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容郢回到林家不久, 林县令携家人就回来了。
林县令看到一城百姓,再看这些多出来的难民,顿时气不打一出来。
当初赵容郢去施粥救济,他就是不同意的。这得浪费多少米啊?虽然没有从公中出, 但赵家的不就是他们家的?
那也是浪费。
林县令只看了那母女一眼, 就给了儿子一个眼神。
自己的媳妇儿自己去处理。
林有才看到狼狈模样的赵容郢, 瞬间怒不可遏, “你真是让我丢了好大的脸!我们林家声誉都快被你败光了!你怎么还有脸站在我面前?”
赵容郢退后两步, 看着林有才。
林有才大概被气得很了, 肥胖的身躯气喘吁吁,被下人扶着松气。
赵容郢看着林有才的样子, 并没有太多表情。
林有才见赵容郢没事儿一样,更是火冒三丈。
他说:“你知道外面说你什么吗?又说我什么吗?老子走出去, 头顶上都是绿的。”
他夸张比划,怒不可遏。
赵夫人说:“女婿, 这事儿能怪我们吗?!你们就把这些事甩得干干净净,郢儿为临西县做了多少事, 你们呢?!”
到底是两家姻亲,在下人面前,赵夫人还是给他们留了脸面的。没有把他们偷偷跑了的事拿出来说。
林有才咬着牙, 就差那么一点儿,如果当时整个临西县都死了就好了。
主子也不会这样恼怒,而贺泽全家也会被斩。
林有才怒吼, “你们闭嘴!是都不想活了?!”
赵老爷赶忙两头劝。
最后又上去讨好林有才:“女婿、女婿, 别气了别气了。这事儿是郢儿没做好,我让她禁足,你看行不行?”
把女婿哄好了, 又对着下人吩咐,“把少夫人带回去,以后不要少夫人再出来。”
林有才依旧没消气,没什么好脸色。
这却是刺激到了赵夫人。
赵夫人看着自己丈夫。
不过短短时日,丈夫就跟变了个人一样。
她上去就要撕打。
赵夫人骂道:“你个没良心的,这门混账亲事是你定下的,你就这样对待你女儿!女儿有什么错,女儿有什么错!”
赵老爷心虚,躲着夫人的巴掌,“如果不是那丫头跑了,我们女儿至于……你怎么有脸说我?不都是你养出来的,给你养得胆大妄为,竟然敢离家出走!”
说到赵盼希,赵夫人就更气了。
“娘,你冷静——”赵容郢上去拉着母亲。
赵老爷也不躲,就那么硬生生地挨了几巴掌,衣服被扯乱,脸上也挨了抓痕。
很快,赵夫人就被下人拉开。
“哎呀,大姐啊,老爷都一把年龄了,你怎么这样粗鲁,把老爷给打坏了怎么办啊。”一道细腻的年轻女子嗓音焦急道。
赵夫人看着面前穿金戴银,样貌陌生的年轻女人,就那么体贴的对赵老爷嘘寒问暖,有些没反应过来。
赵夫人也被拉开,年轻女人捂着鼻子扇了扇风,说道:“姐姐你看看你,这多久没收拾了,怎么身上一股味儿。”
这之后,赵容郢就被禁足了,她也没空出去和其他人折腾什么。
因为赵夫人病了。
原来那天看到的年轻女人,是赵老爷新抬的夫人。
赵夫人清醒片刻,眼睛里就含着泪水,望着女儿哭,说她爹死了,这个没良心的,留他们母女受苦,自己逃难出去,还要带个女人回来。
赵容郢心里有再多的不快,看到母亲这样子,也只有先把那些气给忍下去。
赵夫人的精气神散了,就一病不起。
外面请了大夫来,大约因为不是很上心,照料的人也摸鱼撒网,送的药吃了也不见好。
赵夫人之前都是一口气撑着,就算再难民堆里,是苦了点儿,但好歹精神还好。
如今这样,赵容郢也是心里难受。
赵容郢忽地想到之前石小妹给的药——当时石小妹见她严重,赵夫人又是那么求,就留了三天的药。而赵容郢当天好了些,就停药了。索性手里还有两包。
也不知道这药是治什么的,但现在赵夫人睡着了都开始说胡话,高烧也不退,她也顾不得其他。
“娘,吃药。”赵容郢扶着她娘,轻声安慰:“现在水还是热乎的。”
那药刚喂到赵夫人嘴边,赵夫人就清醒了。
赵夫人知道这是什么药,忙推开,说:“女儿你留着,这要对我们有大用呢,不要花在娘身上。娘都是几十岁的人了……”
说着,眼睛就开始掉眼泪。
她当小姐的时候,就要强,嫁的男人虽不是父母最中意的,却是最适合她的,样样都听话,那么多年,却没叫她输过。家里人都怕她跟着姓赵的吃苦,陪嫁也多,就靠着这些钱,赵家立稳了脚跟,赵夫人一直觉得自己没有嫁错人。
而如今——
赵夫人仰头哭泣,悔恨更深。
“我那么多年,跟他夫妻一场!”
赵容郢将母亲抱住,她冷静地安抚着母亲,想到前几日看见的那个女人。
可能她娘没怎么见过,她却是有过几面之缘的。
那女人说是林有才认的妹妹,也不住在林家,平时与她并不来往。
赵容郢不知道这一切有什么缘由,但她知道,父亲就是背叛了她和母亲。
不,应该说,父亲早就背叛了他们。
早在希儿姐姐走之前,她就说某天看到爹和一个年纪不大的小书童在一块儿,她还说跟着两人,就进了个胡同,和一个女人关系看上去很亲密。
希儿姐把这事儿说了,结果就被母亲斥责,不久后,赵盼希就从府里消失了。
一同消失的,还有赵盼希的那些珠宝首饰。
赵容郢轻抚着娘的头,叹口气,将自己眼角滑落的泪抹去。
她等娘哭够了后,又轻声哄道:“娘,你先把药吃了,赶紧好起来,不然让那女人看你笑话——你是那么要强,年轻时候就是出了名的商家小姐,怎么能被那不入流的人比下去?”
赵夫人没应,但药喂到嘴边的时候,她咽了下去。
药有些苦,她就那么生咽,也不知道哪个更苦。
赵容郢知道,现在他们的处境很不好,她还不知道林县令和她爹要如何处置他们。
她是个女儿,她爹完全可能为了攀附权贵,而把她当做牺牲筹码。
何况……
之前已经把他们丢弃过一次。
赵容郢算不上聪明,但经历过上次的事之后,就想通了一些事。
她之前没想通很多,但也觉得其中有些蹊跷,比如为什么林县令敢带着家人逃跑,而留下一城人抵抗。
他们是真的觉得临西县能抵抗住敌军吗?
还是说……
他们其实就是为了准备牺牲掉他们临西县的人?
赵容郢呼出口气,想明白这一点后,她也就明白了他们此刻的态度。
恐怕,他们会认为,让她活着,已经是万分幸运了。
赵夫人的病来的急,吃了药也走得快。
赵容郢没有瞒着,她将此事告知母亲。母亲也没那么绝望了,对女儿想要离开的想法极其赞成。
赵夫人也不敢再成为女儿的拖累,努力好转,对那些不合口味的饭菜也不挑剔,每天都在努力吃饭。
某天天气晴朗,赵容郢也下定了决心。
她叫了丫鬟让她爹过来。
丫鬟是林有才给的,弄来监视他们的,平时不怎么听赵容郢的使唤,有事无事就在外面跟人聊天,对赵容郢的吩咐也不是很上心。
不过这次去请,她不仅把赵老爷请来了,后面还跟着林有才。
赵容郢慌乱了一秒,又将躺在床上的母亲安抚住。
“母亲生病多日,父亲无暇关心,如今请父亲过来,父亲也要带着这小妾?”赵容郢将冒头对准父亲身旁的女子。
女子听闻赵容郢这样说她,瞬间就难受表情。
赵老爷板着脸,看着赵容郢:“郢儿,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她也是我正儿八经抬进门的,你喊一声小娘怎么了?”
赵容郢到底是大家闺秀出身,没想过几句骂人话。
“爹,如果你对娘还有一丝怜惜,请允准我带娘离开这里。”赵容郢看向林有才,“也请夫婿能出休书一封。”
林有才嘚瑟冷笑,“你生是我的人,死也是我的鬼。想走?除非你死了。”
“那我今天非走不可呢?”赵容郢问。
林有才上去,就要去抓赵容郢的手腕子,想把人给丢回去。
但到底被赵容郢抢先一步,赵容郢退开,伸脚将人绊倒,袖中一把匕首对准林有才显而易见没有的脖子。
“让不让我走?”赵容郢问。
林有才摔得嚎叫,刚要骂骂咧咧,就感觉脖间冰凉。
他回头,就看到赵容郢冰冷的视线看着他。
“郢儿,你可不要做傻事啊!要是你对女婿做了什么,那你爹也完了!”赵老爷说。
赵夫人也在此刻爬了起来,她对着赵老爷就是几巴掌。
“都是你,你以为郢儿想对林有才做什么?”赵夫人说。
赵老爷被打得懵了,想到今天,郢儿可只请了他一人来。
所以,他们本来打算威胁他的。
赵老爷更慌了,还在瞪大了眼睛喊:“郢儿,你快把女婿放了。你说的,我们好商量。”
结果却是更惨烈的一声吼叫。
林有才的小臂被割了一刀。
血迹很快晕染了衣服。
他反应过来自己被赵容郢给割伤,嘴里骂骂咧咧,他从前就没吃过这样的苦,又是忍不住的嚎叫,满院子都是他的哀嚎。
他要翻身起来,但看到那带血的匕首,瞬间又冷静了。
“我能走了吗?”赵容郢问。
赵夫人也给吓得一激灵,但现在,他们已经无路可逃了。
她如果不帮女儿,就没人能帮女儿了。
赵夫人踹到林有才身上,刚开始一脚,她还觉得提心吊胆,但看到赵老爷面上铁青,瞬间,她感觉心情是前所未有的畅快。
林有才被踹了个爽。
林县令很快就来了。
外面守卫了很多兵,林县令一上来就是威逼利诱。
赵容郢不语,只是下一瞬,林有才的声音更大了。
林有才的脸也被割了一刀。
赵容郢已经报了必死决心,但面上依旧佯装淡定,“我知道他不能死,就是看林县令想不想让另公子死了。”
赵容郢用林有才换了马车,又把那丫鬟叫上来驾车,丫鬟无法,哭着被逼上去。
赵夫人他们本来商量着是会郢城母家,现在恐怕也不能去了。
“郢儿,现在我们去哪儿?”赵夫人车上问。
赵容郢想了想,说:“我们去找镇边军。”
“镇边军?跟着他们?若是……若是他们知晓我们做了这样的事,按那贺将军的严明,我们恐怕……”
“母亲莫怕。”赵容郢将自己想的,都给母亲分析了一通,见母亲不信,又把林有才打醒了,让他说。
这样来去,赵容郢的猜想得以证实。
原来之前城门关闭,并不是为了防敌,而就是为了断了镇边军的补给线。
她们日夜兼程,索性临西县本就临近边境,离临界关不远。
后面追着临西县的人。
一路上,她都把刀架在林有才脖子上,那边如果使诈,她就让林有才也见见血。
林有才不想死,只能配合赵容郢,让护卫们死远点儿。
到了临界关,赵容郢并没有那么乐观。
这关卡,并不是谁都能过去的。
然而,上面的命令传得没那么快。
临界关的守卫听说她去投奔镇边军的,还很高高兴兴的给人开了门。
前几天镇边军还过了路,他们从上面就能看到镇边军在不远处驻扎了,恐怕是要准备对见明国发起冲锋。
想到这里,临界关的上下都士气高昂。
虽然镇边军的交代了,不准见明国的人过去,却也没说不让永康国的去见明国啊!
他们的镇边军要是打过去了,往后这边境线,恐怕又得挪一挪了。
赵容郢就这样一路带着林有才,找到了镇边军,然后见到了胡杉。
之前,她就觉得胡师地位特殊,如今一见,更觉得自己没看错人。
她没有去看其他人,也没有去求贺泽。
赵容郢目光坚定,对着胡杉就是一拜:“请胡师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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