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中天, 时安搂着怀里的人,看着房梁,止不住地叹息。
他还是没能得逞, 明灿就这样靠在他怀中,只要他一动,明灿立即会醒来,他根本找不到写纸条的机会。
看来,他只能想别的办法了。
近来日头不错,明灿常在外晒太阳,她最近精神似乎不太好,总是昏昏欲睡。
时安看她许久,见她似乎是睡熟了, 起身要走。
“不钓鱼了吗?”她突然开口。
时安惊了好一下, 瞬间泄了气:“钓,我给你盖盖毯子,你继续睡吧。”
明灿握住他的手, 又靠在他肩头睡去。
他看看手中的鱼竿,也没什么心情垂钓了,望着远处的蓝天白云发呆。
不久,婢女来报,将人轻声唤醒:“殿下,朝媛县主来访。”
明灿懒散这些日子, 脾气也好了许多, 罕见地未骂人,只是皱着眉头问:“她来做什么?”
“县主说,要与您谈谈严家的事。”
“她是个什么东西?什么时候轮得到她管我和严家的事了?”明灿稍稍直起身,“让她进来, 我倒要看看她那张狗嘴能吐出什么来。”
时安眸光微动:“我就不去了吧?”
明灿瞅他:“你想去?”
“我自然不想去,不过你这几日盯我盯得这样紧,我要是不在你眼皮子底下,你能安心?”
明灿打量他几眼,起身往前去,留下一句:“你们几个盯着他,不许他乱走。”
婢女们躬身应是,待人走远,默默站在四周守着,唯有玉芯总忍不住抬眸看来。
时安看去,弯着唇道:“太医好几日没来了,你去让人帮我将太医请来吧。”
玉芯羞涩垂眸:“是,公子,奴婢这就去。”
时安看着她走远,立刻抬步往卧房方向去,剩余的几个婢女见他是要往回走,并未阻拦,不远不近跟上。
他快步回到卧房中,铺陈纸张快速落笔:公主府的密道通往西山脚下,具体什么位置我也不太清楚,你速召集人马在西山脚下各处等候,以备不时之需。
写完,他边看着窗外的动静,边吹干墨汁,将纸张卷起,暂且塞入里衣的小兜里。
太医院离公主府有些距离,徐升恐怕一时半刻抵达不了,时安犹豫片刻,跨下楼梯台步往西院门外走。
他必须要在明灿回来之前,将纸张交给徐升,说不定还能再仔细商议一番。这是一次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若是错过,不知道还要等到何时。
婢女见他要出西院门,立即将他拦住:“公子,殿下吩咐过,公子不能随意走动。”
“殿下许久未归,我想去接她,这也不行吗?”
婢女们未答话。
“你们跟着我,看看我是不是要去前厅寻她,若不是,你们喊人便是。”
“这……”
趁婢女犹豫,时安立即跨出西园门,朝东园前厅方向走去,他故意选了湖边那条小路,若明灿会完客要往回走,他便能与明灿避开。
他一心想着要见徐升,要将纸条交给徐升,前方树后之人突然出现时,他惊得往后倒退两步,立即皱起眉头。
“是你?你不是在和明灿说话吗?”
明乐笑了笑:“她那样的性子如何能坐得住听我说话?没两句就赶我走了。不过,我倒是意外,公子为何会在此处?她方才那着急忙慌的模样,分明是要去寻公子,公子不会是要背着她做什么坏事吧?”
“与你无关,让开。”时安绕过她,便要离去。
明乐上前几步将他拦住:“公子,莫不是忘了我们先前的交易?公子骗了我一千金的事,我还未想好该如何跟她说呢。公子猜猜,若是她知晓你我私下有联系会如何对公子?”
时安后退两步:“你我私下何时有过联系?我从不知道有这样的事,你不要信口雌黄。”
“公子真是会过河拆桥啊,鹭白已死,人证已无,公子便以为自己可以高枕无忧了吗?我若将福源茶楼的事告诉她,公子有几分把握能赢得她的信任?”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让开。”
“公子将我的一千金运到何处了?公子是想回到周国吧?眼下公子为何这样着急?是要避开她做什么?不会是要跟什么人传信吧?”
时安后退两步,警惕看她:“你到底要做什么?”
明乐笑道:“先前在她跟前的那一番陈词,公子都忘了?我还以为公子真心喜欢我呢。”
“你是何意?直说便是。”
“公子骗了我一千金,害死了我培养多年的细作,不该给我一个交待吗?”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我听不懂。”
“听不懂也没关系,只要公子愿意离开明灿,来到我身旁,我可以不和公子计较。”明乐说着,便要伸出指尖触碰他的脸颊。
他侧身避开:“你说的事我不清楚,我没心情跟你说这些,你最好赶紧让开,否则明灿来了,不会让你好过。”
“她那样欺辱你,你为何还是对她这样死心塌地?她很快就要完了,而我很快就要取而代之,你跟着她不如跟着我,至少还有机会能图谋回国,你跟着她只有死路一条。”
“那就等你做了公主再来说这些。”
“你以为我不想吗?可是严家已经在计划着软禁她了,到时你只有死路一条,我还不是为了能救你,才来提前告知?”
“那我是不是还要感谢你?我今日是真的没有闲心跟你说这些,你若想议,我们改日再议。”时安再一次要绕开她。
她再一次拦住:“公子出尔反尔的本事我可是领略过的,今日公子不给我一个明确的回答,公子休想去办自己的事。”
时安紧咬牙关:“严家若真想软禁明灿,你也逃不了干系,你恐怕是和严倾搞到一块儿去了吧?既如此,你来找我做什么?你别忘了,严倾和明灿就是因我才闹到今天这般地步,你莫非是想布明灿后尘?况且我现在答应你又能如何?我亦有出尔反尔的机会。”
“所以,我要你今日就跟我走。”
“你有什么能耐让我跟你走?你现在还不是公主。我没什么要紧的事做,也不是必须要从此过,告辞!”时安转身便要走。
明乐突然追上几步,抓住他的手,往他身上一靠。
他震惊万分,立即要甩开,突然一道耳光甩来,将他的头扇得一歪,他怔然看去,对上明灿愤怒的目光。
“我……”
话音未落,明灿又是一巴掌甩来,“啪!”清脆地响声在园子里荡开。
明乐早已松开手,笑着道:“姐姐为何发这样大的脾气呀?”
“哦,我差点把你这个贱人忘了。”明灿上前几步,朝着她也是一耳光。
明乐并未料到她会直接动手,捂着又肿又疼的脸震惊看去:“你……”
明灿又是一巴掌,落在她另一边脸上:“放心,两边对称才好看,我这点审美还是有的。”
“明灿!你这个疯子!”明乐抬手就要打回去。
明灿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往后一推:“再不滚,我就了结了你。”
“你敢!”
明灿抄起小道旁的烛台朝她逼近。
她咽了口唾液,不敢再赌,顶着一张红肿的脸,连滚带爬往外跑。
明灿扔下烛台,转身朝时安又是一巴掌。
时安咬牙看着她:“发泄完了吗?”
她冷眼看去,沉声道:“贱人。”
“明灿,你动手之前好歹得弄清楚事情的原委吧?刚才这些婢女都跟着我,我和明乐说了些什么,她们再清楚不过了,可你问都不问上来便动手,这就是你的承诺,转头就不作数。”
“看样子你是觉得自己被冤枉了,对吧?那我问你,你为何会出现在此处?西园到此处至少要半盏茶的功夫,你趁我不在,费尽心力来这里是做什么?”
时安沉默。
明灿上前一步:“你说啊?你不是觉得我冤枉你了吗?你这些天对我又亲又抱的,就是在等这一天吧?你一直在骗我。”
“我和她什么都没有,我根本就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我说过会和你一起离开,我没有说谎,你爱信不信。”时安拂袖离去。
“你站住!”
时安步伐未停。
明灿捡起小道旁拳头大的石头朝他扔去,正砸在他腿弯上。
他吃痛往前一颤,单膝跪在地上。
明灿上前,居高临下看着他:“把他给我绑了。”
婢女们不敢不从,立即翻出麻绳,将他五花大绑。
他抬眸看去,面冷如霜。
明灿沉着脸,将麻绳套在他脖颈上,往跟前拽了拽。
他的双手被绑在身后,重心不稳,往前一摔,跪伏在地上。
明灿只是冷冷看着他,牵着麻绳往前走,他不走,明灿便用力拉紧,很快在他脖颈上留下一圈红痕。
他没有再解释,没有求饶,只是遂她的心意,在众目睽睽之下,挪跪向前,留下一路淡淡血痕,通往那座属于他的牢笼。
明灿将他吊在铁笼之中,面无表情地拿着鞭子在他身上抽打,将他的棉衣打得破开,雪白的棉花如同柳絮般漂浮。
时安仍旧不吭声,只是静静看着她,他的心在她冰冷的目光中一寸寸冷透。
他理解明灿生气,那两巴掌他也认了,可他想不明白,明灿何以会下这样的狠手,何以会要他的命?
这些年,明灿打过他多少回,骂过他多少回,可他自动心后,便从未再想过要她的命,为何在明灿就这样狠心,回回都恨不得要他死。
只有一个答案,在明灿的心中,他的生死根本无足轻重,明灿要的只是他这副皮囊,明灿从未真心实意爱过他?他竟然还想着要带她一起走,他竟然还对这个狠心无情的女人动心了,明灿不配,她不配。
明灿看着他眼中汹涌的恨意,强忍着才没有落泪。
她是姜国最尊贵的公主,她为何要因为一个男人的欺骗而哭?她若是想,她可以拥有无数个这样的男人。
她手中的鞭子早已不受自己的控制,她只能用这种方式将她的颜面找回来。
血腥味往鼻尖里钻来,她止不住地颤抖,最后连鞭子都抓不住,嘭一声落在地上,她捂着嘴往外跑,跪坐在墙边,将腹中的食物呕得干干净净。
别的男人怎么可能和时安一样呢?她已经有了他的孩子,她真的打算和他重新开始,她真心实意为他的爱意感到高兴,为什么要骗她?为什么骗她骗得不彻底一些?为什么要让她看见?
她恨他,她恨他。
她捧面,几乎是跪伏在地上,低声哭泣。
天暗下来,地牢里黑漆漆的,风呼啸而至,隐隐作痛的伤口忽然有了丝凉意,时安恍然惊醒,低呼一声:“明灿。”
玉芯低低的哭声传来:“殿下下手也太狠了,她是要将公子往死里打啊。”
时安许久才有意识,他扯了扯嘴角,艰难开口:“就连你也知道,这样打,是会死人的,她却还是要下这样的狠手,她就是想我死。”
“公子不要说话了,奴婢给公子上些伤药。”玉芯哽咽着,给他涂抹伤药。
清凉的伤药敷在火辣辣的鞭伤上,他好受不少,低声道:“公主府就要乱了,你赶紧想办法离开吧。”
“不。”玉芯哭着摇头,“奴婢要留在公子身边照顾公子。”
时安无奈扯起嘴角:“你这是何必呢?”
“奴婢知晓公子心中只有殿下,但奴婢不在乎,只要能看到公子开心,奴婢便心满意足了。”
“是吗?我心里只有她?”
“公子不说,可奴婢看得出来,公子若是心里没有殿下,如何会替她挡剑呢?那一剑的伤还未好,殿下却如此不顾旧情,这样鞭挞公子,此时此刻,卧房里的灯也早就熄了,在殿下心中,公子的生死根本不要紧,公子为何还要犯傻?”
他也在心中一遍遍问自己,为何还要和这样的人纠缠不清?明灿不会改的,这辈子都不会改,他不要再和她有任何瓜葛,从此以后,他们便是陌路人。
许久,玉芯未等到他的回答,唤了他两声,没见他有反应,又去探他的额头,被烫得一惊,急急忙忙往卧房跑。
房中灯盏亮起,明灿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抬步走去:“他怎么了?”
“公子发热了!公子旧伤未愈,又添新伤,若是再不医治,恐怕会出事的!”
明灿皱了皱眉,来不及探究玉芯为何会这样及时出现,匆匆往地牢中去。
时安的确烫得厉害,就连指尖也快烧起来。
明灿解开他手上的麻绳,扶着他缓缓跪坐在地上,却未说要寻大夫的话。
玉芯看得着急,顾不上别的,连忙道:“殿下,是不是要去请大夫?”
她没有说话,抱着怀里的人,静静看着铁笼。
“殿下……”
“我为何要救他?他欺骗我在先,他该死。”
玉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殿下,再不救他,他会死的!”
“关你何事?”明灿斜眼看去,双眸通红,“你心疼他?那你替他去死,好不好?”
“若是能换公子活过来,奴婢心甘情愿。”玉芯跪伏。
“你!”明灿一把抓起她的手腕,怒目圆瞪,“你们什么时候好上的?你们这对贱人!我杀了你们!”
玉芯被拽得往前一歪,高声道:“不关公子的事,是奴婢一厢情愿!”
“一厢情愿?你当我是傻子吗!”明灿扔开她手腕,拽起她的头发,将她拖来跟前,“一厢情愿,你愿意为了他死?!”
“殿下多次欺辱公子,想要公子死,公子还不是一厢情愿为殿下挡剑?为何奴婢不能一厢情愿!”
明灿一震,缓缓松开手,喃喃道:“去请大夫来。”
玉芯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去请大夫来,我叫你去请大夫!”明灿忍不住崩溃大哭。
为什么她要是姜国的公主,时安要是周国的质子,她总是怀疑时安的爱里夹杂着恨,可她竟然不怨恨这种恨,她是理解他的,她是能理解他的啊。
“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和她偷偷联系,你不是说你先前说的那些都是为了气我的吗?我还以为你只是想回周国,你心里还是喜欢我的,你到底为何要跟明乐那个贱人纠缠不清?”
她颤抖着手抚摸他的脸颊,眼泪哗啦啦全掉在他脸上,悲痛的哭喊声回荡在牢中,也在一遍遍问着她自己。
她不是早就明白,时安不可能不恨她,不可能不恨姜国的吗?她不是不在乎时安爱不爱她的吗?为何到了这一日,她还是这样伤心难过吗?
大夫说了什么,已然模糊,她跪坐在牢笼中,怔怔看着铁栏,眼泪一颗接一颗滚落。
这座为时安铸成的牢笼,也困住了她。
大雾朦胧,霜花遍地,不知过了多少日了,牢中简易小床上的人醒了,明灿没有察觉,仍旧盯着铁栏出神。
时安看她许久,空洞的眼眸挪开,仰头看着铁牢。
婢女先发觉他醒来,小声提醒:“殿下,时公子醒了。”
明灿缓缓回神,端起婢女送来的药碗,舀起一勺,送到时安嘴边。
时安不肯张口,药顺着他的脸颊往脖颈上流。
明灿捏开他的嘴,将药直接往里灌。
他咳几声,半碗药咽下,半碗呛得到处都是。
明灿将手帕捏成团,随意往他脖颈旁一塞,留下他脸上星星点点的药汁,沉默着,不说话。
时安也不开口,两人相对无言。
不久,太医拎着药箱来,跪在床边,指尖搭在他的手腕上。
他心中微动,另一只手悄悄在被子底下挪动。
他身上的衣物并未换过,还是那身被鞭子抽烂了的棉衣,里衣自然也未曾换过。他挪动指尖,从里衣的小兜里摸出那张纸条,紧紧攥在手心中。
明灿似乎又在出神,他瞥两眼,缓缓撑起身,手臂忽然一软,往前摔去,似乎是无意识的反应,手撑住了徐升手臂的一瞬间,将掌心中的纸条塞去徐升手中。
徐升微愣,立即醒神,将他扶起:“公子当心。”
时安坐起,朝他看去:“我的膝盖破了,会不会影响以后行走?”
“公子放心,我已为公子处理过膝盖上的伤痕,只是皮外伤,未伤及内里,养一段时日便好了,不会影响行走的。”
“那就好。我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几日,外面的天好吗?有没有落雪?”
“还未到落雪的时候,不过也快了。”
时安微微点头:“冬天了,周国又要下雪了。”
太医像是答不上话,没有接话。
明灿瞥太医一眼:“看好了就滚。”
“是,是。”太医连连叩首,将纸条塞进自己的药箱中,“臣为公子涂抹好伤药后便退下。”
明灿没有阻拦,坐在一旁盯着。她也清楚,时安身上的伤不轻,这些天,她一直没有为他涂抹过伤药,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不敢面对那些伤痕。
太医将伤药涂抹完,拎着药箱离开,牢笼之中,又只剩他们二人。
时安卧下,合眼。
明灿的目光落在他阖起的双眼上:“你这辈子都别想回到周国,我要是发现你有一丝逃跑的迹象,我立即杀了你,你死后,尸首也别想回去。”
他没有回答,似乎是睡着了。
哐哐,明灿从地上拿起锁链,将他的手腕锁上,低声道:“这是你自找的,从此以后,你就戴着它活着。”
他睁开眼:“何必如此麻烦?你不如现在就一剑捅死我,反正我的性命在你的眼中比杂草都低贱。”
“是你欺骗我在先,你有什么道理说这样的话?你敢说你私下里没有跟明乐那个贱人联系过吗?你还骗我说什么,先前的话都是用来气我的,时安,我真该杀了你。”
“既如此,现在就动手吧。”
“贱人!”明灿愤怒起身,一脚踹在他身上,不解气,又一脚踹去,“你这个贱人!你说的那些话全是骗我的!我就不该给你找什么大夫,我就该让你死,让你死!”
时安不愿再多解释,他早该明白,他和明灿不是一条路上的人,再做纠缠,除了平添折磨外,没有任何用处,从此后,他做他宁折不弯的周国皇子,明灿做她高高在上的姜国公主,他们不必再有瓜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