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越沉默, 明灿越觉得那是默认,默认那些亲密的称呼是欺骗,表白是欺骗, 一起离开的承诺更是欺骗。
明灿便越发恼怒,越要对时安拳打脚踢,时安便也越发觉得她狠心,她说的什么爱,也全都是在撒谎,于是更加越发沉默。
一个动手,一个沉默,两人僵持不下。
时安没有哪一刻是比如今更想离开的,可他的手脚都被锁着, 连牢门都出不去, 更别说是城门,他都不知道自己多久没有见过太阳了,更不知道外面的情形如何。
明灿偶尔会离开片刻, 她对外面的情形应该比较清楚,但时安不想开口问她。
他不想陷入老路,不想重复折磨彼此。
不知是昼是夜,时安正昏昏睡着,突然被唤醒,明灿正在给他解脚上的镣铐。
“站到一边去。”明灿推了推他, 将简易木床推开, 按下铁笼里的机关,密道缓缓打开,明灿又搡他,“走。”
他皱了皱眉, 立即清醒许多,跨进地道入口,大步往前,手上的铁链哐哐作响,将他拦住,他转头一看,才见铁链的另一端握在明灿手中。
明灿快速将木床整理一番,拎着灯,也进入地道之中,按下一个机关,地道门又合上。
眼前立即一片黑暗,唯有那幽暗的烛光晃晃亮着。
铁链的声音又响起,明灿与他交换位置,走在前面,拽着他大步往前。
他听着铁链的哐啷声,跟着朝前走,思索着外面的情况,不慎一头撞在地道上,立即弯下腰,佝偻着身子。
这地道极其狭窄,他已竭尽全力佝偻着腰背,可肩膀仍然紧紧贴着地道边缘,甚至能听到剐蹭土壁泥土落下的沙沙声。
明灿比他矮一些,但情况不比他好多少,此刻也佝偻着身子,几乎是从地道中挤出去,没多久还干呕起来。
时安皱着眉,嗅了嗅,这地道中除了泥土的清香,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气味,或许弯腰弯久了不舒服?他盯着她的背影看。
明灿呕了片刻,没呕出什么来,继续往前走,越走越快,脚下一绊,要往前摔去。
时安眼疾手快,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拽回来,低声问:“你怎么了?”
“不用你管。”她甩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前些日子前方战况便不好,郭双给她传信,告诉她,姜国已连丢十几城,敌军深入姜国腹地,朝中却无一能应战之人,恐怕不久就要兵临城下。
今日一早,她便听闻城门封锁,不许随意进出,只怕是城中百姓听闻了什么,纷纷要撤离,才会有此命令。
封城的消息一传来,她刚准备要收拾东西打算离开,不想公主府外便被私兵包围,如此一来,她便不必再等候,必须要走了。
这私兵无非就是严家的,或是武阳王府,无论是哪一家的,都是来要她的命的,一旦他们搜罗进来,她必死无疑,此刻,即便是进入了地道,她也仍旧惴惴不安。
郭双还未归来,若是被人发现密道,从密道追来,她仍旧是死路一条,她只能快些再快些,等出了城,找个地方先躲起来,等待郭双联系。
不知走了多久,两人都是气喘吁吁,明灿腹中已有些难受,她扶着墙蹲下,稍缓一口气继续往前。
片刻后,推开前面的草丛,日光从外面照进来,她不觉松了口气,爬出洞口,扯扯手中的铁链,示意身后之人也跟着爬出洞口。
两人皆是一身泥泞,明灿顾不得这么多,转身两边的土堆往洞口里踢,想将洞口埋住。
正踢着土堆,一根玉簪抵在她脖颈上,她抬头,缓缓看去。
时安垂眸看着她:“放我走。”
她嘴角动了动,微微眯起眼,缓缓站起,逼近一步:“犹豫什么?往我脖子里插啊,我死了,你不就能走了?”
“明灿,你不要逼我。”
“我就是逼你,又如何?你等这一天很久了吧?来啊,杀了我,你就能回到你的周国了,你哄了我那么多天,不就是等到这一日杀了我离开?”
时安后退一步:“你现在将我手上的镣铐解开,我可以放一命。”
“我不需要你放我一命,你现在就可以杀了我,钥匙就在我手上。”明灿举起镣铐的钥匙,又逼近一步,“来吧,杀了我,钥匙就归你了。”
时安又后退一步:“你最好赶紧将钥匙给我,然后离开,否则你一定会后悔。”
“是吗?我都要死了,有什么可后悔的?我倒是要亲眼看看。”
时安咬了咬牙:“明灿!”
明灿扯起嘴角:“怎么?你不会真是爱上我这个敌国公主了吧?时安,你真可怜,我这样对你,你还能爱上我,你看看你自己多贱啊。”
“明灿!”时安大吼一声。
“殿下!”突然,一道声音从后面的林子传来,“殿下,杀了她!”
时安眉头一皱,回眸看去,见徐升带着一队兵马前来。
徐升奔近,拔出腰间匕首,抵在明灿脖颈上,眼见着就要陷入她的皮肉中:“让臣来杀了这毒妇。”
“徐升!”时安低呼一声,抓住他的手。
“殿下?”徐升不解。
时安夺去他手中的匕首,小心翼翼抵在明灿脖颈上:“我来。”
明灿看着他们,扬唇讥讽:“怪不得你们总是眉来眼去,原来是在我的眼皮子底下传信。时安,你赢了。”
“你这个毒妇,三番四次对殿下下毒手,殿下身上被你打得全都是伤,我早就恨不得你死了。”徐升咬牙切齿。
明灿抬眸看向时安:“你也早就恨不得我死了吧?终于,你赢了,来吧,我认输,杀了我。”
她缓缓合上干涩的眼,她不能哭,她已经输了,不能再输得如此狼狈。
时安看着她颤动的眼睫,握住匕首的手,也忍不住微微颤抖:“明灿,你现在跟我跪地求饶,我可以饶你不死。”
“你啰嗦什么?”明灿弯着眼眸笑,藏起眼中的红丝,“时安,你不会是不舍得杀我吧?”
“你这个毒妇!”徐升又骂,“殿下,不能让她这样轻易的死了,应该让她尝尝受尽屈辱的滋味,将她扔去乱民堆里!”
徐升一呼十应,随行而来的侍卫也应和:“殿下,徐大人说的对!就该将这恶毒的女人扔去乱民堆里,让她也尝一尝屈辱的滋味!”
“他们说得好,时安,你不会是不忍心吧?”明灿笑道。
明媚的笑深深刺痛了时安,明灿从来都不会知错,从来都不觉得自己伤害了别人,这个狠毒的女人根本没有所谓的喜欢,所谓的爱。
他又想起他被她用石子砸,被她罚跪在御街上,被她羞辱,被她逼迫像狗一样在地上爬。
明灿,从未爱过他,哪怕一刻。
“明灿,这些年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蛰伏离开,我想起那些为了讨好你而说的话而做的事,便觉得恶心。我从未爱过你,一刻也没有。”时安收起匕首,将镣铐举起,让侍卫一剑劈开,翻身上马,沉声道,“将她扔去乱民堆里。”
侍卫们欢呼着应下,有人上前推搡明灿一把,轻蔑道:“走吧,公主殿下。”
时安紧紧握住手中的缰绳,心一横,往前奔出二里,又突然停住:“你们两个去盯着,不许任何人碰她。”
“殿下?”侍卫疑惑看来。
“快去。”他咬牙道。
侍卫立即皱着眉进言:“殿下,那毒妇是如何欺辱殿下的,人尽皆知,殿下为何要这样放过她?殿下难道真的爱上她了吗?”
“她是我的女人!”时安死死将剑往地上一掷,剑身直直插入泥土之中。
侍卫们一惊,不敢再多言,调转方向,快马追回。
赶明灿去乱民堆里的侍卫已归,两方打了照面,归来的侍卫讶异:“你们来做什么?是不是殿下出了什么事?”
“那个姜国的女人呢?”追回的侍卫急急问。
“乱民堆里呗,还能在哪儿?此刻说不定早就被人围住了。”
“快让!”追回的侍卫快马越过那人,惊得那人的马抬蹄长啸。
归来的侍卫追上去:“你这样着急做什么?”
“殿下吩咐,那是他的女人,不许旁人动她!”
归来的侍卫也是一惊,立即紧跟着快马前行。
赵国大军兵临城下,姜国都城周围早就乱了,不少流氓地痞借机生事,百姓们四处奔逃,聚集在一起,到处都是乱哄哄的。
明灿此刻就被扔在这乱哄哄的人群中,灰扑扑的乱民中突然出现这样一个容貌妍丽的女人,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她投来,有几束很是令人不适。
她咬了咬牙,挺直腰背,振作精神,缓步朝前,打算从乱民堆中穿过,离开这里。
起先还有人被她的气势吓到,渐渐的,那些人发现她身后并没有帮手,都开始跃跃欲试起来,先是挤眉弄眼,最后甚至有人上前要抓她的手,想夺去她手腕上的镯子。
她眉头一皱,正要抬手扇去,一颗石子突然飞来,打中那地痞的手。
地痞吃痛,又没了面子,捂着手腕转着圈大喊:“是谁?谁在此处装神弄鬼?给老子滚出来!”
话音刚落,又一颗石子飞来,打中地痞的额头,几个歹人见这阵势,立即退缩,不敢再上前。
明灿亦是疑惑,左右巡视一圈,亦是未瞧见出手之人的模样。
除了郭双之外,她并无其他可信任之人,如若是郭双,不会这样在暗处偷偷相助,只有一个可能,是时安。
她扯了扯嘴角,忽然仰头大笑起来:“我那样对你,你竟然还舍不得伤我,你真是一条好狗。时安!你给我出来!给我滚出来!”
风灌进她的口中,她笑着笑着咳嗽起来,咳得满脸是泪,扶着土堆干呕起来。
许久,时安未如她所愿出现。
她知道,时安再也不会出现了。
她仰头看向阴沉的天空,眼泪还是忍不住往下掉。
片刻,她抹了一把泪,快步往前。
刚才那些地痞流氓被解决了,但不能保证这些人不会再来,她得尽快离开这里。
她极少出城,并不认识这里的路,只能依靠微弱的日光辨别方向,朝着东边一直走,她给自己寻找的藏身之所便在东边,虽然摸不清具体的位置,但只要寻找一个地方安置下来,等郭双来了,她就能顺利抵达了。
天越发暗了,看不见尽头的土路上空无一人,她已经精疲力竭,没有什么力气再去思索路上会不会遇到敌国的军队,会不会再遇上地痞流氓,她只觉得好累好累。
可她还不能睡,她必须要寻到一处可以躲藏的地方,她一遍遍在心中告诫自己,强打起精神,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前挪。
恍惚之中,她好像看见有人骑马迎来,声音从远处传来,时远时近:“殿下!殿下!”
好像是郭双。
她浑身都泄了气,脚下一软,往后倒去,摔在冰冷的怀抱中,喃喃道:“救、救我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