姐的学问比我好,你——”
池小姐将柳小姐的手按下。
池小姐说,“我已经许人了,就是城里那位朱公的小儿子。”
柳小姐反应了半晌,城里有头有脸的,姓朱的人不多,能被称作朱公的,好像也就那一位……
她想起来,此前学校有一位小学生的家长,胡搅蛮缠。
就是那位有身份有地位的朱公。
她想了想对方家里头。
柳小姐说,“他那小儿子,不是已经有妻子?而且比你还大二十,你嫁进去,岂不是……”
岂不是为妾还没说出,池姐姐就低眉顺眼说,“他的夫人年前就去了,我进去做填房。”
旁边有人唤了句池小姐的乳名,两人看过去,发现是池小姐的母亲。
池小姐的母亲冲柳小姐笑了笑,然后伸手,池小姐就起身,站在了母亲的身旁,看上去温婉贤淑。
“萍儿,我就先过去了。”池小姐说,“你好好的。”
柳小姐起身,对着池夫人行了以往的礼节。
池夫人却是将柳小姐的手托住,“可别,你现在是校长了,这身份也是尊贵,我可再受不得你的礼了。”
池夫人面上是笑着的,但那话却是叫柳小姐很不是滋味儿。
校长吗?
她看着池小姐被池夫人带远,最后身影小时在人海中。
这觉得,心中憋闷,有股气焰难消。
她转年也要十八了,但自她当上校长开始,家里就没人敢给她张罗婚事,就连她那名义上的父亲,也只敢旁敲侧击,问她有无在镇边军里看中哪个小子,就算他们家多给些钱财,招进来做赘婿也好。
只是要有一点,孩子的姓名,却要跟着柳家姓的。
柳小姐对她爹的想法不置可否,她娘也说过类似的话,觉得他们柳家,她也算是能顶门立户了,自当像个男人一样,娶一房回来放着。
但是,柳小姐却不想成亲,也不想生子,她觉得这两样东西,一定会让阻碍她前行,她也说不清这是什么。
而今日,她却是看到了。
就像是池小姐那样,被无形束缚桎梏。
等到正午开席,柳小姐被请到了次位,上首是朱公,另一边是某家大商。柳小姐推脱再三,见推脱不过,便镇定自若的坐上了那位置。
不少人的目光都看向她。
就连那柳老爷脸都麻了,脸上的表情要笑不笑,看上去像是要哭。
这些老狐狸,可从来没对他有这样好的态度。
而柳夫人坐在夫人们的地方,一边觉得女儿坐在那上头,淡然的模样,好像天生就是上位者。另一边又觉得那些人过分,她女儿才多大,这些人一半都快入土了,还欺负她女儿?
柳小姐却没那么多想法,她在新城里面也见惯了那么多人。刚开始她是见了那么多男儿,都要撇开眼脸红的。但后来也就习惯了。
若她人人都要敬畏,那她到底还是白混了那么多时日。
新城里最不缺的就是那些杀伐果断的将士,小唐副将能被她驱使,张谋士也要看她的脸色,新城学官与她是同事,赵管事执掌半城,却对她和和气气,那位叫桐山镇人听到名字都瑟瑟发抖的名将贺泽,她也同席吃过饭,席间对方也对胡师敬畏有佳——
而胡师,胡师会经常来听她讲课,还会教授她一些她不懂的东西,说胡师是她的老师也不为过。
有这些人在身边,她又怎么会被这样的局面,弄得胆怯。
柳小姐大大方方的与诸位叔伯敬酒,众人问什么,她答什么。她口齿清晰,对答如流,那样子倒好像哪家出了个不得了的小辈。
如果,性别是男,恐怕他们会更欣赏。
只是……
她是个女儿身。
众人一口一个柳校长,说她是晚辈中的佼佼者,让她给其他人做做榜样。
还有好多叔伯要给她做媒,
此前,这样的行径,只是夫人们乐意去做的。
但现在,这些老头们却像是怕女子断了他们的气运,忙给柳小姐相看。
席间说起哪家男儿,哪家在场的子弟就站起来,颔首向柳小姐致意。
柳小姐也不回礼,只是给个眼神,就当做态度。
柳夫人那是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这些老狐狸!
若不是现在人多,她一定要上去辱骂了。就算她拼了这张脸,有本事都来欺负她啊,欺负她女儿算什么?
而柳老爷却与夫人想法相反,他虽然也担心,但觉得分外有面子,笑都裂到了后耳根。
许多大家小姐也都在旁边看着,一时间,脸上羞得通红,这场面……她们自己代入一下,很快就被席间才子吸引。这样出风头的事,柳小姐怎的能不心动?
若是看到个男的就脸红。
柳小姐现在已经看到个人就觉得烦了。
她只觉得自己好像是个大财主,旁边都是商家,都在努力推销货物。
她看不看也全凭心情,等席间的人都问完了,她才说,“小女的婚事,恐怕自己还做不得主。”
柳小姐叹口气,又做无奈状。
这些老狐狸胡子听完,又看向柳老爷。
柳老爷摆手,不是我啊。
我也做不得主啊。
众人也见柳老爷这样态度,也都叹气。
他们可是去打听过了,柳家当家的,也做不了主。
难不成……
难不成柳小姐已经被新城里的哪位看中了?
若是这样,他们自然不敢在这上面做文章了。
也是,柳小姐如此年轻,就得新城重用,说是那位赵管事看重,他们这些人却并不觉得。
赵管事,又有几斤几两?
权势又有多大?
凭什么她看重柳小姐,柳小姐就能当校长了?
众人对柳小姐的靠山有了不好的想法。
但是,却没人敢再对柳小姐的婚事,有所图谋。
等今日闹剧结束,柳小姐却是一刻都不想在家里待了。
她如坐针毡,她带到新城里去的那两个丫鬟,也没好到哪儿去。
因为跟着小姐在新城里当生活老师,那地位也好像超然起来,本来只是两个平平无奇的丫鬟,也跟着鸡犬升天,无论是家里人还是亲戚,都想奖励优秀的她们一个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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