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山镇。
正是傍晚时分, 天黑得早,家里人吃饭也吃得早。
一桌六个人,除了夫妻俩,还有三个孩子。
女孩儿是最大的那个, 底下还有个不大的妹妹, 和被抱着不会走路的弟弟。
女孩正在剥鸡蛋, 一个鸡蛋剥了壳, 蛋黄放弟弟碗里, 蛋清放妹妹碗里。她就着咸菜, 喝着稀饭。
其实她更想把蛋都给妹妹吃,因为弟弟已经是个小胖子, 妹妹却骨瘦如柴,脸上没有半点儿小孩儿该有的圆润。
但如果不这样做, 妹妹可能一口都吃不上。
母亲问着:“你们什么时候开学。”
女孩儿说了个时间。
一听还有半个月,两夫妻对视了一个眼神。
男主人面露不愉。
家里本来就重男轻女, 她出去了,还能拿些好东西回来帮衬家里, 也算是功臣一个。
如今赖在家里不走,吃着闲饭,倒是越看越叫人烦躁。
母亲看了看男人脸色, 哄着弟弟吃了饭,又问:“还要在家里待半个月?能不能跟你们老师说说,你去学校里做工, 回学校里待着?怎么要放那么久的假?就没见过这样奇怪的学校, 我们可是交了那么多钱的。”
一般这种不好说的事,一家之主都是让女人去说的,母亲可以做任何不好的事, 男人只用保持威严就好。
“我在家里,还可以照看妹妹和弟弟,若是去了学校,就没人帮你照顾他们了。”女孩儿说。
母亲说,“你去学校,饭还更好吃些,你看你在学校待那么会儿,人都高了,白了,还胖了。学校不好吗?”
再话音一转:“小孩儿要什么照顾,不就是多给口吃的事儿?”
女孩儿沉默地喝完稀饭。
学校当然好。
学校的老师很好,食堂里的叔叔阿姨也很好。给他们打饭都会问他们能不能吃饱,对女孩儿尤其好。她很喜欢那里。
她成绩很好,每周都能吃到一个鸡蛋,她很想把鸡蛋藏起来,拿回家给妹妹吃,但那鸡蛋多放两天,也就臭了。
她吃了好几次的臭蛋。
晚上蒙在被子里,哭着想自己的妹妹什么时候也能来上学,被子被浸湿一大片。
这里太好了,比家里好。
老师还跟她们说,若是以后学成,还可以留在新城里找工作。老师让他们努力。
女老师们打扮漂亮,看上去并不比男老师少了威严,甚至更得学生们喜欢。许多女孩子都把女老师当做目标和榜样。
她也更加努力学习,然后,就不小心成了班级的前几名。
第一名竞争激烈,好几个女孩儿都能厉害,她也想拿第一。
结果在期末的时候,真让她拿了第一名。
成绩出来,就直接放学了,她没有吃到那个星期的鸡蛋。
但是,她手里提了一包鸡蛋,铅笔、钢笔、各种笔记本和作业本——
这些东西,可都是要拿钱买的!
除了这些,还有一个作为荣誉的徽章,一本名为十万个为什么的书籍,一些她从来在同学的手里看到过,却从来买不起的工具,比如拼音卡片,七巧板,放大镜。
她没看完第一名大礼包里有什么,但她看到了同学们的目光。
老师说,这是给她的奖励,然后对同学们说,往后谁想拿奖励,谁就要努力学习。
所有同学都羡慕地看着女孩儿——手上的大礼包。
她们一起坐车回去,新城的大人们看顾他们的安全,没让他们在路上出半点儿事。
而她的奖励,也在到家后,落在了父母的手里。
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弟弟一看就喜欢,从母亲的怀里伸出手,要去拿。
母亲放开弟弟,将一个透明的袋子撕开,里面滚成一卷的柔软白纸,从她手上滚落,眼看着沾了灰,女孩儿着急去捡。
女孩儿说这是卫生纸,他们在学校里擦手擦屁股就是用的这个。
一看到这样的柔软的纸,不论是母亲还是父亲,都瞪大了眼睛。
他们在好奇。
但父亲已然想了更多。
“这样的纸,就用来擦手,擦——”
女孩儿点头。
父亲看向同样惊诧的妻子, “蠢妇!做什么那么着急!你知不知道这东西在外面卖多贵!你就抢抢抢!你懂什么!”
父亲把弟弟手里的东西全都抢了过来,然后一股脑的放进了包装袋。
“这些东西,为父先替你保管。”父亲说完这话,又把鸡蛋提给妻子。
鸡蛋拿给家里人吃,但那些‘没用’的东西,就被他保管到了市场上。
“新城货,我女儿在新城小学考了第一名,得了奖励回来,谁要买啊。都还是新的,就只是拆开看了看!便宜卖了!”
很快,这些东西就销售一空。
女孩儿回到家里,除了自己的作业要做,还要帮家里干活,好像日常又回到了当初。
但是,又有所不同了。
父亲看到她手冷得长冻疮,就会让妻子去洗衣做饭,让女儿保护好她那矜贵的手。
此前,家里人是不想让她上学的。
女孩儿上什么学?
他们家是某家的分支,隔房的叔叔去当了新城的老师,想让自家的孩子也去新城上学。
但那赵管事严苛得很,要让他们家里的女子也带去念书。
他们家重男轻女,哪里来的女孩儿?所以求到他们家。
隔房叔叔说,“你家女孩儿年龄也适中,跟我们哥儿正好一起去上学,做个伴。”
这哪里说作伴不作伴的,平时自家女儿和人家哥儿多玩会儿,对方都怕自己沾上了他们。现在竟然主动要问到他们家,他们哪有不肯的。
不过是一个女孩儿而已。
只为讨好那当老师的亲戚,所以就轻易把女孩儿给了出去。
她母亲对她好一顿教育,让她听老师的话,要对哥哥好。她当时害怕极了,以为自己要被卖到那种地方了。
以前奶奶还在的时候,就经常说这样的话,说他们家待她已经够好了,若是寻常人家的女孩儿,一生下来不是被溺死,就是被送到教坊司。
她多好命啊,还能在家里长到那么大。
她忐忑着,糊里糊涂跟着去了学校。
然后,然后她就发现,这里与她想象中的,大不一样。
这名额,对她来说,就像是改变了她的命运。
那会儿名额还不吃紧,许多家长都还担心,自己的孩子拿给那些名不见经传的老师教,万一教坏了怎么办?
现在,这名额可珍贵了!
这不少人家都来跟他们打听了,问什么时候,新城小学才会再给一些名额。
城里,很快又刮起了新城货的风潮。
一些小孩儿带回来的东西,都给家里出掉了,因为货少,拿了高价钱。
毕竟新城初八才开业,那些进货的大老板都没办法,小商铺有什么办法呢。
女孩儿家里更是被许多人踏破了门槛,还有不少打听亲事的。
不过女孩儿的父亲待价而沽,觉得现在的女儿就算许了,也嫁不到好人家,不如再念几年书。
一家人正吃着饭,就听到隔壁嚎得震天响,说打死个人了。
出门,就看到某家热闹的很。
一老妇人抱着自己的孙儿,和衙役理论。
“这是我们家的事!我儿子又没死,凭什么抓我孙儿去坐牢,我孙儿可是要考大官的!”
衙役们也很烦躁,他们不过是要拉这些孩子去县衙里教育教育。
这个月,这是第三起男娃和家里父亲对打的了!
此前只听了男人打女人,他们和稀泥也就算了,现在怎么轮到小子打老子了!?
真是奇了怪了。
这可有违人伦,不能不管。
半个时辰前。
这家的男孩儿正在帮女人摘菜。
那水才从井里打起来,她不忍心,说她来。
男孩儿回绝了,自己快速把菜洗了,然后说:“娘,我是男人,我体热,我不怕冷。以后你洗菜,你就先烧点儿热水!”
妇人看着男孩儿,抢不过,又只得烧热水,担心儿子冷到手。
儿子又说,“要是他打你,你就告诉我,现在我长大了,我打不死他!”
要知道,她儿子之前也是跟着他丈夫那般模样,觉得她在家里吃闲饭,也看不上她,就算儿子到了上学的年纪,在学堂也是跟着混。
男人不讲道理,儿子不听话,她一度觉得这日子太难熬了。
街坊邻里都说,孩子还小,等儿子成家立业就好了。
她也就这样熬着。
和许多女人一样熬着。
只要熬到儿子娶上媳妇儿,就长大了。
毕竟都说成家立业,成家立业,只有成家了,才能立业。
直到某日,家里实在揭不开锅,她跟着镇上的人,去那传闻中极其凶险的新城讨生活,每日在城门外种地,日子才好点儿。
又后来,她听说那新城招学生,学费不多,关键是包吃住!
她就跟丈夫商量,让儿子去了。
丈夫是个贪财的,见她去新城外面做两天工,第二日就有新鲜的盐粒送到城里去卖,赶紧就将儿子也送了进去。
儿子进去的时候很不高兴。
她也担心,儿子进去,会不会闯大祸,每天做工的时候,就忍不住看向大门口,担心自己儿子被丢出来。
但就这样,一个月过去了。
她儿子出来了,把她手里的锄头主动接了过去,还说她手里的干茧好厚,以后他出息了,就不让她做这样的活了。
女人很震惊,不知道为什么,儿子从翻版的小混账,变成了小大人。
他们约定好,下个月的时候,他也要跟她回家。
女人感觉自己的日子更有盼头了,好几次,她还拿到了儿子带出来的糖,说是他进步了,老师送的。
女人很知足,感觉这生活,就跟糖一样甜。
寒冬腊月,儿子也放寒假了。
这次他又拿了东西回来。他知道现在新城的货很紧俏,还没等他拿去卖,结果他爹就自作主张,把东西卖了换酒。
儿子见此,火冒三丈。
他爹却觉得自己的威严被挑衅,像是只迟暮的雄狮,对儿子发出恐吓。
儿子却也不退让,一巴掌还没挨上去,女人却下意识想保护儿子,被男人打到了背上。
儿子也怒红了眼,拿起家里的棍棒,就朝着男人打去。
这棍子岁月悠久,他从小看着父亲拿着这棍子暴打母亲。
年龄小时,不懂父亲为什么要动手,只敢躲在一边,干看着。
年龄大些,他听到里面在打架,到了门口的脚就转弯,抬脚就去隔壁找小伙伴玩耍了。
老师说,这是不对的。
作为一个男人,一个儿子,他理应保护女人,保护母亲。
他觉得他是个男人,他要保护母亲。
老师说,打女人的男人算什么英雄。
他要做个英雄!
早就因酗酒伤了身的男人根本不是半大小子的对手,被打得连连躲避。
只敢在旁边叫嚣:“不孝子!不孝子!竟敢打你的老子!”
女人在旁边拉架,但谁也拉不动。
她哭着,想起儿子说,他现在知道当娘的很辛苦,以后一定改过自新,好好保护她。
终于,两人被外面拉架的劝开。
女人抱着儿子,心里还是怦怦跳着。
儿子身上落下的伤,可比落在她身上的更让她疼。
外面的人很快越聚越多,儿子的奶奶也来了,老妇人本来还想指责女人,但儿子把他爹告了一状。
老妇人当即心就偏得没边儿了,就算是面对衙役,也要保护孙儿。
不久后,桐山镇里,越来越多的儿子打老子的传闻,被当做茶余饭后。
但这样的事,并没有掀起什么水花,衙役一通教育后,就放人了。
一是家丑不可外扬,二是老的瞎掺和,谁家的男娃不是个宝啊。打就打了,你当老子的,就不能让着点儿孩子吗?他可是个孩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