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明灿将吹凉的药送去时安口中, 随口问一句。
徐升微微垂眸:“时公子的伤正在愈合,往后定会有发痒的症状,但切记不能抓挠。”
“好, 本公主记下了。”明灿道,“你出去候着吧,若有事,我会吩咐你。”
徐升又看时安一眼,躬身退出。
时安眼眸微动,他现在得安抚徐升,告诉徐升,他为明灿挡剑另有隐情,可明灿就在此处, 他实在没有开口的机会。
他思索片刻, 低声道:“我想去恭房。”
“我扶你。”明灿立即放下药碗。
时安眉头一紧:“不着急,先喝药。”
明灿又端起药碗。
“我自己来。”时安一口饮尽,撑着床起身, “我自己去吧。”
“我跟你去。”明灿立即扶住他。
他缓步往前走,又拒绝:“我的伤不是很疼了,我可以自己去。”
明灿扶着他不松手:“不行,我扶你去,你不要出门了,就在隔间里解决。”
“不行, 你在我害臊, 我去外面。”
“有什么可害臊的?我们都睡过那么多回了。”
“我要大解。”
明灿沉默片刻:“那我就在外面等你。”
“别,我怕熏到你。”
“我不怕。”
轮到时安沉默。
明灿扶着他往恭房走:“去吧。”
他无可奈何,只能先进恭房。恭房里,有打发时辰的杂书, 有手纸,还有用来堵鼻子的干枣,就是没有笔。
突然,他灵光一闪,抽出一张手纸,剥开干枣,用枣核在纸上刮出几道痕迹,写下“稍安勿躁”四个字,藏进袖中,缓步走出。
明灿转头看去:“你不是要大解吗?”
“突然不想了。”
“噢,那回去吧,外面挺冷的。”明灿要牵他。
“我去净手。”他躲开,藏起剥过枣核的指尖。
明灿未多想,跟在他身后进门。
他垂着眼,将手洗净,突然咳嗽起来。
明灿紧忙将他扶住:“你快,快躺回去,外面这么冷,你这样肯定要着凉的。”
他坐回床上,低声道:“太医还在吗?我嗓子有些不适。”
明灿立即朝外喊:“快叫太医来!”
太医就在外面,闻声拎着药箱小跑进来。
“他嗓子不舒服,你快看看他是不是着凉了。”明灿让开一些。
徐升上前几步,搭上时安的脉搏。
时安道:“我想喝水。”
“我这就去倒。”明灿转身。
时安盯着她的背影,迅速将袖口里塞着的纸掏出,塞去徐升手中。
徐升微怔,即刻会意,快速收起纸团,像是什么也未曾发生过一般,继续给他诊脉。
明灿端着水来,问:“如何?”
“公子只是太久未出门,乍然遇上冷气,自然会有些不适,不至于风寒,殿下放心便是。”
“那就好,你退下吧。”明灿坐去床边,“来喝水。你饿不饿?她们已经去准备吃食了,一会就能送来。”
徐升走了,时安心中松了口气,目光落在她脸上,许久。
“外面的事解决了吗?”
“我也不知道解决没解决,反正严家现在没有来找我的麻烦,宫里也没有传诏让我去,你也不用担心了。”
“严家的人是如何说的?”
“不知道,郭双代我接待的。”
时安瞥她。
她皱眉:“你瞅我干什么?”
“郭双是你什么人?你怎么什么事都要他去做?怪不得严倾会误会,要上门砍你。”
“你吃醋就直说,说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再说了,他不帮我谁帮我?当时你胸膛都被捅穿了,能有人帮我就谢天谢地吧。何况,他帮我不就是帮你?”
“我不用他帮。”
“那我用。”
“你……”时安刚要和她吵起来,突然牵动到胸膛上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她慌忙放下碗,焦急看去:“怎么了?伤口又开始疼了。”
时安别开脸:“被你气的。”
“哦,看在你帮我挡剑的份上,我不和你计较。”明灿翘起嘴角,指尖戳戳他的指尖,“你不是不喜欢我么?给我挡剑做什么?自己的命不要了都要护着我?”
“你想多了,我只是想如果你死了,我也会死,还不如给你挡一剑。”
“哼。”明灿轻轻靠在他未受伤的左肩上,“当时情形那样紧急,我不信你能想那样多,你明明就是情急之下的本能反应。时安,你爱我爱得已经不能自拔了。”
他扬起有些苍白的嘴角,却道:“没有,你少自作多情。”
“你在偷笑。”明灿一下抬头。
时安嘴角立即垂下:“没有”
“屁话,你明明在偷笑,我都看见了,还装。”
“没有,你看错了。”
“你就装了!”
“嘶——”时安扯到伤口,又是倒吸一口冷气。
明灿赶忙正襟危坐,推卸责任:“我没碰你啊。”
时安轻瞥她一眼。
她慢慢靠近,伸着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下,轻声唤:“时安。”
“严家的人必定会报复你的,你打算如何应对?”
“你怎么老提这些事?你就不能安安静静的跟我待一会儿?”
“你不惹出这些事来,我需要提这些事吗?你就没有想过,如果他们找来了,你该怎么办吗?”
明灿瞪他一眼,没好气道:“我心里有数的,不用你在这里指教。”
“要不是咱们两个的命现在绑在一起,你以为我想指教你吗?你到时候不要连累我。”他躺下,拉上被子。
明灿俯身去看他:“你放心好了,我都已经准备好了,等他们来报仇,我们早就远走高飞了。”
他侧卧着,眼眸微动:“远走高飞,你不要你的公主之位了?”
“郭双说姜国这次可能打不赢了,等赵国人打进来,我哪里还有什么公主之位?我也知道我这次把皇帝和皇后惹恼了,万一他们要杀我怎么办?我还顾得上什么公主不公主的?”
“这些都是你自己作的,你原本能好好的做你的公主的。”
“你少来,你以为我傻啊,我现在可是想明白了,就算是我当初不同意跟严家的婚事,皇帝和皇后也有别的办法逼我同意。总归我当初同不同意,都改变不了现在的结果。”
“即使如此,你也是可以和严倾虚以委蛇的,但是你放弃了这个机会。”
明灿满脸不可置信:“我是公主,若我做这个公主,还要放下身段,让我不喜欢的男人干,那我还当什么公主?”
时安又问:“这话的意思是你已经想好去哪了?你别忘了,你可是有名有姓的人,若真有心搜捕,你能躲到哪里去呢?”
“你放心吧,我早就想好了。”明灿说着脸突然凑去他脸前,“时安,你不会是在打什么坏主意,想趁机逃跑吧?”
他看着她的眼瞳:“我都伤成这样了,还能怎么逃跑?”
“我肯定不会现在走啊,前方战况未明,更何况再怎么说也得等你的伤好了再走。”明灿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脸上。
他的目光忍不住挪去她一开一合的唇上:“明灿,跟我回周国吧。”
明灿后退坐起:“不要,你休想从我的身旁逃走。”
时安转身,目光追逐:“可你这样能躲去哪里呢?你手无缚鸡之力,我武艺也不算太高,若真和人对上,我们拿什么来赢呢?”
“郭双会跟我们一起走,会有人保护我们的,你不用想这些。”
“郭双,郭双,又是郭双,你这辈子是不是离不开他了!”他突然发怒。
“你生什么气嘛?”明灿牵住他的手,“我知道你吃醋,你放心吧,我又不喜欢他,就算有他在,也是我们两个在一起啊,他负责保护我们就好。”
他甩开她的手:“然后呢?你为了稳住他,又要亲他,又要抱他,又要和他睡是吗?”
“时安!我看在你重伤的份上,不想和你计较,可你给脸不要脸。我什么时候和他睡过了?你少污蔑我。再说了,就算我和他睡过又怎么样?你要杀了我吗?”
“既然如此,我们之间便没有什么好说的了,你出去。”
“我凭什么要出去?这里是我的公主府,我现在还是公主。”
“好。”时安掀开被子,捂着伤口起身便走,“那我走。”
明灿怒喊:“你给我站住!”
时安光着脚越走越快,他的伤还未好,早已隐隐作痛起来,没走出去两步,便疼得浑身颤抖,脚下一绊,往前摔去。
“时安!”明灿高呼一声,紧忙上前扶住他的手臂,却被他推开。
他双手撑在地上,凌乱的发丝垂落,低声道:“我真后悔为你挡这一剑。”
“你……”明灿有无数句可以辱骂他的话,有无数句可以刺痛他的话,明灿没有开口,全咽回肚子里,“你就这么不喜欢他吗?我说了我不喜欢他,我只喜欢你……”
“我要跟你说多少遍你才明白,我不喜欢他,不喜欢任何一个在你身边的男人!你的身边只可以有我!你听不懂吗!”
“你是不是……真的很喜欢我?”
“你难道看不出来吗?非要我刻几个大字在身上,你才明白吗?”
明灿一时不知如何回答,许久,才道:“你别哭了。”
“我没哭!”
“那你脸上的这些水是什么?”
“你都说了是水。”
明灿嘴角翘了翘:“我不是说了吗?我不喜欢他。只要你乖乖跟我走,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你不喜欢我和他有肢体接触,我不接触就好了。”
时安的伤口又疼起来,他痛呼一声,苍白的脸上冷汗直冒,话都说不出口了。
明灿慌忙喊人来,一起将他扶上床,焦急地看着太医为他诊治。
“他怎么样了?会不会有事?”
徐升低着眼,心里快恨死她了,却不能显露,低声道:“殿下还是稍安勿躁为好,公子的脉系很乱,殿下若是再吵闹,公子恐怕就只有死了。”
“你!”明灿咬了咬牙,后退几步,撤去起居室落座,手轻轻放在小腹上。
她的孩子还没有什么变化,有时候她总忘了他的存在,但她摸摸自己的脉搏,总能摸到他。
这是她的孩子,她和时安的孩子,若是可以,她也想和时安好好过,他们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和他们的孩子一起重新开始。
但时安不肯,时安总想回周国。周国和姜国有仇,她也自知这些年,有些时候,对时安下手的确太重了些,她不能去周国,也不想去周国,纵使她理解时安迫不及待想要回去的心情,她也不愿放他走。
自私就自私吧,狠毒就狠毒吧,她顾不了那么多了。
很快,太医匆匆从房中出来,时安的伤势又严重了,忽然发热,形势很不好。
明灿后悔极了,她方才应该顺着他些的,时安那一剑毕竟是为了她挡的,还伤得那样严重。
时安昏迷了几日,她就后悔了几日,时安面色憔悴,她亦面色憔悴,时安醒来看到的就是她这副憔悴的面容,一瞬间什么气都消了。
她也不敢再惹他生气,安安静静地喂他吃药。
时安不大习惯她这副模样,轻声开口:“你怎么了?脸色为何这样难看?是不是严家的人来找麻烦了?”
“没。”明灿摇头,“前线战况紧急,没人有空来找我的麻烦。”
“那你是怎么了?”
“我怕你的伤势又严重了。”
时安怔愣片刻,不说话了。
“药吃完了,我去给你端些饭菜来。”明灿起身要走。
时安抓住她的手腕。
她回头:“怎么了?”
“跟我回周国。”
“为什么要去周国?”明灿说完,语气又放轻一些,坐回床边,拉着他的手道,“时安,就算去周国了,又能怎么样呢?你们周国是有储君的,你争得过他吗?争得过皇后吗?你跟我走吧,我已经让人将财宝都运出去了,我们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生活。”
“明灿,我母亲还在周国。”
“可你回去就能将她救出来吗?皇后和太子最怕的就是你回去,你若是回去,不仅你母亲会死,你也会死。时安。”明灿抱住他,“从前的事是我不对,我脾气一上来就忍不住对你动手,我跟你保证我以后不会再这样了,你跟我走好不好?”
他惊诧,没想到这辈子还能活着从明灿口中听到这些话,甚至有一瞬间的犹豫,可他的母亲还在周国,正如明灿所说,一旦他踏回周国境内,便是一场生死之战,他没有办法既要又要。
或许即便他不回到周国,皇后和太子也不会放过他,他们是一定要亲眼看见他的尸首的,他与皇后和太子本就只有一方能存活。
“时安,你也喜欢我的对不对?否则你为什么会毫不犹豫为我挡剑呢?我们将过去的事情都抛开,你不要恨我了,我也不要恨你了,我们一起离开这里。你喜欢孩子吗?我给你生个孩子好不好?我们一家三口可以快快乐乐地在一起。”
“明灿……”时安艰难开口。
明灿急急打断:“我知道,是我父皇打败周国,你才受牵连来到了这里,我也知道这些年你过得并不好,从我父皇开始就苛待你,以至于宫里上上下下都欺负你,可是我是真心喜欢你的。我脾气不好,总是骂你,总是对你动手,那是因为你对我总没有好脸色,可你想想,这些年是不是不论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了?时安,不要想着回周国了,跟我走,公主府里有一条密道可以通往城外,我们到时候就从那条密道走,去过我们的新日子。”
时安顿住,他猜对了,公主府中果然有密道,如果他能提前知道密道在何处,他就能趁机离开这里,可明灿呢?明灿该怎么办?
他沉默片刻,低声道:“我有些饿了,先吃饭吧。”
明灿为他端来饭菜:“等过两日,你身体好些了,我带你去看看,我没有骗你,府里是真的有密道,我前两天还去专门看了,密道还通着,就是有些狭窄,但我们两个走完全没有问题。”
他心心念念的密道就要出现在眼前,可他却高兴不起来,他突然发现他不想离开这里,不想离开明灿。他甚至在心中祈求明灿不要告诉他密道的位置,不要让他有逃跑的机会,那样他就有借口留在她身边,有借口将他的母亲抛弃在周国。
明灿却突然转了性子,她这几日格外温和,喂药,换药,甚至没有高声说过一句话,还真的信守承诺带他去了密道。
“就在这里。”明灿牵着他往地牢里走,朝守牢的护卫吩咐,“你们都退下。”
时安不禁皱眉,他也算是这地牢里的常客了,可他竟从未想过密道会在地牢之中,会在关押他的铁笼之下。
明灿松开他的手,朝平时关押他的那个干净整洁的牢笼去。
那是一个通体由铁铸成的牢笼,被关在其中的人插翅难逃,可是他看着明灿踩下几块地砖,一阵响动声传来,地道的入口缓缓打开。
“就在这里。”明灿往地道里走了几步,又走回来,“里面灰扑扑的,就别进去了。”
时安上前张望两眼,皱着眉道:“城外都有岗哨,这地道通向何处?不会被人察觉吗?”
“在西山脚下,那里偏僻难行,没有什么人会去。”
公主府是偏僻一些,但胜在环境清幽,地方也大,时安一直想不通明灿为何要将府邸在此处,现在终于明白了,这里离西山的确近。
明灿又踩下几块地砖,那地道又合上:“走吧,等我们什么时候离开什么时候再过来,否则经常到这里来,旁人一定会有所怀疑。”
时安没有刻意记下那几块地砖的位置,他即使要走,也不能将明灿留在此处,明灿将严家的人得罪得太狠,严家的人不会放过她的。
“我可是什么都告诉你了,我们说好的,你要跟我走的。”出了地牢,明灿抱住他的腰。
这是她的计谋。他们走时,郭双未必会及时赶到,她也更希望时安能心甘情愿在她身旁,她要以退为进将时安留下。
可自时安亲眼看见地道的那一刻起,他便无法回头了,他必须立即通知徐升,派他们的人前往西山接应,护送他回到周国。
当然,不只有他,还有明灿,他要带明灿一起走。
他翻来覆去想了好几天,他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他先将明灿带到周国境内,找一处地方将明灿安置下来,待他夺位成功,再将人接去宫中。
但他还不能告诉明灿,明灿不会同意跟他回周国,否则也不会冒这样大的风险,提前告诉他地道的位置,他清楚,明灿此举便是为了逼他让步。
既如此,他只能在她的眼皮子底下想办法通知徐升带人接应。
“为什么这样喜欢我?”
“你长得好看。”
“只是因为这个吗?那我以后要是毁容了呢?”
“有我在,谁敢毁你的容?”明灿抬眸,指尖轻轻掠过他的眉眼,“再说,你长得这样好看,即便是脸上哪里多了一条疤痕,也不影响你的容颜。”
他看着远处,道:“当年,母亲盛宠,皇后便想毁掉她的容颜让她失宠,没有想到,皇后在母亲脸上留下的那一条疤痕,不但没有让母亲失宠,反而让她得宠更甚。”
“你还在想回去的事吗?时安,你回去只能是送死,我们说好的,你跟我走的。”
“我在想将来若是有一个更好看的人出现,你会不会选择他?”
明灿心满意足又抱住他:“怎么会呢?我以后又不是公主了,不能想要什么人就要什么人了,我要你就好了。”
“你若还是公主,便会将我抛之脑后,迎接新人?”他抬起她的下颌,一口咬住她的唇,“明灿,你真坏。”
明灿皱着眉,推开他的手:“不许这样捏我。”
“你也经常这样对我,凭什么不许我这样对你?你忘记自己说什么了?你说只要我肯跟你走,你就什么都听我的。明灿,这不会是你用来哄我的吧?”
明灿抿了抿唇:“我说的什么都听你的意思是,你不喜欢我身旁有别的男人,我会听你的。”
“这是一个意思吗?”时安抬步向前。
明灿跟上,抓住他的手:“我这都答应你了,你还不满足吗?”
“我要你以后什么都听我的。”
“你别……”明灿将骂人的话咽回去。
“什么?”时安替她说出口,“别给我蹬鼻子上脸?别给脸不要脸?别逼我扇你?你看看,你根本就做不到你自己承诺的事,现在我都还没跟你走,你就忍不住脾气了,我还能指望你以后对我和颜悦色?”
“谁说我是要说那些了?”她抱住他的脖颈,仰头看着他,“我是要说,你别欺负我。”
话音刚落,时安就忍不住笑了:“好了,别装柔弱无辜了,你装的真的不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