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山村人, 刚开始听到她的话,都格外愤怒。
但半晌后,莫名的悔意又将愤怒抵消,他们低下了头, 不敢再与小郢对视。
他们只知道陈六败兴而归, 却不知道他竟然做了这等事。
又或者说, 他们其实都知道陈六这样的脾性, 想要从临水村得到食物, 一定会大动干戈。
他们没敢去深思, 也不想深思。
但他们纵容了,没有任何人想要阻拦过, 因为他们也在生与死的边缘徘徊,他们必须不知道。
临水村的人和自己村比起来, 当然是自己更重要。
最好是对方让出食物,他们相安无事。
却没想到, 陈六早就结下了生死之仇。
一时间,气氛越发诡异的死静。
“娘?”杏儿不知道大人们在说什么, 她只知道现在格外安静。她晃了晃廖秀儿的手臂。
“报应。都是报应!”
廖秀儿感觉自己连呼吸都被桎梏,内心惶恐,深感自己不配与神女同处一片天地。
她像是被打了一耳光, 因为他们的无耻和贪婪,因为他们放纵私欲。
而此刻临水村人却与他们坦诚相待,甚至不计前嫌, 洪水滔天之中, 去救他们。
她抱紧了女儿,却生不出半点赔命的勇气。
她还有个女儿,她此生一辈子都为神女当牛做马去报答她。
“对不住……对不住……”廖秀儿把头垂得低低的, 根本不敢看对方的眼睛。
小郢面无动容之色,只勾了勾唇角,她的视线轻蔑扫过在场的望山村人,在看到他们像是愧疚的神态,唇角戏谑更深。
只环视一圈,她就收回了视线,意兴阑珊,像是对面前戏码不感兴趣。
石小妹看着小郢,总觉得小郢姐姐今天很奇怪,像是变了一个人。
但她又觉得小郢姐姐说的没错。
她看着众人低声啜泣的样子,于心不忍。
毕竟,这些人已经失去了亲人和家园……
然而,他们也合该明白,这里是神女说了算的。
而望山村的某些人,也是真的想烧死他们。
如果这根刺不拔出来,那么他们将永远不会心甘情愿信奉神女。
神女才是他们村最重要的存在,拥有着无法撼动、不可或缺的地位!
“你们最好记住,别让我听到你们对神女的冒犯言语。”小郢撂下这句话,就离开了。
石小妹看了看众人,也不知道怎么处理了。
她追出去,没看到小郢,倒是碰到一群小孩儿,他们在说自己的见闻,说他们也要学会游泳,这样就可以坐神女的大船了!
小孩子们觉得,自己村里的这些哥哥和伯伯太厉害了!出去一趟,就能救那么多人回来。
当然,最厉害的还是他们的神女大人。
如果没有神女大人的船,他们也无法在水中前行。
所以,他们也要努力长得大大的,才能坐上那船!
那船可真漂亮啊!
那是他们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就连他们想要伸手上去触碰,村里的哥哥叔伯们,都会把他们的手打下来,仿佛担心他们抠过泥巴的手,弄脏了那漂亮的船。
但越是这样,他们越是想要触碰。
他们伸手,又被打手,嘻嘻哈哈的说自己碰到了,然后高兴跑走。
石小妹看到这些孩子,松了口气。
还好,至少这些孩子们,对神女的敬爱是根深蒂固。
“二丫,你们过来。”
石小妹招招手,几个孩子就过来了。
他们被家长们耳提面命,知道石姐姐也是神女侍女,还能拿到很多好吃的!
每个人都乖乖看向石小妹。
石小妹指了指屋里:
“这些人是我们隔壁村的婶婶,你们先进去,跟他们说说神女多威武!”
一群小孩冲进了棚屋里。
小郢也找到了神女。
神女正操纵着天眼,看着天眼反馈回来的画面。
大约李三行程顺利,神女的表情淡然自若。
小郢感觉自己的呼吸都不由得放慢了,她没有多看天眼反馈的画面,只是眼神贪婪地看向神女,只觉得神女的一切,都是那么神奇。
这些东西是曾经的她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
就算家里经商,她从小耳濡目染,也没看到过这些。
即便她之前看到过几次,但每一次,都有不一样的触动。
“回来了?那些人如何了?”胡杉将无人机收回背包。
小郢只看到神女手上的画面突然消失,眼里震惊情绪波动。
胡杉回头,在小郢脸上看到诧异神色,又注意到刚才自己干了什么。
这些时日,她仿佛也把小郢当做自己人,随手拿放东西,竟然也没想着避讳人。
在看到对方震惊时,她也会产生一种自豪感。她生活的那个时代所带来的便利。
如果有机会,她一定要发展出最大的商业一条龙,让现在这些人,提前感受未来科技带来的舒适度……
想象到未来自己做大做强的画面,胡杉甚至觉得,那样的景观有些神奇。
她一定会赚很多钱吧!
一想到钱,胡杉又想到了自己被截停的拍卖……晦气。
关于金钱的来源,成为了一把达摩克利斯悬在她的头顶。
她要赶在账户里的金钱用完之前,打造出自己的商业帝国。
这样想着,就见小郢忽地跪下。
胡杉伸手,想让人起来,小郢却执意不起。
小郢将刚刚发生的事都说了一遍。
她说望山村的人不知感恩,救他们与水火,还让他们吃饱穿暖,他们竟然对神女这般不尊重。
小郢面上嫌恶,语气不爽:“我觉得他们都是贪得无厌之辈。那场大火,他们虽然没有动手,却也脱不了干系……”
小郢小心翼翼的看向神女,想要从那张毫无波澜的脸,看出丁点的情绪。
她还记得刚见到神女那会儿,虽然自己不敢接触神女,但神女不是那种会令人觉得高深莫测的人。
神女对一切都感到好奇,那般的真情流露。
如今神女,不似当初,仿佛周身都笼罩着一层叫人看不见摸不着的屏障。
但小郢又想,或许这才是神女本来的面目。
一定是因为凡尘俗事太过烦忧,让神女对这个世间再无过多兴致。
小郢缓缓收回视线,想让自己的动作,做的没那么明显。
小郢说:“而今那些人竟然这般推诿,难不成真以为我们非救他们不可?”
胡杉听完小郢所述,也在想这个问题。
她在想她对这些人,是否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
她也不免俗套,往往会因为被需要而感到满足。
这些人是否真的发自内心尊重她,好像并没有那么重要,而她也不过是满足一时的“能当大任”,看到那些人把她当成神女敬畏,虚荣心在此刻得到满足的同时,个人价值似乎也被体现。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也算是各取所需。
胡杉长叹出声,这算不算是教育成功的表现方式之一。莫名的社会责任感。
她看向小郢,小郢本还因那些人而挑起的怒意,也因为她长时间的沉默,而逐渐变成了自省。
小郢内心不安。
神和人始终是不一样的。
凡人的矛盾,恐怕在神女面前,只是单纯的小打小闹。
无论她多么厌弃背信弃义的人类,神女看待他们,恐怕也如看待世间花草那般无二。
想到这点,小郢的表情逐渐低落。
小郢说:“神女,我会不会太凶了?”
还没等胡杉做出反应,小郢已经快速说道:“但我不想他们诋毁神女。他们本就是神女命人救回来的,他们不知道感恩也就罢了,若是还在临水村挑事……那我就叫人再把他们扔到水里去。”
胡杉看着小郢气呼呼的样子,脸上的表情也松动许多。
她半蹲下,与小郢平视,小郢却下意识躬身后退,一屁股坐在了腿上。
“神女……”
“我知道你是维护我。我也知道,你很好。”胡杉语气轻松道。
小郢看着神女,她很少这样直视神女模样,像是要将她的眉眼五官,都看得清楚明白。
但是她也知道,神女天人之姿,她能窥见一分,已是幸运,哪儿能这样直视!
小郢垂头,顺从地被神女扶起,她眼角余光瞥向神女的手,心里抑制不住的激动。
也只有她,才被神女这般对待过。
那些人不过得到神女的一点恩惠罢了。
他们也不见得能入神女的眼。
只有她。
胡杉不管小郢在想什么,“李三他们估计还要在望山村忙一天,我要去看着,你也去帮我看着那些人吧。”
小郢得令,又很快出去。
胡杉看着小郢离开的背影。
明明年龄不大的姑娘,却每每在她面前给别人上眼药。
小郢以为自己做的很好,又或者,她是故意在自己面前,卖出破绽。
不管哪样,小郢都并不是愚笨的人。
胡杉沉默思索。
而小郢这样做的目的也很简单,只是单纯想要霸占她神女唯一看重的侍女的位置。
上班只用防范来自同事的刀子,或者结婚邀请。没想到,现在当了人的“上司”,要揣度的心思就更多了。
她不想表现太高冷,从而失去和人交易的机会。也不想太接地气,让人知道更多底细。
如果换做是以前的她,自己吃力不讨好,恐怕也得暴跳如雷,现在自己给的身份上去了,为人处事上也开始端着。
像这种她无法出面的场面,小郢处理很好。
小郢的出发点有自私,但自私里,却包含了她。胡杉叹口气。
虽然不太合适的比喻,但小郢的确像是一把合手的刀。
胡杉将注意力转到手机上。
李三的小队又救回了一群望山村的人。
……
棚子里边已经吃过饱饭的望山村人,看着孩子们精彩的讲述,神女是如何拯救他们的故事。
“神女大人好厉害!她知道我们干旱许久,就手指这样一划——咚咚咚!地面就多了很多水,你们是没有看过那场面!”
“神仙法术!”
“神仙!”
“我们的神女可是真神!她见我们如此困难,也没有回到天上去,反而跟我们同甘共苦,说要历劫回去。”
“神女说要下雨就真的下雨了!神女说有大水,那大水就……”
石小妹回到棚屋的时候,就见棚屋已经被几个大孩子占据,绘声绘色的讲述着神女如何救世。
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没有将神女会给他们交换食物,以及给他们神药的事说出来。
而望山村的人,仅仅听了这些描述,眼里满是向往。
神女!神女!!神女!!!
满脑子都是神女。
他们太向往神女给临水村带来的变化。
他们甚至觉得,未来的自己,也会像临水村的人这般。
越是向往,越是觉得神女好,临水村的好。
他们又忍不住暗自对比。
那陈六和仙师,可真是无能至极!
他们村子一定是被这个人祸害了,不然的话,神女一定会通知他们逃灾的!
这些灾难,都是这两人给他们造成的,神女是想帮他们的,他们根本就不该把这些怨怼,怪到神女和临水村身上!
……
第二批人被接回来了。
望山村的人一路上都在问,前面的人怎么样了?
一路问了好多遍,临水村的人也一遍遍答,他们好着呢。
就是态度显得有些不耐烦了。
村里还有神女坐镇,怎么都不会让那些人饿着渴着。
一想到神女可能会对外人那么好,而且还是受灾严重的望山村,临水村的人就恨不得现在就飞回去,多在神女面前刷表现。
不然神女就心疼外人去了。
而望山村的人根本不知道这些人的心思。
他们坐在船上,身上穿着色泽艳丽的救生衣,听说这是神女赐予,就算落到水里也不会淹死。
而这船也是神女给予的神器,他们刚上船的时候,也很忐忑,摸在手里也觉得是从未触碰过的东西。
再看着临水村的人,并不像他们这般黄皮寡瘦,就算也在水里泡了半天,也不像他们这样虚弱。
而他们望山村的人,却如浮萍般飘飘荡荡,被水推着,不知道自己的未来驶向何方。
陈大的儿子陈果,也在其中,他坐在人群中,如旁人那般干巴瘦小,并不出挑,他是陈村长的孙子,如今不过15,和陈六关系极好。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临水村的人。
他觉得临水村的人,一定是把他们村的人抓起来了。
而那些人,不怀好意。
毕竟他六叔被临水村的人抓起到时,还被打了一顿。
而那个仙师,也是临水村来的,临水村的人也同样不给仙师面子!对仙师下手时,竟然更不客气。
这样忐忑的行进了一路,船终于到了。
以往他也来过临水村,但熟悉的场面不在,反而是水淹上了村落。就像他们村子那边轻易的就被大水冲毁了。
陈果的目光在周遭打量。
随后,有人将船给拉住,固定在岸边。
陈果一行人很快就被带了上去,这一批的人除了些女人,还有些半大的孩子,各个拘谨又警惕地看着四周环境。
担心出问题,族老就让望山村的人来接的。
第二批来的人,本还战战兢兢,结果一抬头就看到了廖秀儿等人。
廖秀儿现在换了衣服吃的也好,虽然还没有恢复如初,但因为安全,还有吃有穿的,临水村的人对他们也好,总归精神头好了些。
她带着孩子,笑脸相迎,和婶婶们都打了招呼,试图安抚他们。
旁边都是临水村的人,他们互相打着招呼,笑脸盈盈,看上去不像他们这般,因为失去了家园和亲人,又到了别人的地界而惴惴不安。
“秀儿,你在这里……”
问话的婶子刚从船上下来,衣服半干不干,看到熟人,立马上前,想要询问。
但因为周边都是临水村的人,所以不敢太过打眼。
廖秀儿知道他们想问什么,经过这一天的相处,虽然他们两个村里还有一些矛盾,但那些人总归是救了他们的命。
廖秀儿握着婶子的手,把她往人多的地方带。
和认识的临水村人也会互相点头示意。
廖秀儿安抚说:“婶子,这里很好,临水村的人都很好,这里还有神女,神女慈善,她庇佑了整个村子,也会庇佑我们。”
“神女?”
婶子愣了下,又想到了之前仙师求神下凡的事。
但那件事,一直都是他们村里人的心病。他们村非但没有变得更好,反而因为求神而引出各种事端。
婶子拉住廖秀儿,眼神四扫,声音压得低低的:“秀儿,真的有神女?神女真的会庇佑我们?”
“嗯,婶子你放心。”廖秀儿虽然还没见过神女,但内心已经构建出了一个花里胡哨,高不可攀的形象,就跟逢年过节去庙里烧香时,小心翼翼瞥上一眼的图像一样。
而她怜悯众生,像菩萨那般慈眉善目。
“这里的大人小孩子都说神女很好,你看他们——”廖秀儿指着那些人说:“他们应该没有理由骗我们吧,而且还要费尽心机去救我们。”
婶子思索了一番,虽然看到同村人在这里很好,但她脸上依旧没有任何喜色。
廖秀儿也知道,族老让自己过来,显然就让他去安抚众人的。
刚走两步,她就被一少年声音喊住。
“三娘,三娘!”
廖秀儿回头,就看到陈果从人群中挤过来。
“三娘,你有没有怎么样?”
看到陈果儿,还有一群年龄相当的少年,廖秀儿也猜到了。
临水村肯定会把那些男丁,放到最后接过来,避免他们在这里闹事。
廖秀儿也不怪临水村的人多思多虑,相反,她觉得对方还能把他们村的男丁接来,已是善良。
廖秀儿问:“果儿,后面还有多少人?”
“还有些叔伯被困在村里了,都由临水村的那个残废看着,六叔他还被打了!!你不知道,那残废下手多狠!他们甚至还想打我!”
陈果说起话来,压着怒意,看得出来,他之前被憋得狠了。
听到陈果的话,廖秀儿也大约知道是谁了。
临水村的残废,只有李三。
廖秀儿也不愿去说陈六的不是,只说:“你没事就行了,走,三娘带你去换衣服。你叫他们一起跟上。”
陈果没走,“三娘,你都不问我六叔的事吗?”
廖秀儿说:“他是个男人,不会有什么事的。不过你也放心,这里都很安全,也很好。”
陈果看向廖秀儿,不太信。
“三娘你说真的!?我一路上想了很多,就怕他们对你们做不好的事。”
“我和杏儿在这里都很好。”
陈果却并不买账,他心里已经有了自己的答案。并且坚信自己心中所想。
临水村的人都是恶人,否则的他爹也不会死,他们村子遭难了,也不会有那么多人被冲走!
这都怪临水村。
他们如果不是对他们不闻不问,望山村也不会这样。
明明临水村都有神女了。临水村还得了好东西,也不想救他们。
陈果想到这些,语气冷硬:“他们现在知道来救我们了,早干嘛去了?一定是想利用我们做什么事。”
以前爷爷还在时,就喜欢说起闹匪患的事,年龄小的男丁,会被带去当苦力,而女人,也有生育的价值。
现在临水村一方独大,难免不会这样想。
陈果说着眼角余光窥探着旁边的人。
临水村的人,似乎都带了极大的厌恶看着他们。
看吧,这些人终于露出了本来面貌!
他挡在了廖秀儿的身前。
他爹不在了,娘也被冲走,他当时若不是被廖秀儿抓着,差点儿没命。
“陈果,不要乱说!”廖秀儿将陈果扯了扯。
陈果却以为廖秀儿是害怕,反手按住廖秀儿:“三娘,我知道。等会儿我会护着你和杏儿。”
“都跟你说了,临水村的人很好,他们对我们也很好,还给我们吃的,给我们干净衣服。而且神女也会庇佑我们望山村。”廖秀儿给陈果看。
“三娘,人家给你一点小恩小惠,你就帮着他们说好话。神女神女,你是不是忘记了,我们村子是怎么没的,如果不是神女——”
啪地一声,陈果愤怒的话音戛然而止。
陈果转头,看向廖秀儿。
就看到三娘气急地看着他,陈果从来没被三娘打过,就算他爹经常揍他,姑姑和伯娘都嫌他太闹,但三娘从来都不会这样。
陈果不可置信看着三娘,丝毫未觉,旁边已经有临水村的村卫,注意到了他们。
就等着这陈果一闹腾,就赶紧把人按住,好抢个头功!
看着陈果拎不清,要闹起来的时候,正要按上去的时候,却看到那女人给陈果来了一巴掌。
这下好了,他们的头功也没了。
而廖秀儿被气得够呛。
她也算是明白了,为什么临水村的人都不喜欢旁人诋毁神女。
陈果惊骇:“你为了这些人,打我?”
廖秀儿很难跟陈果解释,但也注意到,周围有人看着他们。
好像如果她不处理好,就会有人上来帮她处理。
“陈果,你如果不明事理,不听真相,一味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就算是我,也救不了你。你已经经历过一次大灾大难,是村里少有的幸存者,为什么还像没长大那样?你难道以为你的命,就单单是你的命?”
廖秀儿看着陈果,眼里含有血丝。他们家的人都是老村长后人,为了救济村民,已经被洪水吞没。
而陈果听到廖秀儿的质问,却脑子一下子想到了为了救他,而搭进去的母亲。
廖秀儿也希望陈果清醒点儿,不要犯蠢。如果真的被临水村的人惦记上——
正担忧着,就看到小郢姑娘来了。
“小郢姑娘。”
“小郢姑娘你来了,这边有我们看着,都很好,怎劳烦你亲自过来了?”
“小郢姑娘,早饭吃了吗?吃了啊,那午饭呢?”
小郢姑娘身周都是和她问好的人,她身量不高,却能在人群中一眼被看到,她气度从容而淡定,所有人都似乎以她为中心。
而下一刻,小郢姑娘的目光,就与廖秀儿对上了。
廖秀儿才来一天,却也从众人口中知道了小郢姑娘的厉害。
如果不厉害,怎么会从仙师身边离开,成为神女的侍女?
而且听闻神女非常信赖她。
就昨天那一场交锋,小郢姑娘的恐怖,已经在她心底根深蒂固。
小郢姑娘相当于神女的眼睛,也不为过。
廖秀儿的目光下意识地避开了小郢,但在下一刻,又笑盈盈的上去。
“小郢姑娘,您来了。是神女有什么吩咐吗?”廖秀儿脸上堆满了笑,“石老都跟我说了,后面来的这些人我会安排好的。请神女大人放心吧。”
陈果看到三娘一改刚才的苦愁神色,脸上讨好,低声下气地和人说话,顿时看向小郢。
这女人,什么来头?
但很快,陈果也注意到了,在这样灰扑扑的一群人中间,就这个小郢,还有旁边另一个女孩儿,穿着鲜艳。
但另一人看上去,却显得很是稚嫩,丝毫没有这位小郢姑娘的淡然气派。
难道,神女就是这人?
看到这里,陈果不免心中忐忑。
他刚才说的那些话,被神女听到了?
下意识地,陈果心中起伏不定。
小郢看向陈果,面上皮笑肉不笑,“廖姐姐,如果你侄儿让你为难了,你可以交给我。你也不用那么麻烦,你要顾好自己和杏儿,已经不容易了,现在还养那么大个婴儿。”
小郢声音平静,越是说,廖秀儿却越是不安。
而陈果却被小郢的话刺激到了。
“婴儿,你说我?”
陈果的语气除了不可置信,还有些许愤怒。
但他还没来得及愤怒,旁边的人就凑上来,将他与小郢姑娘隔开。
“好歹也是我们救了你吧,你不说谢就是了,还这样诋毁我们神女……真是不想活了。”
“你叔娘这样帮你说话,你却当你叔娘想拿害你。你不是婴儿是什么,好赖话都听不懂?”
廖秀儿脸上火辣辣的,只觉得自己的心思被看穿,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垮了下来。
陈果被气到,却不知道说什么反驳。
而这位神女地位超然,自己若是硬碰硬,显然也不能讨好。
石小妹跑过来,又拉了廖秀儿手,“叔娘,你们自己家的事,先自己解决吧。我们就不掺和了啊。”
这边,石小妹又劝小郢,“小郢姐,那边还有些人呢,都是些十六七岁的男孩儿,咱们先那边去看吧。”
小郢被劝走,徒留廖秀儿在原地。
她松了口气,她按着杏儿的肩膀。
虽然她很想保全所有人,但显然,她最想保护的,还是她的女儿。
杏儿不能没有娘。
而陈果已经长大了,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
廖秀儿叹口气,“等水退了,你们想去哪儿去哪儿。神女不会拦着你的。”
廖秀儿打起精神,知道现在自己的主要任务,是安抚好望山村的人。
陈果看着三娘离开,又看到村里其他人有说有笑,年纪长些,辈分较老的,就跑过去和族老们,他们赔着笑,说些好听的。
希望族老不要和年轻人计较,他知道什么,说话时,他们的眼神时不时地看过来,显然是在谈论陈果。
来来往往的人,都有自己的事做,有自己的熟人相见。他们和乐融融,根本看不出这是两个村子的人。
陈果感到自己在个陌生环境,有些格格不入。
而他刚刚,好像被三娘放弃了。
陈果站在原地,忽地,他的手心被触碰。
陈果低头,就看到了毛茸茸脑袋仰起脸看着他。
杏儿拉了拉陈果的手。
“哥哥他们都是好人,他们还给我们吃肉。你不要再说他们坏话了,娘会生气的。”
“吃肉?”陈果刚想嘲讽,但很快就收敛住了表情。
他蹲下来问:“真给你们吃肉?”
“是啊,哥哥你难道忘了吗?之前神女还给了我们村子很多水,是六叔叔不给我们,娘都跟我说了,我记得可好了。”
陈果皱眉。
他知道神女送水的事,但记忆更深的是,爷爷当晚去世了。
他因为年纪太小,没能被陈六带出村。
他也不知道临水村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陈六回来的时候,气急败坏。
大骂临水村不要脸,什么都没给他们留下。
三娘……
陈果觉得自己急需要得到一个答案。
旁边,临水村的林婶子拉住廖秀儿。
“妹儿啊,这忙着呢,能跟他们说说不先把湿衣服都换了不,可不能得了风寒啊!这可是会传染的啊。”
林婶子说得情真意切,倒是让廖秀儿都觉得有些受宠若惊。
廖秀儿附和:“好好,我把人都带过去。”
林婶子也乐意至极,“咱这衣服之前将洗过,看着是旧了点儿,但还能穿!”
廖秀儿忙过去招呼人,后面还传来林婶子的嘱咐。
“这山上风大,可千万别着凉啊!”
“换了衣服就过来吃饭吧,今天人多,只有粥了。别见怪。”
一群小孩儿把衣服抱过来,廖秀儿把望山村的人喊了喊,都带去换衣服。
陈果看到临水村这一举动,也愣了下。
“哥哥,你不去换衣服吗?”
陈果站在原地,硬着一口气。
他身上的衣服润湿着,这天气,倒也不至于受不了。
但旁人被那样好的对待,他还是有些落差的。
恰好,廖秀儿也看向了这边,干巴巴站着的陈果。
廖秀儿说:“杏儿,你也带哥哥过去换衣服。”
路过的临水村人也上下打量了一眼:“杵在这里干什么,等会儿是不是又要信口开河,说我们神女不好,我们临水村的人等着你病死冷死了?”
陈果面上阵红阵白,被杏儿拉去换衣服了。
晚上无雨,被收拾整洁的柴坝中央,放了好多条凳。
旁边,是临水村的婶子们在舀饭。
陈果换好衣服,也拿到了一个大粗碗。
他跟着望山村的人排队,发现旁边的人看他的眼神,都不对。
临水村的人大多时候对他们都很客气,除了看见陈果的时候,会产生些许的抵触情绪,然后一传十,十传百,都知道了这人竟然当着小郢姑娘的面,说出来不尊重神女的话。
简直该死!
陈果也感觉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敌意,就连吃饭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碗里的饭,都好像比别人的少一点,相对的,碗里的那勺肉末汤,也少很多。
他感觉自己被孤立了。
闹哄哄的人群中,他竟然找不到自己的一席之地。
望山村里与他相熟的少年,此刻也只敢悄悄望他一眼,然后偷偷低下头,埋头吃饭。
而他的三娘廖秀儿,他在临水村的依靠,此刻竟然跟临水村的人坐在一起,有说有笑的。
看上去,她在这里过得很好,也融入的很好,好到都已经忘记了自己是望山村人了一样。
陈果蹲在角落,火光都不能照进来的地方。
旁边,族老说明天会去把第三批人接回来。这都是神女仁爱,今天大家才能活着,才能吃到神女赠与的神仙米!
人群都发出了欢呼的声音,陈果望过去,看得出来,都是临水村的人。
他们对神女,仿佛有种盲目的尊崇。
陈果不屑一顾。
他收回目光,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任性,就算要离开这里,也得吃饱饭再说。
然而,等他两三口把饭刨进嘴里时,他忽地愣住了。
这米饭——
陈果把嘴里剩下的饭反复咀嚼,只觉得,这米饭香甜软糯,再配上肉香,简直是他此生吃过的最好吃的饭。
就算过年时候吃的大鱼大肉,那都比不上!
陈果看着碗里最后一口饭,只觉得,再闻着那肉香,只觉得,更饿了。
临水村的人太可恶了,竟然用这样恶毒的手段惩罚他!
陈果把碗沿上的汤都刮了个干净,米饭更是一颗不剩。
放碗的时候,他更是看见他们同村的人,满是餍足。
看得出来,来临水村之前的不安,在一碗饭后,都烟消云散了。
外面升起篝火,棚屋不够住了,小伙子们就挤在一起。
晚上,依旧有人守夜,还加派了人手。也是因为这里除了临水村的人,还有望山村的人。
他们要是抢了东西就跑,可能成不了多大的事,要是再添一把火,那倒是很容易。
陈果和几个同村的就塞入了一个棚屋里,有几个和临水村相熟的,跟看见了亲人那样,很快就和临水村人说到了一起,说自己这几天多惨多惨,临水村的听了,也频频叹气。
他们好像都忘记了,旁边还有个陈果,谁都没有主动和他说话。
等望山村的少年卖惨完,棚屋里终于又安静了些。
陈果双手枕着头,似乎入定。
旁边,聂榕桂翻身,坐在陈果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陈果。
感觉光被挡住,陈果立马警醒,就看到面前的少年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只是,那笑里好似藏刀。
聂榕桂看着陈果,“就是你,今天说了神女坏话的吧?”
陈果呼吸一滞。
他也想要坐起来,但人还没坐起来,结果就被聂榕桂按下了。
“睡呗,我又不会对你怎么样。”聂榕桂冲身边的几个兄弟笑了笑。
他们也十六七岁,还没被编进李三的队伍里,都是些希望被委以重任的半大小子,看到望山村的人,都跟小兔子一样乖顺,当然觉得没趣。
现在看到陈果——
陈果不一样啊,陈果虽然一身反骨,但是,把他收拾了,他们还能在小郢姐面前长长脸。
在小郢姐面前长脸,那就是在神女面前长脸!
陈果可不知道他们怎么想。
他只觉得,这临水村的人,看上去阴险至极,那被隐没在黑暗中的半边脸,都显得尤为可怕。
“我说了又怎么样,你们想做什么?难不成还想把我丢回水里?”
“哈——说什么呢,我们就算把你揍一顿,也不敢往你脸上打,怎么敢把你丢水里去啊?”
陈果想后退,但他发现,自己的路都被堵死了。
他完全无法翻身。
而他的同村,甚至都不敢过来劝架。
一群孬种。
以前跟在他屁股后面哥长哥短的,现在就怂了。
聂榕桂说:“你今天也算是幸运,小郢姐听到这些,竟然没把你丢水里去。”
聂榕桂说:“你知道,在这里,得罪神女的下场是什么吗?”
“也就是你,无知无畏,还没领教过神女的神通广大。”
“不过告诉你,你现在吃的,住的,都和神女脱不了干系,你如果还想活着,最好还是多求求神女,不要让人逮住你的把柄了。”
几个人眼里都是跃跃欲试,语气里却是威胁。
“我们这里的规矩就是,辱神女者,死。”
聂榕桂说完这话,嘴角裂开,旁边几个都在笑。
陈果却觉得,他们并不像是在开玩笑。莫名的,他的背脊发凉。
“放心吧,我们不会对你做什么的。我们不会惹神女生气。”
“神女爱世人,你也算个人吧。她让救回来的……一个都不能死我们手上了。”
“阿桂,你说,其实我们也可以偷偷的……”
“你傻了是不,你做这些小动作,当神女是看不出来吗?”聂榕桂拍了同伴脑门儿一下,“快去睡觉,等会儿还要换防呢!”
……
一晚上,陈果都不敢闭眼。一闭上眼睛,他就觉得有人要对他做什么。
夜里黑洞洞的,好像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
他就这样一晚上不敢合眼,偶尔闭上眼睛,又忽地惊醒,室友打着呼噜,时不时磨牙,偶尔还说两句梦话。
他迷迷糊糊地望着天,感觉夜晚如此漫长。
他后悔了。
后悔为什么要跟着临水村的人来,如果放他在望山村自生自灭——
陈果想到这里,忍不住气血翻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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