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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作者:Paradoxical 当前章节:6162 字 更新时间:2026-5-30 03:22

天地无色。

柴火噼里啪啦地燃烧着, 淡淡的面饼香味飘散,她从黑暗中走出,好像看到了时安。

时安好远, 她往前追,怎么也抓不到他,她又要喊,可嗓子像是被什么糊住了,怎么发不出声音。

她似乎忘了自己尊贵的身份,不可一世的地位,哭着乞求他的原谅,哭着告诉他,她怀孕了, 她有他的孩子了。

时安很高兴, 笑着擦去她的眼泪,笑着告诉她,他从来没有怪过她, 那些都是梦而已。

她扬起唇,喃喃唤:“时安,时安……”

“殿下!殿下!”郭双低呼。

她缓缓睁眼,茫然看去:“时安呢?”

郭双悲痛地看着她:“殿下忘了吗?时安已经走了,他欺骗了殿下,抛弃了殿下, 回周国做他的皇子去了。”

她愣住, 恍然被拉回现实之中。

时安走了,时安拿着匕首抵在她的脖颈上,时安将她扔进乱民堆里,时安说从来没有一刻爱过她。

她看着简陋的房梁, 无论如何也忍不住,眼泪哗啦啦往下掉。

“殿下。”郭双也跟着红了眼,“臣早就劝诫过殿下,那时安狼子野心,他恨极了姜国,他怎么会真心对待殿下呢?”

“我的孩子呢?”她哽咽问。

“殿下,那贼子的孩子还留着做什么呢!”

她望着房梁,怔愣许久,低声问:“我的孩子,没有了,是吗?”

郭双泣不成声。

明灿缓缓阖眸,泪如泉涌。

夜已深,寒风拍打着木窗,呼呼作响,她的眼泪干了,睁着空洞的双眼出神。

郭双往火盆里添一把柴火,端来一碗米粥:“殿下,吃一些吧。”

明灿眼瞳转动,看向这个破旧的土屋,嗓音沙哑:“这是在哪里?”

“山里。”郭双舀起一勺粥,轻轻吹了吹,“我军与赵国军队开战,我军不敌,陛下命武阳王调兵襄助,武阳王却以此威胁,要陛下传位给他,两方僵持不下。眼见我军节节败退,陛下还是妥协,可早已来不及,赵军本就兵强马壮,又士气高涨,大败武阳王,这几日已占据姜国国都。”

“活该,明乐那个贱人呢?死了没有?”明灿骂一句,撑着床要坐起,忍不住闷哼一声。

郭双慌忙放下碗,双手将她扶起:“殿下才小产过,还是不要动气为好,此处离阳濯甚远,臣也不知朝媛县主近况。”

她深吸几口气,缓缓平复腹中的疼痛,又问:“那严家呢?严家那个老不死的,还有严倾那个贱人呢?”

“臣也不知。”郭双劝,“殿下,此刻我们自身都难保,还是不要去想旁人了,殿下先将东西吃了吧。”

明灿看一眼黑乎乎的碗,忍不住皱眉:“这是什么东西,你不会是想毒死我吧?”

郭双有些难为情:“臣的厨艺的确不精,但殿下放心,这里面肯定没有下毒,殿下若是不信,臣可以先试毒。”

明灿摆摆手:“我倒是不怕你给我下毒,我只担心这东西能难吃死我。”

“殿下,此处偏僻,实在寻不来什么好吃的,殿下如今身体虚弱,饴糖、小米、鸡蛋都是最补的,即使味道不好,殿下也得吃一些。”

“我自己来吧,”明灿接过碗,尝了一勺,捏着鼻子端起碗灌进肚子里,皱着眉头问,“我们什么时候走?不会要一辈子待在这儿吧?”

“赵国正在抓捕姜国皇室,还是暂避风头为好,殿下的身体也需要休养,等到时机成熟再离开也不迟。”

明灿点点头,卧回床上:“那就好,要不然我运出来那么多金银财宝,一分也用不着,我真是要被怄死。”

“殿下,到时,臣能不能将大嫂和侄儿接来?”

“怎么?你喜欢你大嫂啊?”

“殿下慎言!”郭双紧忙解释,“臣兄长早已亡故,剩大嫂与侄儿孤儿寡母,臣实在放心不下。”

明灿瞥他一眼:“那你去照顾他们呗。”

他抿了抿唇,低声道:“臣亦放心不下殿下。”

“姜国都城都被人家占了,往后没什么姜国,也没什么公主了。”

“殿下若是想复国,臣愿肝脑涂地追随殿下。”

“复国?拿什么复?复了也轮不着我当皇帝,就算是我有机会当,我也没有那个能耐,还是逃不脱亡国的命运。我看人家赵国挺不错的,我也没瞧见他们的士兵杀人,咱们就安安分分的得了。”

郭双一噎,憋出一句:“殿下心胸宽广,臣不能及。”

明灿又瞥去:“怎么?你还想复国吗?我还没问你呢,你手下的将士们呢?你总不能扔下他们自己跑了吧?”

“姜国节节败退,早就不剩不少人。臣与所剩无几的将士们被围困,武阳王不肯相救,臣等拼死杀出重围,想要再跟敌军一决生死,可姜国大势已去,余下几十人,臣不忍看他们送死,便叫他们各自离去了。”

“那你还说什么要复国?人都没了,还复个屁。”明灿眼睛一闭,“以后就不要想这事了,死皇帝、死皇后、死武阳王,一群贱人,为什么要我们的将士给这种人打天下?”

郭双小心翼翼开口:“殿下,您也是皇室中人。”

“那怎么了?我这些年顶多是爱玩了些,脾气大了些,我可没有争皇位挣到国破家亡,我要是能留下姓名,后世最多说我个好逸恶劳,贪生怕死而已。”明灿将被子往头上一蒙,“累了,睡了。”

她现在这副模样与方才简直是判若两人,郭双也不确定她是不是躲在被子里偷偷掉眼泪,又不好掀开被子去看,在床边守候片刻,躺在火盆旁的草堆上熟睡。

明灿也想哭,但她浑身虚得厉害,到处都不舒服,实在哭不动,没多久也睡熟过去。

第二日,她是被外面的说话声吵醒的。

“她昨日醒了,精神看着也不错,只要好好养着,应该就没什么大碍了吧?”

“只要好好调理,不会影响寿数,只是以后子嗣会很艰难。”

外面沉默很久,郭双的声音又传来:“好,我知道了,多谢郎中。”

明灿睁着眼,看着房梁。

郭双掀开破旧的麻布床帘,见她醒了,立即解释:“殿下,村里的郎中这几日刚好在家中,臣请他来看过了,他说殿下没什么大碍,殿下放心吧。”

她眨了眨眼:“我都听见了,他说我以后生不了了。”

郭双眉头紧皱:“殿下……”

“生不了就生不了呗,你看我现在这副样子,能养活得了一个孩子吗?”明灿掀开被子,面上没什么异样,“行了,我出去看看。”

“殿下稍等。”郭双从椅子上抱来一身发旧的棉衣,“这里偏僻,连个铺子都没有,臣从村里的妇人那里买了身厚衣裳,殿下将就着穿吧。”

明灿这才发觉自己身上的衣物被换过,她蹙了蹙眉,抬眸看去:“你给我换的衣裳?”

“臣不敢。”郭双快速反驳,接着低声解释,“那日殿下的衣裳全被血浸透,无法再穿,臣请了村里的妇人来给殿下换的衣裳。”

“哦。”明灿穿上旧棉衣,突然又道,“郭双,你是不是想和我睡觉?”

郭双一惊,吓得跪地:“殿下!臣从未有过如此不敬的想法!请殿下明鉴!”

明灿蹲下,身后再没有曳地的裙摆:“你救了我,我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赏你的了,若是你想和我睡觉,我可以答应你。”

“殿下!”郭双连连叩首,“姜国虽已亡败,殿下虽已不再是公主,可殿下也不能这样这样自轻自贱啊!臣跟随殿下,是因臣父亲受先帝恩惠,这是臣的职责,请殿下往后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

“是吗?你不喜欢我吗?”

“臣……”郭双抿了抿唇,低声道,“臣即便是心悦殿下,也不愿意以这种方式得到殿下。”

“哦。”明灿缓缓站起,双目空洞着,望着紧闭的房门,“你起来吧。”

郭双站起,低着眼道:“殿下想去何处?天冷了,殿下的身体还很虚弱,最好不要出门,免得受凉。”

“我不出去,我就想看看我们是在哪里。”明灿小步向前走,打开木门,朝外看去。

一个小土院,一个破缸,几堆杂草,外面全是树,有些落叶了,光秃秃的,有些枝繁叶茂,绿油油的,看起来是像在什么深山老林之中。

“殿下,门口风大。”

“还真是山里。”她转身往回走,突然冒出一句,“也不知道时安现在怎么样了。”

郭双的怒火噌一下冒起:“他将殿下害得这样惨,殿下为何还要想他?殿下是不是永远都长不了记性!”

明灿轻飘飘瞥他一眼,坐去火盆前,不紧不慢道:“你这样着急做什么?你吃醋了?”

“臣不是吃醋,臣是怒其不争!”他气得梗着脖子,整张脸都憋红了,讥讽道,“殿下这样想着他,不如去周国找他去吧!”

“我又不傻,他这么恨我,我再出现在他眼前,他不得杀了我?我才不去呢。”

郭双气得要抓狂:“那殿下是什么意思?”

明灿支着头:“没什么意思,就是想起他了,随口说一句。”

“殿下还在想他?!”郭双简直不可置信。

“你急什么?你看你脸都憋红了,别着急,坐下来慢慢说。”

“殿下!”郭双挪动小凳,往她跟前一坐,“殿下到底是如何想的?殿下别忘了他是如何对你的!要不是他,殿下肚子里孩子也不会没有,殿下也不会再也无法生育!”

“怎么就无法生育了,大夫说的是生育艰难,不是没法生。”

郭双觉得自己不能再坐在这里了,再坐在这里,他肯定会被气死。

明灿见他要走,将他喊住:“诶?你去哪儿?我还没说完呢,时安又不知道我怀孕的事。”

“他知道殿下怀孕就会放过殿下?”

“那不会。”

郭双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殿下慢慢想吧,臣去劈柴了。”

明灿耸了耸肩,那她该怎么办?去报仇?她又打不过;背地里诅咒?又没什么用,她就只能坐在这里发发呆了。

发呆,她又想起时安。

时安真的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他们不会再有任何瓜葛,此生都不会再见了。

她叹息一声,抬手抚摸脸颊,指尖被泪水包围。

姜国都城被占,境内各地大乱,时安趁乱乔装打扮一路奔回周国都城,直至站在宫门,才亮出身份。

“五皇子在此,还不速速让开?”侍卫上前一步,高声道。

宫门守卫震惊看去,瞧见那张和丽妃有五分相似的脸,慌忙让至两侧,匆匆前往宫内禀告。

时安立在宫门前,望着无际的宫道,他七岁离开周国,至今已有十余载。这些年,他无数回梦见自己回到周国,站在这宫门之下,他会有多心潮澎湃,可如今,他真的站在此处,心中却并无波澜。

周国,这个他梦里的故乡,似乎没有他想象中的那样亲切,它只不过是另一座冰冷的牢笼。

前去通报的侍卫又匆匆跑回,几乎是滑跪而来:“拜见五殿下,陛下和丽妃娘娘得知殿下归来,正赶往此处。”

时安听见母亲的消息,神情微动,大步跨过宫门:“母亲她还好吗?”

“回殿下,丽妃娘娘一切都好,请殿下放心!”

时安这才有了回家的感觉,三步并作两步,几乎是小跑起来,快速朝宫中去。

还未到宫道尽头,銮驾迎面而来,丽妃从车窗抬出,激动喊:“安儿!安儿!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丽妃几乎是跳下銮驾的,她养尊处优了半辈子,落地的瞬间便崴了脚,一瘸一拐,哭着朝他跑来:“我的孩子……”

时安双眼红了一圈,大跑上前将母亲扶住,跪地叩首:“母亲。”

丽妃跪坐在宫道上,紧忙将他扶起:“让母亲看看你,你是怎么从姜国回来的?听说姜国出事,你父皇立即派人去寻你了,却怎么也打听不到你的消息,母亲都要急坏了。”

他瞥一眼一旁的皇帝,低声道:“若是我大张旗鼓地回来,恐怕路上会遭遇不测,让母亲担忧了,是儿子不对。”

“好,你长大了,行事越发周到,母亲就放心了。辛劳一路,快起来,我们回宫。”丽妃将他扶起,突然瞧见他手腕上的伤痕,惊道,“你受伤了?”

他将衣袖按回去:“只是赶路时被树枝剐蹭了下,没有大碍的,母亲不必担心。”

丽妃抓住他的手,将他衣袖掀开,看见里面纵横交错的鞭伤,满眼震惊:“这是怎么弄的?”

他垂着眼,没有说话。

丽妃朝着他身后跟随的人大喊:“这是怎么来的!五皇子身上为何有这样的伤!”

徐升噗通跪地:“陛下,娘娘,殿下身上的伤全拜姜国的昭阳公主所赐,昭阳公主看上了殿下,殿下不从,昭阳公主便动辄打骂,殿下常常受伤生病,臣在姜国,是公主府的常客。”

丽妃怔住,眼中闪着泪光,回头朝皇帝看去:“你不是跟我说不会有事的吗!你看看,安儿被打成什么样了!这就是你跟我说的他不会有事!”

皇帝面上有些挂不住,可也责怪,只道:“那个毒妇呢?朕要将她碎尸万段。”

丽妃也道:“那个女人呢?她去哪儿了?她这样对你,我绝不会让她就这样轻易死了!”

时安垂着眼,低声道:“我已经将她扔去乱民堆里了。”

随行的侍卫相视一眼,他们都清楚,姜国的那个女人的确是被扔进乱民之中的,可殿下要人暗中保护,跟没扔进乱民堆里没什么区别,只是,他们都未多嘴。

“好,她敢这样对你,我要她千倍百倍偿还!”丽妃擦了擦眼泪,又扶着他往前走,“我们回宫,母亲给你上药,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敢欺负你了。”

时安看一眼皇帝,低声道:“这是父皇的銮驾,儿子不敢上,请父皇母妃先回。”

“你是朕的儿子,没什么不敢的。”皇帝说完,钻进銮驾之中。

丽妃笑了笑,牵着他往銮驾上去:“你小时候不是很喜欢黏着你父皇吗?怎么长大了反倒生分了?”

他坐在侧边,垂着眼:“儿子自幼起便在姜国,如今算来已有十余载,对于周国的事实在都记不清了,只知道在姜国的那些年,吃不饱饭,穿不暖衣,日日受人欺凌。”

丽妃又哭起来:“都是母亲不好,让你在外面受了这么多苦……”

“因儿子生得像母亲,常常有人觊觎,就连宫里的内监也曾对儿子动手动……”

皇帝打断:“你也到了年岁了,朕便将何将军的长女许给你,择日完婚。”

“多谢父皇。”时安得逞。

他就是要让母亲看见这伤,让母亲愧疚,母亲一愧疚,皇帝就会心疼,皇帝心疼,便会补偿与他。

他虽离开周国多年,可对周国的诸事也是有所听闻的,这个何将军如今手握重兵,一旦联姻,他坐上太子之位的胜算便又多了一分。

丽妃也道:“忘了在姜国的事,往后你是周国的皇子,再不是从前了。何家的长女很好,温婉贤淑,你和她好好过。”

“儿子一切听从父皇和母妃的安排。”

“这就对了。”丽妃又弯了弯唇,笑着将他鬓边的碎发整齐,“你走的时候才那么小一点,如今都这样大了,母亲没有哪一天不想你的,现在看到你平安归来,就什么都满足了。”

他也看着丽妃,他印象中的母亲和现在的母亲一丝都未改变过,岁月不曾在她脸上留下什么痕迹,可他总觉得他们那么远,再也回不到少时的亲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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