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第一批镇边军家属到了营里, 消息就传遍了整个军营。
肉眼可见的,所有人浮躁的情绪,都被瞬间安抚下来。
做工的时候,他们脸上也不见疲惫。
“家属真的接来了?他们去哪儿接的?有我的家人吗?”
“有多少人啊, 老大, 我们什么时候能见到他们?”
“真的假的?咱们的家人能轻松通过临界关?不要骗我啊……”
“就算家属没来, 我们也会努力干活的, 是不是……”
“胡思乱想什么!”来巡查的千户拍了正在铺路的人脑袋一下。
他们的下水道早已完工, 如今正在铺路。
“今晚上应该就能知道了, 最晚也该在明天。”千户说着,想到今日看到的那百余人……
将士那么多, 恐怕还不够分。但多少能安抚一下人心了。
“是聂云瑞带的那队,走得不远, 就带了百余人回来。他们去了好几个村子。”千户说:“能跟过来的就那么多了,你们也不想想, 咱现在是什么名声,能跟过来的, 得冒了多大的风险?”
“千户,那临界关呢?他们就这样让我们过了?”
千户说:“临界关?小聂说那临界关好过的很,他们的关令听说他们是镇边军的人要过境, 都没盘查,直接放行了。”
众人惊讶。
那临界关的人,这般好说话的?
“那关令!”众人都想起来, 之前那关令夜袭被逮, 随后就以工抵债,陪着他们挖了好多天的土。
“他放行我们的人,难不成就不怕上面的人来查?还是说……这关令, 其实是在讨好我们镇边军?”
“不过,对咱来说,这是一件好事。若是以后咱们的家属都能顺利通过,咱们也少了一件麻烦事了!”
不少人都这样想,也更加期待等会儿下工了,好去看是哪些人的家属来了。
家属们一路过来也是风餐露宿,一边担忧丈夫/儿子因为被扣上了叛国的罪名,下场凄惨。
一边又担心,自己能不能顺利过境,若是不能……
他们抱着破釜沉舟的决心,收拾了家里值钱的东西,就跟着自称是镇边军的人一路往边疆行走。
路上,这些老弱妇孺也是没有想过,这一路过去,会不会上当受骗了。
他们这些年轻的,卖出去,可能还是有些赚头的,当牛做马,也是能卖得银钱。
就是那些老点儿的,家中就一独子,听说有机会能去边疆寻人,就干脆一狠心,跟着走了。
村里许多老人都说,这些自称镇边军的人,肯定都是来行骗的。
他们临川州连年大灾,肯定许多地方受难,就等着骗人骗财呢。
村中征入镇边军的有十余人,跟着出来的不过两三户,小聂队长苦口婆心,怎么都没劝动。多走了几个村,才好不容易凑了个百余人。
换位思考,他也能明白这些普通人的顾虑。
想到自己肩上任务,又想着把这些人带回,也算是能交叉,便不再犹豫,带着人就返回。
如今,小聂队长知道自己是第一个带人回来的,更是高兴的像是升迁了。
而家属们在恍恍惚惚过了边境,看到镇边军的城池后,心里的激动就难以掩饰,眼里更是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他们这些普通人,能见过最大的城池也不过是去镇上。
但那些镇子,哪里有这样大的规模。
城池显然还没修好,但能看到不远的地界上,是穿着镇边军制式的人在巡逻,不少人都在干活。
不用说也知道,他们是在建设城池。
“娘,我们找到爹以后,就住在这里了?”
小孩儿舔了舔干燥的唇瓣,抬头看向娘亲。
娘亲着装也是灰扑扑的,听到孩子问话,好久没反应过来。
她一路为了让孩子安静些,小心些,废了许多心神,就算来接他们的镇边军有心要给她照顾孩子,她都不敢太信任。直到如今进城,她好似心力浪费过度,一时失了言语。
倒是走得气喘吁吁的一些中老年,这会看到新建的城池,才终于是确定了,他们没被骗。
谁会骗他们这些老东西来做工?
“走吧走吧,今晚我们应该就能安生些了。”
他们这些时日,着急赶路,就算都是农村出身,但也吃不消这夜以继日的行程。
能这样坚持下来,也是因为知道,自己走快一点儿,就能看到亲人了。
家属们进城,就有非常热情的小队长带人带吃食来给他们,他们被安排在城门口旁边的一座新建的休息处里。
外墙洁白,进入房间,就能明显感觉到房子里的凉快。脚下是平整的地砖,看上去还有漂亮的花纹,上手一摸,就能发现如瓷器那样冰冰凉。墙面也是整洁光滑,楼下的大厅很大,有四个楼梯通往楼上,看楼层,还有还有好几层。
他们从未看过这样的建筑,眼睛都不知道往哪里看了。
这与他们曾经见过的那些,截然不同,也不知道是怎么想出来的。怎么就建得这样好呢?
这楼本身就是修建的商务接待处,是胡师的人修的,现在拿来给他们的家属做落脚的地方,也刚刚好。
不过楼下大厅家具空空,什么都没有,他们只能把大盆的饭菜放在地面,让人排队来领。
饭碗都是很大的粗碗,饭菜一放好,众人就闻到了香味儿。
他们这些时日,都是有啥吃啥,好久没吃过正经饭了。
也是他们这些家属里面,年龄太大的没有跟来,恐怕就不能保证全员都安全抵达了。
小队长让他们都排好队,别在一边儿等着。
排后面的人都伸着脖子往前看,都想着什么东西,煮那么香,闻着就叫人流口水。
“那小聂队长呢?”旁人没看见小聂队长,又多打听了两句。他们这些时日一起走下来,多少还是有些感情的。
“小聂啊,他回去述职了,你们就在此歇息,我们等会儿等级一些,给你们把亲人找到。”
说话的人说完,动作又顿了顿。
他显然也考虑到了一个问题,视线扫视过带着期盼眼神的众人。
万一,他们的儿子或者丈夫,已经……
但家属们显然都没想过这个问题。他们都等着小队长继续说。
看到这些镇边军,他们就好像离自己的亲人更近了一步。
镇边军显然也是这样想的,看着他们,就像是自己的家人。
“先吃饭喝水吧,等会有人给你们安排房间。你们先将就一下。”小队长指着外面正在修建的楼栋说:“现在还没建好,不过往后咱们应该都能住在这里。你们就放心吧。”
众人顺着他的手看出去,看到门外的那些,觉得日子又有了盼头。
他们果然是来对了。
众人休息了一下午,将士们就望眼欲穿了一下午。
做梦的都想着是自己的家人先到。
家属们休息了一下午,傍晚的时候,就有人过来看他们。
他们不认识,旁边的将士就提醒到,是他们镇边军的将军们来了。
家属们受宠若惊,将军们看到他们,心里也是畅快,也说着抚慰他们的话。
“你们一路过来,也是辛苦了,今天就好好在这里休息,等会儿你们的家人下工了,就叫他们过来。”
将军们看过他们后,也不想让他们惴惴不安,没吃饭就离开了,让家属他们自行安排。
之前因为新规而导致人心不稳的局面,也很快安定下来,对上层来说,这些人的出现,简直就是一场及时雨。
在此之前,他们早已经做好了,要遣散许多人的准备。
这些遣散的镇边军,可能会回到永康国,回到自己家人的身边,又或者被永康国的军队重新编入。
但是,他们偏偏没想到,临界关那边,只准出,不准进。
这些遣散的镇边军又后悔了。
又开始在新城周围聚集。
城外,一群人桐山镇的开垦土地,总是时不时拿好奇的目光看向他们。
桐山镇的人并不知道,那些镇边军,前几日兴致盎然得出来后,为什么就进不去了。
整天一群人扒在门外,跟那门卫说话。
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逃兵们跟门卫说,
“老李,你进去跟我们求求情吧,我这军饷一分钱没花,我还给贺将,让我回来吧。”
门卫唉唉两声,“都说了要走了,还回来,你不是说你儿子都不记得你长什么样了吗。你这还回来,岂不是丢了西瓜捡芝麻?”
逃兵说:“老李——你看咱们的家属都带来,我要是不回来,我的家属要是找不到我可怎么办?”
门卫:“你都是要回永康的人了,你的家属来了,你也可以顺路再带回去啊!你要我去求贺将,这事儿我万万办不到啊,我都见不到贺将的。”
门卫是打死不干,看到这些人的下场,他也更加庆幸。
幸好,之前没有乱站队,一听到那什么军饷,什么回永康,好多人都上头了。
就他胆子小,本来想跟着走的,但见大部队都没动,他也就没动。
现在好了,家属们也到了新城。
那往后,家属们只会来得更多!
那逃兵见状,也后悔不迭。
瞭望塔上,胡杉放下望远镜。
看到那些人还没走,她的内心竟然没有多少波动。
无论是戏谑,还是可怜,她都没有。
这些人是贺泽的兵,她当然不会多管。
安铃拿了胡杉的望远镜,跟拿自己东西那样自然。
她看完,脸上露出大大微笑,“之前他们走的时候,还劳神女给了那么多银子才打发走。现在又想回来,真是,怎么那么厚脸皮?什么好处都想自己占完了。”
胡杉说:“这是他们的选择,人这种生物……自私才对,像为了什么大义,做出牺牲自己利他的事,倒是非常稀有。”
安铃想了想,“那贺将军算是大义之人吗?”
这个问题……
贺泽作为一名将军,对下属是没得说的。
对皇帝,他也是负责的。
但贺泽,也不敢百分百保证自己没私心。
若是没有,那他早为了两全其美,自戕以明心志。
而不是在她的言语煽动下,竟然就背叛了永康国,选择在这里成为永康国心里拔不出的一颗钉子。
胡杉说:“你觉得呢?”
安铃不晓得,但手里的望远镜又被胡杉拿了回去。
“这次他们还算做得不错,带了人回来。”
安铃见胡杉心情愉悦,也有些着急,“也不知道咱们村的人什么时候过来!”
胡杉因为人口增加一百余人,竟然感到些许高兴。
虽然,此前镇边军损失了一千多人。
胡杉翻了翻自己物资库,发现还是不太完善,她还是得找赵容郢商量一下。
他们如今与外边通商,购买的物资也越发齐全。
但总的来说,胡杉是没有回本的。
而她的那本法典,却在有钱任性的宣传下,影响力扩大。
胡杉在办公室没找到赵容郢,在教室走了一圈,就遇到了赵容郢下课。
赵容郢也抱着一个和胡杉同样的保温杯,里面装着花茶和蜂蜜,看到胡杉的时候,连笑都显得勉强。
胡杉太懂了,当老师哪儿有容易的。
遇上天赋卓绝的学生,一点就透,那心情当然是好的,若是遇上笨的,那真的是血压都会上来。
胡杉还想让赵容郢给自己说说账本,赵容郢就先开口了。
“之前娘帮我代了一堂课,只是简单的教学识字。她只教了半节课,就说自己教不了了,得另请高明。”
胡杉觉得她话里有话,偏头,看她。
就见赵容郢苦笑了一下:“胡师,我们可以在军队里找找,有没有识字的人?若是没有,那去桐山镇找点儿教学的老师?”
两人停下,赵容郢的表情极度认真。
胡杉还从未从赵容郢的脸上,见过这般为难的表情。
此前,赵容郢做任何事,都胸有成竹,当然也成果斐然。
她年纪轻轻,不少人刚开始还对她有些许成见,在看到她的学识后,自然甘拜下风。
当时,赵容郢在军营里的名声,也没有那么可怕,多少血气方刚的男儿听了赵容郢的事迹后,都把她当做女中豪杰,心想若是能求娶到就好了。
一些有志之士更是努力上进,争取到了上课的机会,然而一上课,他们人就跟心一样死了。
赵容郢像是变了个人,明明才二十不到的年纪,却跟五六十的刻板夫子一样。
胡杉刚开始只是想给自己的人多长长见识。
现在人数变多——特别是镇边军的一些有望提拔的将领,贺泽也会送来。
都是些年轻的小子,听说有机会到胡师这里学习,更是铆足劲儿表现自己。胡杉也知道,贺将让人来自己这里学,也算是对她表忠心的方式。
毕竟这人要怎么教学,都是胡杉说了算,年轻人,思想活络,胡杉若是调教得好了,学成后,这些人一定也是向着胡杉的。
胡杉说:“你说的对,之前是我没想到这个问题。让你去教他们,实在有些大材小用了。”
“胡师谬赞。”赵容郢没怎么客气,她也觉得自己出现在多少有些大材小用。
赵容郢是非常支持胡师的决定,并且认为多读书有好处,但如果老师换做是自己……
那还是算了。
她之前还是太高估自己了,不知道教学是那么难的一件事。
门口就有人在喊神女,进门以后,看到赵容郢,马上就改口胡师。
赵容郢看到人如此莽撞,端起老师架子问:“石青松你急急忙忙,做什么?”
石小哥低头,犹犹豫豫,抱着妹妹,一脸难言之隐,之前石小妹还跟着他们在外面指挥,结果突然就说自己身体不对劲儿。
石小哥也看到了妹妹裤子上沾血,以为妹妹得了什么不治之症,直接抱着妹妹回来了。
一路上石小妹哭得眼泪鼻涕乱飞,石小哥给蹭了一脸,想到妹妹就要死了,也跟着哭。两兄妹哭回来,路上遇到许多人,都惊讶看向他们,还以为胡师出什么事了。
等众人赶到门口,胡杉还没说话,赵容郢就一个眼神看出去,全员都汗毛倒立的离开了。
“胡师、赵老师,救救我妹妹。”石小哥哭得比石小妹还大声。
石小妹看了哥哥一眼,自己倒是及时止住了眼泪。
赵容郢问:“石青岚怎么了?”
石小妹把自己的症状说了一通,说得自己又开始提心吊胆的哭。
胡杉听了,再看到两兄妹抱头痛哭的样子,表情也逐渐哭笑不得。
“这不是大事。”胡杉看向赵容郢,“看来这事,还任重道远。赵老师。”
赵容郢沉默了。
胡杉觉得这事儿也不方便和男子说,就算她觉得方便,但石小妹万一要面子呢。
她看了一眼,本想让姓石的小子直接出去,但又想到,自己现在还抱不起人,就让人把石小妹抱休息室去了。
“胡师……你可要救救我妹啊,我妹她还没满十七——”
胡杉叹气,点头,让他小声点儿,太吵了。
赵老师等石小妹被放下,不耐烦关门:“出去。”
-----------------------
作者有话说:上章没修,因为一看到文档就两眼泛泪光_(:з」∠)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