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晚上, 胡杉都没怎么睡好。
敌军在外面吵吵嚷嚷,好像就是要打心理战。石小妹也很害怕,早上起来眼眶红红的,可能是晚上哭过了, 但胡杉完全没发现。
她也没有刻意去安抚, 对她来说, 现在的问题就是, 自己活着, 一部分人运气好和她一起活着。
又或者是, 选择所有人一起活着。
这难度有点高,不亚于在黄豆中挑绿豆。
石小妹去排队, 领了一份饭回来,她知道神女不吃这里的东西, 拿一份饭也是为了掩人耳目。
胡杉没吃,只是在没人看到的角落, 拿出了自己的食物分了些。
小许媳妇儿抱着孩子,没什么胃口, 但想到还要给孩子喂奶,还是努力地吞咽。然而没多久,她就咳嗽了起来。
她咳得很急, 石小妹还以为她呛着了。
“你慢点儿吃啊,没人跟你抢的。”
小许媳妇儿好了些,又摇摇头:“我只是……”
“得风寒了?”胡杉下意识地就要拿药。
“不、不要紧。”小许媳妇儿说完, 又偏过头, 猛烈的咳嗽。
但胡杉要去探看她的额头时,又被石小妹挡开了,“神女, 万一这风寒要传染。”
小许媳妇儿也听到了,眼神躲闪道:“难民里好像不少人都得了风寒,姑娘……我……你要不还是离我远一点吧。”
胡杉拍拍石小妹的手,然后跟对方说:“怕什么?我有药,你不要多想。”
小许媳妇儿没忍住,一低头,把掉落的眼泪遮住。
胡杉拿了几大盒冲剂,全都给了石小妹,自己也干嚼了一包预防。
“你们也分点儿。你应该知道怎么做吧?”
石小妹点头,“这么多啊。”
“嗯,你先给小许夫人喝些,剩下的拿去给他们分吧。要是严重的发热的,你可以带过来给我看看。”胡杉说。
石小妹点点头,但看着手里的药,她还是觉得神女太大方了。
但她是神女的侍女,对神女的善意太有占有欲,也不太好。
“我知道了。”
仅仅一天,胡杉就在这群难民之间出了名!
难民们喝到了药,只觉得自己的命有救了。如今这样的局面,就算是小小风寒,有时候也会要人命的。
“那王五还发着热呢,吃了那神医的药,很快高热就降下来了!”
“你别说,我吃了这药,感觉鼻子也那么堵了。”
“要是我老娘早点儿遇到这神医,是不是也不会走半路就去了。”
“这神医也是遇上这世道了,要是世道好些,你们说,她是不是就不至于落到这样下场了?”
“我倒是庆幸我能遇上神医,不然这白白搭上一条命。”
神医似乎成为了他们这些难免之间,唯一的谈资。
如今落到这样下场,拥有神医,就好像拥有了希望那样。
旁边人问:
“说什么神医?你们里面还有神医?”
几个难民本来是自己在叨叨,这会儿被旁边的小兵听到了对话,难免有些紧张。
他们垂眸,唯唯诺诺的应答:“是的官爷,那边有个神医,听说是个女人,你就说你发热了,会有人带你去领药的。”
说完,那难民也不敢再多说了。
而小兵眼睛一眯,转身就去跟上头人说了。
吃过米水野菜混合的晚饭,天也快暗了。
白天的时候,上面不知道谈判决了几轮,都是不欢而散。
石小哥看着天色,又看到周围点燃的火把,难民们一个个凑到一堆,看上去就跟失去了精气神那样。
想到昨晚上的遭遇,众人都觉得,今晚上对面恐怕又会发癫。
“我现在一闭上眼睛,就觉得下一秒,那些人又要开始敲敲打打,不让人睡觉……他们怎么不把自己给送走呢。”
“神女,我们真的没什么办法了吗?”
石小妹问完,几个人都看向胡杉。
胡杉知道,自己在他们心中地位,这时候也没给他们泼凉水。
胡杉说:“我在想,如何救回李三。”
他们听到胡杉这样说,震惊的同时,心里觉得异常安定。
神女没有想要放弃李三哥。
神女不会想要放弃任何人。而神女说到的话,也会做到。
这就是神女给他们的底气。
“我们之前不是使过那招?神女,不如再试试?”临水村的护卫比划了一下天上,又做了个鬼脸的动作。
那是想让神女扮鬼了。
想当初神女放出去的无人机,追着一众人跑的场面,那可是相当精彩的!
胡杉笑了笑,摇摇头。
“当时和现在的情况不一样。”胡杉说。
胡杉抬头,以她这个角度,其实看不到上面,但她面容还是极度平静。
“现在我们遭遇的是更加训练有素,更多人马,也杀过人的军人。”
胡杉她也不敢去赌。
她尝试过用自身去触碰电击,却没尝试过用子弹攻击自己,更不敢拿刀砍向自身,这样的实验,她目前还没有尝试的勇气。
如果等哪天她终于证明,自己其实是不受外力威胁的,那么她的方式方法会更加冒险。
而现在,她只能等。
其余几人也蔫耷了。
上次装鬼,也是因为陈六实在好对付,只要一吓,望山村的人都乱了套了。
而现在,对面人多势众,要是对面乱了还好,就怕乱了,又危急到了人质怎么办?
“我们就只能坐以待毙吗?”
“还没有到这样的境地。”胡杉笑着安抚,“我不是已经开始准备了吗?”
众人看到胡杉还笑得出来,就觉得事情并不多。
只是,什么准备?
他们神女今天就做了一件事,那就是给人施药。
这能有什么……
众人正迷茫着,就看到火把光亮被人挡住,众人落入一片阴影之中,抬头,就看到那位人如其名的熊百户。
熊百户的视线在众人眼里转悠一圈。
“你们这里,有个神医?”
几个临水村的,面面相觑。
这难道就是神女想达成的结果?
而胡杉也站了起来,“我就是。”
……
临进帐前,熊百户又再一次确认:“你说真的?你不会治病,但能把高热降下来?你可不要唬我,你知道,我们将军现在就是我们军队唯一的主心骨,要是他有个三长两短,你我都没有好下场的!”
“我知道,我们村的村长还在对面手上,我是绝对不会想要贺将军出事的。”胡杉语气淡然。
但她内心还是紧张。
她曾经见过最大的官,也不过各区级领导,但她的工作只是准备相关资料,从未有治病这样生死攸关的问题。
这治不好,可能就是要人命。
“你——”
“好了,你不用问了,不管怎样,现在你们军医无法,只能用我的法子试一试。而我,现在应该是你们唯一的稻草。”胡杉说:“死马当活马医,要不要赌?”
赌?
赌!!
“你别不是疯了!”熊百户看着面前女人,他是一点儿都不敢赌,刚想拉人离开,却见胡杉已经大步过去,掀开门帘。
熊百户赶忙追上胡杉。
里面,军医和两位副将都在。
贺将军躺在床上,看上去又陷入了昏迷。
胡杉一眼看不出来对方病症,只觉得如果昏迷嗜睡,那就有些严重了。
胡杉一进门,几人都看向了她。
她穿着并没有外面难民那样狼狈,却也很惊奇为什么营帐里多了个女人。
再看到后面追进来的熊百户,面上满是焦急,就知道,这是熊烈搞的鬼。
“你们这是做什么?”还没等熊百户心虚答话,副将就开口问了。
熊百户脸上焦虑担忧,看向胡杉,正要解释,就听胡杉说:“我是你们熊百户请来给人看病的,他没跟你们说吗?”
副将瞥了熊百户一眼。
这事儿说倒是说过,但众人并没有太当回事,他们军医跟着贺将军多年,也没能让贺将军好一点,现在换了一个人……
还那么年轻。
他们从未听过哪家的传承有这样一个年轻的女医师。
“你来看看,贺将军的病症,现在是什么状况?”
胡杉能看出什么状况,她以前有病不敢去找医生,都是靠百度,一不小心就在百度确诊为绝症。
后来她发现小红书靠谱一点,病情也更符合实际。
现在也要给她时间去看贺将军有什么病症。
“我先看看。”胡杉说着,拿出了温度计。
如果不是担心自己拿出来的东西太猎奇,她其实更想用额温枪。
但就温度计,众人都有些看不懂了。
他们就看着胡杉拿着一根银白透亮的东西,甩了甩,再仔细盯着那根东西看了看。
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反正他们什么都看不出来。
然后,就看到胡杉把一根水晶条般晶莹剔透的东西,拿给了军医。
军医一看,那上面,竟然还写有字!
“你把这个,放他的腋下。”
在对方放温度计的时候,她又看了看贺将军的脸色。
脸色苍白,唇无血色。看上去就像是随时要走的状态。
胡杉又看了看对方身上大小的伤。
小腿伤的伤应该最重。
众人就看着胡杉这一年轻女子,眼也不眨地在他们将军身上,就这样的胆量,着实不一般。他们对胡杉的信任,也上涨了些许。
胡杉问:“他除了腿上伤,还有什么?有没有伤到内脏?头晕恶心之类的有没有?有没有吐血?”
几人摇头,几个将领看向军医,军医说:“没有吐血,那边也不敢真的让我们将军死了,只是把他从马上拖下来,砍伤了他的腿,还未伤到骨头,当时流了很多血。”
军医说:“我当时拿了烈酒洗伤口,敷上草药,只是这高热迟迟不退。”
胡杉哦哦两声,拿了手机,边网上问诊,边碰了碰对方的手脚温度。
这真的要死马当活马医了。
胡杉想着,也没关系,她还有保命一招。
只要她把各种细菌拦在外面,应该问题不大。
胡杉就这样对这手机一通乱点。
看得旁边的几人啧啧称奇,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从彼此眼里看到了震惊。
这女子……
这女子难道学的不是什么医术,而是什么玄学?为什么这么多让人难以理解的操作,现在还掐上诀了?
这人,真的靠谱?还是说,其实是对面放过来的奸细?
他们都把目光看向熊百户。
这人是熊百户找回来的。
可是熊百户也冤得很!
他过去找人的时候,知道对方会治高烧不退,却也没想到,会这样啊。
现在真的要把将军和上下人的命,交到这女人手上?
熊百户此刻都不敢看副将们的那眼神。
他还没被骂,脑门儿就已经出了一头汗。
熊百户凑到两位副将身边,小声说着自己与临水村的交情,而这些人是临水村的,应该不是奸细。
副将们不太信,却也不敢不去信。
熊百户顶着二位的目光,感觉自己都快被活剥了。
但他们也是真的没有办法了。
如果任由贺将军这样睡下去,谁知道之后会怎么样?
等胡杉掐诀完,就看到熊百户一张大脸上,汗流不止。
“你先把伤口打开,重新上药。东西我这里都有。”胡杉拿了生理盐水和棉签,又拿了胶带纱布止血药。
本还在等着挨骂的熊百户,一看到胡杉拿出的新鲜东西,心跳都停止了。
等等——胡杉拿出来的是什么?他怎么从来没见过?
别说他了,就连军医也感到好奇。
这透明的瓶子是什么,拿起来的时候,怎么还软趴趴的,上面写的什么生理什么水,然后是什么奇怪的符号。
还有一些很小很小的字,军医拼尽全力也没能认出上面写了什么,只是觉得,这女子,可能真的深不可测。
而两位副将就想地比较简单。
这女人两手空空的进来,到底是从哪里拿出来的这些东西?!
两人屏息凝气,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其中一人说:“我先出去守着。”
胡杉不管他们在想什么,她要做的,就是得到上下的认可。
这样,她的计划才可能得到配合,她才会成功救出人。
作为一个上位者,要拥有杀伐果断的品格。但她并不想成为冷血无情,为了目标可以牺牲一切,包括自己手下的人。
她遇到的李三,并没有做错任何事,她也见过李三和妻女相处的时候,如果这个人就这样死在她的面前,她恐怕也会有很长一段时间的遗憾。
胡杉面上认真,看了下温度计,发烧。
她跟军医说起了这些东西的使用方式,甚至还拿了酒精给人净手,再让人戴上一次性手套。
军医也都是五六十的人了,一大把年龄,这些年行军打仗,救过不少人。
如果不是真的无法让贺将军清醒,也不会将对方交到别人的手上,让对方来质疑他的实力。
但此刻,他就像是回到了幼时,被师父带入门,在师父身边打杂的时候。他也是这样懵懂无知,看着师父拿出了很多神奇的东西,告诉他要怎么做,才能救人。
军医看着自己手上的透明手套,有些发愣,他好奇地双手摩擦,感觉这东西,神奇至极。
“我讲清楚没?”胡杉问。
军医笑了笑说:“嗯,清楚。”
军医在这边给人上药,那边胡杉又买了抗生素,凝血药,再加点儿维生素、消炎药,关键时候采取稳妥做法,他们街边那些小作坊门诊就是这样,猛猛下药。
不过这抗生素用吃的还是打针?
或者双管齐下?胡杉没打过人,只打过狗子,想必扎针时候的感觉应当也差不多。
胡杉表情镇定,要是打针,会不会吓到这些人?
而军医已经在那边将将军的旧药打开。
伤口药物拨开,看上去有些发炎,还有血水冒出,再用盐水冲洗。
胡杉帮着对方——其实就是撕了个胶带,把伤口包扎好,再拿了退烧药,让几个男人帮忙,把胶囊给灌进去。
这一切操作顺利,胡杉都感到神奇,如果不是这些人真的迫切想要救将军,那就可能真的是走投无路了。
当然,胡杉没有想过,她拿出来的这些东西,完全震撼到在场的所有人。
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神奇的,药。
还有做法。
把止痛药和抗生素留下,告诉他们该怎么吃。
几人看着药被分成了几小份,觉得这也太小了吧。
平常军医开一副药,就是好几大包。
副将沉着脸,看着手心里被白纸裹好的药片,“这会不会有些太少了?”
胡杉也心虚,感觉开得有些多,这都是开给牛吃的。
胡杉想着布洛芬的功效,说:“嗯,今天之内,他的烧应该会退,等人醒了,再来喊我吧。”
等胡杉走后,众人才反应过来,都去看贺将军现状。
只是这病情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好的。
“这、是不是有点儿太草率了,我们当时该拿些伤病给她试试的。”副将说。
几人面面相觑。
“是有些太草率了。”
不知道哪个环节出了错,他们几个人竟然就给忽悠住了。
现在反应过来,这全是漏洞!
如果她是来杀他们将军的,现在就该得手了。
众人都对自己的马虎感到心惊胆战,一整天都在将军营帐里守着。
然而没多久,贺将军的烧也退了,人也清醒了,喝了稀饭后,还能再吃一包药了。
只是,看着面前的药,贺将军也不得劲儿。
“这是什么药?怎么白生生的?这又是什么……”长条条的药,以前也没见过啊。
贺将军看向军医,叹了声:“你竟然还有这手艺。”
军医被问住。
军医说:“贺将军,我们这是找到了一个神医啊。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神医?”
“是啊!”军医这样那样一说,就算是贺将军,也感觉到了不妙。
“我的确感到伤口好多了,疼痛也没有了,也不怎么热了。”贺将军看着自己腿上缠着的白色绷带,又问:“你确定她就那么凭空变出来的东西?”
“属下确定!当时还有其他人在呢!我们围着那医女,都看到了。没地方藏东西啊!”
军医说着,又发现副将去找那医女去了,根本没人给他作证。
等两位副将找到人的时候,胡杉正在给人开药,发烧的给一颗退烧药,很快见效,难民都快给人捧成神医了。
她太受欢迎了,两副将等好一会儿,才把人给拉走。
而贺将军已经穿好衣服,等了多时。
这会看到胡杉进来,虽然已经有所准备,但还是惊了惊。
这样年轻?
看上去就和他女儿差不多的岁数。
贺将军刚要开口道谢,就听胡杉说:“醒了?身体好些了?”
“好些了,多谢这位姑娘,不知这位姑娘怎么称呼?”贺将军问。
胡杉说:“胡杉,古月胡,杉树的杉。”
见贺将军还要感谢什么,胡杉开口直问:“客套话就免了吧,你的情况需要再观察两天,但对面的事拖不得,我们现在谈谈投降的事吧。”
贺将军脸上笑容逐渐消失。
其他在场几位也都震惊。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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