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小妹这句话, 说出了众人的心声。
此前除了胡师,众人一直都是将贺泽当做城中最高统帅。
而赵容郢呢?
她是胡师的得力干将,是城里负责对外商务的赵管事。
他们都认可赵容郢的能力,却没想过, 赵容郢会摇身一变, 到了他们从未设想过的地步。
赵容郢被众人看着, 也是同样的想法。她也觉得不真实。
胡师突然说要开会, 又突然在会议上宣布了这件事, 而众人就那么同意了……
这件事的魔幻程度, 对赵容郢来说,也不小。
她只片刻愣神, 而后站起,对众人致意。这是她能做到的最好的反应了。
想到这里, 赵容郢都还觉得头昏脑胀,轻飘飘的。
她突然想起了, 那晚,胡师指着夜幕中的城池, 对她说话时候轻描淡写的模样。
赵容郢走了会儿神,回头件众人都在好奇看她。
“城主,还是不一样的。”赵容郢说, “城主是票选出来的,并且接受民众监督。”
“票选?还要票选?就是众人推举吗?我听胡师说过!她说先进的制度都该是让人民管理国家,而不是让——”
石小妹说着, 嘴巴闭紧。
在这个封建皇权大于一切的时候, 畏惧皇权,谨言慎行,已经成为了他们下意识地习惯。
“胡师说人民应该当家做主, 人不分高低贵贱。”赵容郢说。
众人听着几人说话,只觉得,他们现在也今时不同往日,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也是他们能说的吗?
只是,石小妹又发现了一个盲点。
“票选?胡师也没说啊。”
赵容郢将胡师给的那份文件拿出来,“这上面写了。”
胡师从进门就拿着的那张纸,此时落在了赵容郢的手上。
众人一看,记性都还挺好的。
“胡师好像忘说了。”
那纸上写的,城主四年一任,集体表决,决定下一任城主。
“这是选谁都可以。”
“四年一任?四年就要换城主?这城主难道不像是——”
“不终身制,意思就是只要是新城的公民,都有机会?”
赵容郢笑着点头,说:“理论上是这样。”
众人眼睛亮亮的。
不知道什么是新城的公民。
但他们都是在新城住的!
旁边,石小哥的声音欣喜:“那、小妹你也有机会了!”
石小哥拍着小妹的肩膀说。要知道,在石小妹跟着胡师开始,爷爷就一直想着让石小妹更有出息,万一也能捞个县官来当当。
现在这不就有现成的。
赵容郢也说:“石小妹也得努力才行,若是做得太差,就算我这脸不要了,也得轰你下去。”
石小妹着急,只委屈看着赵容郢,“我一定加油!!”
众人嘻嘻哈哈,石小妹也跟自己有望登顶了一样,脸上红扑扑的。
她看向赵容郢,赵容郢却也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你可是我带过的学生,得给我长脸。”
石小妹听罢,郑重点头。
旁边的人也眼里满是向往。
石小妹也可以做城主,那他们呢?
柳校长这会儿还是校长,她跟在众人身后,没怎么参与话题。
她一边犹豫,一边又面色紧张的等着赵容郢注意到她。
可是现在太热闹了,多少赵容郢的学生们,对此有太多的感想要抒发。
直到快到了招待所,赵容郢才遣散了众人。
这座靠近城门口的接待大厅,是最先修建的建筑之一。
往日和商人们谈事,赵容郢在这里,有自己的一间办公室。
她叫住了柳校长。
“走吧,后天要开大会,你此前可答应了我要做我的助手——”赵容郢说:“这柳校长的职务,恐怕也担不久了。”
柳校长听着赵容郢的话,表情几度失控,好不容易才压下那股兴奋儿劲儿。
开会哪天都可以,按贺泽的想法就是,半天将此事通知到位,第二日开全民大会。
再花一天时间,让众人自荐或者推举。
要是人招不满,再走个考核的流程,就可以上位实习了。
胡师布置的任务,当然能尽快完成,就尽快完成,他并不想让胡师觉得他故意拖沓。
把这些都完成后,市政大楼就可以开张了,要找人测风水,算八字。
这对贺泽来说,是件大事!
几位军师齐聚一堂,几个会算,几个不会算,这测风水,多大的事啊,若是搞错了,那就不美了。
众人商讨了一阵,又忽地想起——
“那位从永康来的张明,张谋士,不还在我们新城打工还债?”
还债的张谋士已经还了大概万分之七八了,毕竟当初袭击新城是大罪,新城的人也不会跟他客气。
张谋士于是背上了巨额债务,等着上司哪天能想起他,回来捞他。
然而,这一等,就是大半年。
张谋士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当打杂的还有人嫌弃他出身不正,又被赵管事捞出去,帮着管理货物。
堂堂一谋士,竟然做起这等俗人也能做的事,张谋士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但他也不敢有气节地寻死觅活,要是没人救他,给他找个台阶下,那就完蛋了。
张谋士忍辱负重,之后就被丢去了学校,和大小学生们混在一起。
如今,也算是工作稳定,负债还到死都还不完。
而这半年,他也看到了新城的发展。
如今,他还没从上午都那个会议中回神,就被捉去和军师们一起算日子了。
面前的军事们也去开了大会,更是从容淡定。
军师说什么,他都说:“时日正好。”
那几个军师就没话说了,盯着他:“我们什么都没算,你说什么时日正好。既然张谋士你这样会算,这事儿就交给你了。”
张谋士没带着脑子来,又带着工作回去。
整个人都是疲态。
这……
怎么就发展成这样了呢?
为什么,新城就突然变天了,贺泽什么反应都没有,那赵管事就要上位当城主了。
荒谬!简直荒谬!
他们知道城主是什么吗,就这样草率决定!
按他的推测,如今永康纹丝不动,怕对新城也有所忌惮。
这样的新城,前途无量,就选了个小女子当城主?
张谋士想不通,但是翻起皇书来,速度飞快。他们这些做谋士的,当然要多才多艺,万一哪天他效忠的人要准备登基了,他不得好好表现表现?
张谋士想不通。
非常想不通。
这新城,为何就那么古怪呢!?
低头,再看皇书,三天后就是吉日,也匹配赵管事的八字,赵管事可真年轻啊~
年轻真好。
但三天,恐怕时间不够?
张谋士又算算算,十日后,又是一个吉日!
可是,话又说回来,自他进了新城,看到的这些人或事,不都在一次次的冲刷他的观念吗?
女人当城主,很奇怪吗?
就他看来,这城里的人,也没谁比赵管事靠谱啊。
人家赵管事还会利用他的价值,让他去当老师,那群五大三粗的,就只知道让他去挖土!
张谋士搁笔,将几个好日子选出来,到时候供几位挑选。
心里又盘算,赵管事上位,总比其他人要好!自己好歹在赵管事手下做过事,万一赵管事觉得他好,也提拔提拔他?
将白纸卷起,然后拿了根红绳绑紧,张谋士只觉得神清气爽。
……
几天后,商务部部长的职务,就落在了柳佳萍的头上。
这是城主钦定的。
镇边军里也没谁对商业更有经验,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反而是有聪明的人,一下子就注意到了——柳校长升职了!
那这个校长职位就空出来了!
此前也没人说这个位置会留出来呀!
他们现在改变就业方向还来得及吗?
可是等会儿就要演讲又要考试什么的,这其中最难的,就是那些外来务工的。
这寒假一放一个月,老师们也都回去休假了。
正在家里被许多同乡亲朋恭维着,抬举着,结果某日,去新城进货的商人们突然回来说,赵管事从今往后就是新城的城主了,这生意的事还要交给旁人来。
这消息一传十十传百,新城有什么动静,桐山镇离那么近,不敢不警惕。
何况,这可是选城主的大事!
而这个城主他们也不陌生。
赵管事?!
不少和她做过生意,打过交道的人,都想起了那位女子的年轻容貌和处事的才干,他们竟然与新城的城主来往过?
各大商人也就算了,就是商人手里的一家管事,那也是与赵管事友好沟通过的。
比起先去质疑对方的身份和性别,不少人都觉得,与之做过生意的自己,与有荣焉。
这城主之位可不一样!
何况是新城的城主,他们铜山镇上还有镇长,再往上就是县令,可这些人也是给皇帝打工,上面还顶着许多上官,就算在地方是一方土皇帝,但在整个国家这里,还是小的不能再小。
可赵管事她不一样!
她自己就能管理整个城,上面再无顶头长官!
新城迎来城主的事,对桐山镇来说是大事,对整个见明国,也是大事。
于是这消息很快就传开。
在新城任职的那些老师知道了,他们只不过回来放一个假,新城就要变天了。
这个消息,还是他们从外人口中得知,他们这些新成的老师,一合计,当然要赶紧回去!
这样大的事情就算跟他们无关,但万一呢?
自己也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呢?
没人想过他们不是新城人又怎样,因为他们总觉得新城,是会给所有人机会的。毕竟这个城连女人都招。他们可是男人。
紧赶慢赶,这些人赶了回来,知道新城里面有许多职务暂缺,需要竞争上岗,老师们跃跃欲试。
他们从那些个岗位里面挑啊,挑选啊选,还没有找到最满意的。
结果城主公布了商务部长的人选!
“柳佳萍,她将接管新城的商务部的所有职务。”新任城主说。
不少人都知道今日议题,除了商务部部长,还有许多部长需要任命。
而许多人已经盯上了校长的位置。
校长好啊。
特别是小学的校长!
这柳佳萍在任时,前路都给走通了,他们后来人上去,运作模式已经成熟,不用多费心思。
很快,各大职位的竞选者,就开展了轰轰烈烈的演讲。
一个被用于开会的大讲堂里,能容纳几千人。
台下的人虽然看不清上面演讲者的容貌,却是能听到大讲堂里回荡的声音。
好神奇!
这还是许多人第一次进入到这座大讲堂里面,一时间,坐在下面,都有些惊呼其中装潢。
他们环顾四周,只觉得这城里的建筑,都惊异至极。
城里还有许多其他的建筑,修建的时候,没人知道这是用于做什么的,只觉得奇形怪状。
现在看来,倒是能惊掉不少人的下巴。
但是,没有给他们多少时间惊讶和思索,很快,新城主就宣布演讲开始。
演讲者们按抽签顺序上台。
评分机制由民意投票,几位高层投票,再是演讲得分——
如今谁谁谁都不太熟的情况下,这已经是勉强公平的方式。
胡杉也去凑热闹,她就坐在二楼,看着台下。
她听了一会儿就不感兴趣了,打着呵欠,视线扫过评委席。
除了赵容郢、贺泽,就连新定的柳佳萍也在其列。
十多个评委里,还有一些民意代表,几个年纪大的老人们坐在其中,听旁边的人说了什么,然后就在纸上画画圈或者叉。
胡杉看完,正想走,就发现,“那个人怎么那么眼熟,就是小胡子那个,满脸不高兴的样子。”
李三看过去,说了声,“那位张谋士。”
李三眼力见好,一眼就看出了人。
“张谋士?”胡杉想啊想,又经过李三的提醒,才想起来,永康国的人物关系网,都还是这位给的。
但现在还暂时用不到永康国的关系,所以,胡杉自然而然就忘记了这件事情。
把那左脸写着悲愤,右脸写着遗憾的张谋士打量了会。
“他怎么在评委席?”胡杉问。
李三说:“我听熊百户说,他是想要上台演讲,去换个工作,但因为是债务人的关系,所以他没资格参加。恐怕这时候多少有些不满吧。”
胡杉连连点头。心里想的却是,他还敢不满,都让他坐评委席了,还想要什么自行车?
在新城这半年来,难道他就没有什么收获?
此前留下这姓张的,还不是为了等有朝一日,将人放回,那时候,此人会心甘情愿的为他们新城背书?
下面演讲者有的上台就是一通画大饼,说得挺宽泛,看上去新城都无法施展他的拳脚。
有的上台后,八竿子打不出一句话。
就连给胡杉喂养小鸡的人也来了,说是要想管新城所有的养小鸡的事。自己特别会养鸡,胡师给的小鸡,现在都有鸡二代了。
台下的人看到小老头这般拘谨,又愉快的笑了起来。
就连评委席那严阵以待的氛围,也冲淡了不少。很快,台上的人就念了下一个序号上台。
上台的是个女人。
胡杉也看过去,发现是廖秀儿。
廖秀儿作为第一个上台演讲的女性,还是让台下的人都惊呼了一下。
紧接着,就是临水村的人,看到熟人后,发出欢呼和鼓掌声,当做支持。
看上去,人们已经无师自通了暖场。
胡杉好奇,廖秀儿想选什么?
胡杉问:“我很好奇,是她自己想来的,还是有人让她来的。”
旁边站着的李三也清楚,自从他跟着胡师出来后,就好像已经把临水村全权交托了出去,廖秀儿是认真负责的,对临水村也一视同仁。两个村子在她的引导下,和睦相处。
如今,就算是临水村的人提起她,也会说一声小廖村长。
廖秀儿在村子里,起到了一定的安抚作用。
这次不远千里来到新城,一路上也少不得她的照顾。
李三说:“廖秀儿是一位很有上进的村长,应该是自己想来的吧。”
但李三还是未能想出,廖秀儿是出于什么原因想来。
但胡师的眼光,总不会错的。
过去,就是她将廖秀儿从一个普通的村妇,提为了村长。
胡杉本来想走的,看到廖秀儿的时候,也留了一留。
而廖秀儿已经开始了自己的演讲。
她说自己在过去见到许多不公,双方因为小事产生矛盾,大打出手,又或者是刀刃相向。她想要做出公平的裁断。
听到这里,胡杉就已经起身了。
旁边的李三跟上,外面的熊百户见人出来了,也同一众手下跟了上去。
熊百户自从被派到胡师身边保护,就再也没有挪过位置,就算升迁,那也不干。
待在胡师身边好啊,胡师有什么好东西,都会想这给手底下的人掰一点儿,熊百户羡慕啊!
熊百户就恨啊,自己为什么就不是胡师的手下呢,虽然贺将也很好,但自己为什么就不是胡师的手下呢?
现在不是,那以后未必不是?
他就这样带着弟兄们和临水村的人混了一年,终于把自己也混成了半个手下,总算是能蹭上福利了。
而大厅内,发出了欢呼和鼓掌声。
廖秀儿和某些不通文墨的演讲者一样。都是直接从自己身边的小事出发。
胡杉刚刚就有留意,那些评委的表情还都挺满意。
某些爱好画饼的人,上台就说要给新城带来多少好处的,让新城打下周围两国的,那些饼天马行空,也不怕噎死。
胡杉听了都摇头。
她都还没想过要打到哪儿去,这些人就已经帮她盘算好了。还提议先打见明国,反正他们已经在见明国境内,顺便打下来,就让见明国做他们新城的附庸好了。
胡杉觉得,那个人也不错,记下了人的名字,准备让人以后去写故事,一定很能令人民开怀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