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容郢并没有把更多的关注浪费在旁边的年轻百户身上, 她的视线只是游走在那些巨大的器械上。
赵夫人指着那些东西,脸上出现忌惮的神色。
实在是……
对这种巨物像是与生俱来的恐惧感。
那没有任何生命的东西,看上去又强大,又冷血!
赵夫人摇摇头。对这样的东西, 失去言语。
赵容郢两母女虽然没有人跟着, 但军中到处都是眼线。
虽然她当着众军士的面, 把林有才砍伤丢了回去, 但万一林有才就是这种为了目标, 能屈能伸的人物呢?窝囊无能只是他的伪装呢?
晚上不用开工, 一群人坐在一起开小会,在沙盘上画出他们又做了多少项目。
他们现在工程很快, 也多亏了胡师助力,他们这城池一天一个样。
说着, 就有人来禀报了赵容郢母女的行踪。
“赵小姐在咱们军营转了一圈,就把物资盘点清楚了。她说要给咱做司库。”
“把我们物资清点清楚了?谁让她去看的?”
那禀报的人把赵容郢一天行程禀报, 并告知上司,自己并没有让他们乱走, 甚至连粮草部分,都是赵小姐自己推测出来的。
“她连我们粮草都摸清楚了?”
这赵小姐,是不是太厉害了些!
“她出身商贾之家, 有些东西从小耳濡目染,这不足为惧。”贺泽说道,只是看了看自己手下众人:“你们这是怎么了, 难不成还担心, 在自己的地盘,无法控制这个女子?”
手下将领脸色都不太好看。
“她在军营里才待了几天,竟然比我还熟悉军营——”温副将不太好意思说。
“不是我说, 贺将,我倒不是觉得她比我厉害有什么问题,就是……”温副将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他看向毛副将。
“你是担心她一个女子?在军营始终不方便?”
温副将也说不清楚。
这也不是不方便。只是,她一个女人……
毛副将说,“但咱们军营,不还有胡师吗?你还没习惯?”
众人对胡师,那都是无条件信任和崇拜,现在又来个女人,展现出了强大的能力。
贺将看着他们,叹口气,“你以为,现在我们还算是镇边军吗?”
贺将一说,众人脸色都沉了下来。
这段时间一直忙碌,他们都有了新的目标和需求。他们始终没有清晰的意识到,他们现在和以往不同。
他们已经失去了为国家守卫边疆的资格。
而他们现在在做的事,也不该是镇边军该做的。
“往后,我们的城池建城,就应该要招揽更多的人,与其之后吸纳,不如现在就开始做这件事。”贺将说:“无论男女老少,我们还需要更多的人。”
虽然他们已经和胡师磨合一段时间,也把敬畏胡师的手笔,也是此刻,才有种,镇边军的时代已经过去。
见众人沉默,贺将说:“我们派出去的人,也不知现在回来没,有部分的士兵的家人都是临近村子的……”
众人庆幸,虽然他们有的家人可能来不了,但如果部分士兵的家人能过来,那也是好的。
人心安定,并不是只要让军士们吃饱穿暖就行的。他们听胡师安排,稳定人心,当然要从物质到精神,都关照到位。
“贺将,你还没说赵小姐要如何安排呢?”
“赵小姐既然想要执事,那就看赵小姐的能力如何。我们军队——我们不一直都是有能者居之吗?”贺将军说。
“贺将,这不太好吧。我们的人可还没出错,总不能让人别做了。”温副将说。
他们的司库做的好好的。
现在赵小姐想去,那就把人给踢了?这不太合理。
何况,就算他们现在已经对赵小姐认可了,但其他人呢?
其他人恐怕会因为赵小姐女子的身份,对她存疑也未可知。
温副将这样说的时候,旁边几人都对他露出嫌弃神色。
“我说错了吗?”
“笨。”
“我怎么笨了?”温副将反问。
“你倒是挺自信的,觉得赵小姐这是看上我军了,想向我军投诚。”贺将叹口气说,“人家这是想让我们给胡师引荐吧。”
温副将更惊了,“她是冲着胡师来的?”
“这女子,倒挺有眼色,一眼就看到胡师。”
“那我们要引荐给胡师吗?”
贺将沉默片刻。
他们还没摸清楚此人底细。
“若是贸然推荐,万一出了什么事?”
“哎呀,你们还不了解胡师吗!”
第二天,赵容郢就被带去见了胡杉。
她是一个人去的。
虽然赵夫人有些不放心,想要跟着一起去。
赵容郢三言两语就给劝了回去,“我这是去自荐,可不能带娘去。不然别人问起我,我都不知道怎么说。”
赵容郢笑了笑:“估计人家都当我没断奶,看不上我了。”
赵夫人也不给女儿添麻烦了。也就乖乖听话没去。
赵容郢跟着一位百户去的,那百户说自己姓熊。还跟她说了许多胡师的事。
赵容郢多看了熊百户几眼,她记性好,一眼就认出此人人高马大,经常站在离胡师不远处。
她有意与胡师身边的人打交道,很快就和人相谈甚欢。
没一会儿,熊百户就把胡师那边的人都交代清楚了。
“这些我都跟你说了,你自己知道就行了。我们将军都挺看好你,你那么厉害,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赵容郢谢过对方提点。
两人走到一处奇怪的三层房屋处停下。
熊百户说:“到了。你自己进去吧。”
赵容郢谢过熊百户。
房屋向阳,大门大开,赵容郢定睛一看,就被这屋内陈设震撼。
这……这些都是什么。
为何,为何她会看到这样新奇的房屋。
……
同时,与镇边军一湖之隔的桐山镇。
自从镇边军入境后,桐山镇的镇民们惶惶不可终日,有点儿钱财的都收拾着自己的东西,准备跑路。
而没钱的那些也都努力往家里买着东西,就想着到时候把门一关,能保多久保多久。
就怕那些镇边军杀来了。
几十年前,他们桐山镇就被永康的皇帝俘虏过,如今几十岁的人了,童年时的阴影,至今还未消散,至今只记得那坐在高位的人,要他们生就生,要他们死就死。他们的命,是那样的不值钱。
如今,那永康国的镇边军,竟然就越过临界关,至今驻扎到了他们见明国境内!
这简直、简直与威胁无异!
城内闹了几天。
但是,他们很快都被镇压了。
因为轩辕津在这里。
只有他自己清楚,与镇边军签订了什么丧权辱国的和平协议,他不可能让桐山镇乱起来。
而他也真的无力对付镇边军,如今只有寄希望于镇边军的信用。
这种将希望寄托于敌军的感觉并不好。但他也别无他法。
此事了了,轩辕津就要回去负荆请罪。
然而,还没走,他就被对面的工事给震惊。
一天。
两天。
十天。
半个月过去了。
那边到底在做什么。
轩辕津好奇死了,每每站在瞭望塔上,往镇边军方向瞭望,又看不清那边状况,他就感觉很是被动。
但他不敢派人过去打探敌情。
万一让镇边军给捉住了,以此挑起两边战火怎么办?
在见明国内打,还打不赢——
这不就是找死吗?如今朝廷分成两派,两位王爷各站一边,他是寿春王的小舅子,是王爷枪,朝上政敌无数,想让他死的人,一点儿都不比永康国的人多。
只要他行差踏错一步,就有无数人抢着要他死。
想到这里,轩辕津又看向旁边的神使。
他每次盯着镇边军时,那位神使也在。
甚至比他更上心。
神使敏锐,察觉到轩辕津的目光,淡定问:“轩辕将军看我作甚?”
轩辕津将头又转回去,当做无事发生。
轩辕津说:“我只是在想,有无更好的办法,让贺泽归顺我朝,贺泽这样一个人才,是一国的尖锐刀锋。如今永康国要折断这柄锋刃,我却是求之不得。依神使所见,那贺泽,要如何才能相信我是真心。”
神使说:“王爷已经发了几次信函,如果将军这次再不回去,恐怕……”
轩辕津听到王爷就觉得烦躁。
因为回去,他面临的肯定是许多指责,运气好还只是降职处理。
神使却不管轩辕津在担心什么,她说:“轩辕将军,如果王爷此次功成,那将军定有从龙之功,王爷往后恐怕会更加重用将军。”
神使看向轩辕津,“将军难不成是想将此机会,让给别人吗?”
轩辕津像被点醒,一时看向神使,只见神使脸上表情淡然,似乎刚才说出那样震撼话语的人,并不是她。
轩辕津由衷道:“多谢神使点拨!”
再看向那边,然后将自己的副手留下。
差一点儿,他就陷入死胡同了!
虽然拉拢贺泽和重要,但是,助王爷夺得王座,显然才是重中之重,他差一点儿就舍本逐末了。
“神使说的对,若非神使看透这一切,本将军恐怕就要前功尽弃了。”轩辕津一改刚才的颓丧,如今更是意气风发了起来。
他侧身,看向对面的镇边军。
“我无需去管他们在做什么,如今我们不敢轻易开战,想必镇边军会更担心腹背受敌!”轩辕津说着,像是也说服了自己,“而我只需要告知王爷和朝廷,我已经与镇边军签订了协议,那些镇边军已经被永康国厌弃,如今这些人为我所用,为我们守着临界关——”
神使自在的态度顿了顿,她挑眉,看向狂妄自大的轩辕津。
而轩辕津却是说得畅快了,他指着镇边军方向,冲着神使说,“而我也大可让他们去查实,所有人都会明白,我说的是真的,此次我不仅没有败仗,我还带了永康国的镇边军为我守国门。”
神使被狂热注视着,表情也从自然随意,变得越发赞赏,她抬头,看向轩辕津。
轩辕津大概想到了当朝对峙的场面,一时间,心中更加激荡。
他看向神使:“而这一切都是神使的功劳,若非神使一言,我恐怕就误入歧途了。”
“轩辕将军大才,岂是我的功劳?”神使并不居功自傲,她说:“只有王爷登上王位,天下苍生才能免受疾苦,黎民百姓才能安稳。而将军也能展现自己才干,匡扶社稷,一展雄才伟略。”
“那就借神使吉言!”
轩辕津信心满满。
神使喜色的目光冷淡了下来,她回过头,平静看向镇边军的方向。
而轩辕津也看着那边。
有什么一条长长的痕迹出现,那样子,仿佛是一条城墙!?
轩辕津不死心。
虽然有了神使,他感觉自己还是不安心,但是……
若是能拿下贺泽。
再拿下神——
轩辕津咽了咽唾沫,有种名为野心的东西,在胸腔中膨胀。
他想要神。
……
胡杉感觉最近的一切都非常顺利。
她的工程队驾驶员学员,都能像个正规军一样操作挖掘机,还能挖出漂亮的地基。
城墙缓慢建起。
另一批的道路施工队也在逐渐推进,城市下水道也有条不紊的被划分出来。
胡杉骑着自行车——如今这地面不平,胡杉也不想搞什么四轮车,会让她看不仔细。
像个下乡的书记官,后面跟着跑着她的护卫们。
实在是她的护卫看到这两个轮子一根杠,不太理解是怎么立起来的。胡杉想教,也没教得会。而地面不平,胡杉就算想给众人安两个小滚轮,也不太合适。
胡杉把下水道都看了一遍,知道胡杉要来,监工的小唐副将老远就看到了。
他的视线克制地看向胡杉,在注意到她坐着什么的时候,又强行把视线揪回。
他也习惯了胡师的神奇,但当她拿出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他还是会感到好奇。
“胡师。”小唐副想说些什么,又想不出什么话题。
他脑子里出现了温副将的模样,想到温副将每天说不出几个正事,但特能吹的样子,就莫名嫉妒。
只是,他还没察觉到自己的情绪,嘴里就开始汇报他们这边的工程进展。
胡师也听着,又拿出打印好的地图与他探讨。
小唐副将看着那地图的标段上,被胡师标记上,地图上某些地方还写了许多字,比如什么路面还需平整,压路机,下水道,水泥,平米计算之类。
当然,这些字小唐副将能看懂一二,□□都是简体字,他只能连蒙带猜,看完然后再感慨地看向胡师。
不仅仅是胡师能拿出来的东西神奇,就连胡师的文字,他也觉得特别的奇妙。
怎么会有这一套新的文字体系,而且这些文字,和他认识的,似乎又很相近。
小唐副将私下与其他人说过几次,众人都感到惊奇。
但若是放到胡师身上,似乎又很正常。
“你们这边不错,晚上开小会,记得早点儿过来吃饭。”胡杉阖上本子,把地图也装好,就骑上自己的自行车,准备去下个地方。
小唐副将听到吃饭,就下意识地抿抿唇。
上次他们开小会的时候,也是胡师叫吃饭。
当时他还推迟,然后被温副将一拍巴掌,说你矜持个什么,你现在吃的,不也还是胡师给的。
小唐副将也就不再矜持了,本来想着以开会为主,他就准备好详细资料,结果上了桌子,看到满满的陌生的菜,香飘四溢,勾得他食指大动。要是,天天这样开会,也不是不行啊。
等他们一群人把桌上的菜都席卷干净,就连贺将军也都有些不好意思了,胡师这才开始正事。
她拿出一袋土豆,然后说要种土豆!
于是第二天,他们镇边军又划分出了一支种田小队。
种田小队接到命令的时候,还有些懵……
建城就算了,这好歹建成了,也能看到这城池的庞大。但种田,种田算怎么回事啊?
然而,上峰却非常看重此事,就连几位将军,都亲自跟着寻找适合种植的地皮。
一群人不明所以,更不知道,为什么将军们看向他们的眼神,亮晶晶的。
他们只觉得自己好像被摆上了餐桌,将军们都想把他们生吃了。
……
此刻,胡杉骑着自行车,去到最后一个地方。
是她修建在城市中心的一个建议物资库。
这是她独属于她的仓库,和镇边军的物资区分开,只放建城所需的物资。
赵容郢正在和人清点东西,对方严肃工作。
认真工作的人,都有独属于自己的魅力。
上班久了,胡杉也更喜欢聪明的,执行能力强,工作独立的员工。
而此刻,胡杉内心极度平静。
看到她,胡杉好像就看到了小郢,她甚至只用交代一句,对方就能把她的事做好,甚至能做得更好。
赵容郢不仅把每个区域的物料都统计了出来,还做好了明细,甚至能提出哪些队伍可以加以改善。
“胡师。”
“如今感觉怎么样?是否还习惯?”胡杉问道。
对方到底是给自己做事的,如今不能提供更高的经济补偿,精神安抚也是相当重要的。
“习惯,前所未有的好。”赵容郢说:“在此前,我从未想过,我竟然真的能担任起这样的职责——胡师不用这样看我,在这里,我觉得比困于后宅要强。”
胡杉点头。
是的是的,一心想着工作,而不是想结婚的女人,她最喜欢了。
“那就好。”
胡杉对赵容郢很客气。
毕竟赵容郢是真的很有真才实学,她才来一天,就把胡杉的账本接过,物资进出,都能做到心中有数,还会提前把物资规划做出来。
胡杉刚开始还要检查的,现在已经做到全然信任。
“你和你母亲的房子已经建好了,住在军营里,你们母女总归是不太舒服的。”胡杉问:“你们要不要先搬过来住。”
赵容郢也没推迟,当即点头答应。她来这里,不就是为了给娘一个更好的生活吗。
如今胡师对她这样好,是不是证明,胡师已经信任她了?
同时,临界关的关令正接到了一群棘手的人。
带头的是个不认识的将军,说是奉旨前来,让关令配合他们,对镇边军发起进攻。
关令看到来人,还以为是来嘉奖镇边军。
毕竟,镇边军已经打到见明国内了!
这是前所未有的功绩!
结果,却听到这姓林的将军,说要进攻?
关令说:“林将军,这是不是搞错了。贺将军如今战功赫赫,更是带着镇边军直入敌军老巢——”
“本将身负圣旨,就是来叫贺泽回京认罪的,你小小关令,竟敢违抗我?还为那贺泽说话?难道是活腻歪了?”
关令连说不敢。
林将军冷哼一声。
“若是不想活了,随时可以有人替代你的位置。”林将军大手一挥:“听我号令,整顿军备,今晚子时,发起进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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