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灿还想再骂几句, 但浑身快散架,精疲力竭,往车座上一靠, 倒头就睡去。
时安还在等着她骂,仔细一听,车轮滚滚声中是绵长的呼吸声,他气得都快笑了。
这么一个没有心肝的人怎么会失忆?太阳打西边出来,明灿都不可能失忆!
时安在心里骂她半晌,终究还是未吵醒她,给她盖上披风,解开她的鞋袜检查。
郭双没有撒谎,明灿的脚踝的确扭伤了, 红肿一片, 像裹了个蛋在里面。
时安敲敲车门,朝外问:“伤药呢?”
赶车的侍卫立即将伤药递进车中。
时安接下,紧闭门窗, 握起明灿的小腿,将药膏轻轻抹在她红肿的脚踝上,垂首在她脸颊上亲了亲。
“陛下。”侍卫听见里面的动静没了才敢传话,“后面马车上的那个男子请见陛下。”
时安垂眸盯着熟睡的人片刻,跨出车门,朝后面的马车去。
郭双被五花大绑扔在车中, 见他上车, 立即躬身叩拜:“草民拜见陛下。”
他未预料到郭双会如此低头,斜一眼,正坐。
郭双挪动身子转动,垂着眼道:“公主已忘却前尘, 请陛下看在公主曾真心爱慕过陛下的份上,饶她一命,放她离开。”
“真心?爱慕?你说的这两个词里有哪个与明灿这个女人有关?”
“公主是真心爱慕过陛下的,只是公主年少,又被奸佞迷惑,不懂什么是真正的爱,所以才会常常误伤陛下,请陛下明鉴。”
“是吗?那她现在懂了是吗?”
“公主对草民并无男女之情,只是感激之情。”
“是不是我来得太突然,没给你串通的机会?她方才可不是这样说的,她可是口口声声要为你守节。要不我现在将她叫来,你们对好词了再来糊弄我?”
郭双也不知明灿唱的这又是哪出,不过,他知道要明灿是被拆穿会更生气。
“那是因为公主失忆,不记得从前的事了,既然如此,陛下与公主也不必再做纠缠。”
“你看看她那副模样,像是会失忆的样子吗?你说这话你不觉得好笑?”
郭双一噎,硬着头皮道:“不论陛下信不信,公主都真的失忆了。”
时安往后一靠:“我没闲心跟你们在这里演戏,这样,你承认她没有失忆,我立即放你们走,从此以后再不纠缠。”
“失忆便是失忆,草民的话改变不了事实。”
“好,既如此,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你们继续演吧。”时安跨出车门,大步回到前一辆马车中。
明灿睡得正香,时安看得来气,往车厢上踢两脚,一屁股坐回去。
她这一觉睡到天黑,醒来时马车已出了槐州地界,还在往前。
时安瞥去:“醒了?吃些干粮。”
明灿看着窗缝外略过的景色,眉头紧紧皱起:“天黑了。”
时安挑了挑眉,等着她往下说。
“不是该停下来休息吗?”
“你以为是出去郊游呢?这一路都不会停,直到抵达周国都城。”
明灿眉头皱得更紧了,她想着趁晚上休息偷跑呢,现在不休息了,那她什么时候跑?
她眼眸转动:“我想如厕。”
时安冷哼一声,这招他早就用过了。
“好啊,我抱你去,你的脚踝不是受伤了吗?”
“我有丈夫,若是非要人抱,也是我丈夫抱我去。”
时安垮下脸,当即将她抱起:“你最好是能尿出来,否则我饶不了你。”
她悄悄咬牙:“你说话好生粗鄙。”
“要是让我发现你有什么旁的想法,我会更粗鄙。停车!”时安抱着她大步跨下马车。
她挣扎几下,瞧见后面跟着的那辆马车,立即改口:“我不去了,你放下我,我不去了!”
“不去也得去。”时安已抱着她走进杂草丛中。
她气得大喊:“你有病!”
“殿下!”郭双听见动静,猛地碰撞车厢,咚咚作响,“殿下!”
时安挑了挑眉:“不是失忆了吗?他怎么还叫你殿下?怎么?你改名了?”
“你管不着,你赶紧放下我!”
“你害羞什么?我们睡都睡过了,这可是你自己说过的。”
“我不害羞,我讨厌你!”
“那你讨厌吧,反正我喜欢你,你再讨厌我,我都会喜欢你,到时候难受的只会是你自己。这也是你的话,我悉数奉还。”
明灿真不想装了,恨不得现在就掐死眼前这个人,掐不死骂爽了也行。
“殿下!”郭双又喊,“殿下,虽然忘记从前发生的事了,但是我记得,殿下的的确确伤害过周国陛下,殿下,你应跟周国陛下赔礼道歉,请求他的原谅。”
明灿知道郭双的意思,郭双无非是要她低头,可她才不低头呢,她绝不可能跟时安低头,时安不是也将她扔在乱民中了吗?他们最多一笔勾销,低头是万万不能的。
她也隐隐有一种感觉,即使是自己低头,时安也未必会放过她。
果然,时安随即开口:“怎么?你们道歉,我就要原谅吗?”
明灿心中冷哼:原谅个屁,她都没说要原谅他呢!
时安也冷哼,将她抱回车上:“你用的那些招数都是我玩剩下的,不用跟我耍什么小心思,我就是绑也得把你绑回去。”
她狠狠瞪他一眼,不折腾了。
从槐州到周国,马车一直未曾停过,马换了好几匹,赶马的侍卫也换了好几轮,日夜兼程,夜半三更抵达周国国都,径直进入宫门。
马车停下,灯火昏暗的大殿突然亮起来。烛火一盏盏亮起,殿门大开,太后缓步走出。
时安心中一紧,回头看去,车里的人睡得正香。
他反手关上车门,抬步迎去:“见过母亲。”
“你消失了一个月多了,要不是哀家替你瞒着前朝后宫,周国早要大乱了。你告诉哀家,到底是什么样的原因能让你扔下肩上的担子,不辞而别这么久?”太后沉着脸,低声斥骂。
时安垂眸:“朕是有些要事要办,如今已办完,这就连夜处理朝中堆积的政务。”
“你还不肯说实话?你当哀家眼瞎吗?你身后的车上明明有人!”太后大步上前,要将他推开,“你给我让开!我倒要看看车上是什么人!”
“母亲!”时安噗通一声跪下,“我求母亲,不要再问。”
太后讶异看去,缓缓蹲下,双手握住他的肩:“哀家早就跟你说过,你喜欢什么人,哀家都不会不同意。哀家知道,你受了太多的苦,若是能有一个知冷知热的人在你身旁,哀家会比你还高兴,可不能是她。你就算是带回来一个歌姬一个舞姬,哀家都可以接受,可绝不能是姜国的那个女人。”
他低声道:“母亲想岔了。”
“好,哀家相信你。”太后缓缓站起,“你连夜赶路也累了,好好歇息吧,幸好最近朝堂上没什么大事,积下的朝政也不多,你歇好了再看也来得及。”
“是,多谢母亲替我掩瞒。”
“跟母亲说这些做什么呢?你只要记得,我们母子走到这一步不容易,要珍惜当下的一切,不要再与从前做纠缠。”
“是,儿子谨遵母亲教诲。”
太后又朝紧闭的马车看一眼,转身离去。
太后一走,时安立即打开车门,里面的人仍然睡得正香。
他沉了沉脸,将人打横抱起,往寝宫方向走。
侍卫跟上几步:“陛下,后面车里的那个人该如何处置?”
“关去废宫中。”时安吩咐完,径直回到寝宫,将人放去床榻之上。
他们连日赶路,都是风尘仆仆,时安将灯吹灭几盏,握着她的腿,又一次检查她的伤势。
这些天他们都在马车上,又日日涂抹伤药,她脚踝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好得差不多,就意味着跑起来更加方便了。
时安放下床帐,朝人吩咐:“从今日起,寝宫守卫增加一倍,所有窗外门外都必须有人守着,不许殿中的人踏出一步,也不许无关人等踏进寝宫一步,违令者,斩。”
内侍低声应下,随之传下去,待明灿醒来时,外面已守得密不透风。
她伸了个懒腰,揉了揉眼,眼眸转动一圈。
这是……周国的皇宫?
她猛地坐起。
时安不在!
她迅速穿上鞋袜,抬步便往后窗走,一把推开窗,对上外面侍卫的目光,面面相觑。
片刻,侍卫回神,立即垂眼:“陛下有令,姑娘不得随意外出。”
“哦,我忘了,我的狗他现在是皇帝了。”
侍卫不敢接话。
明灿嘭得将窗子摔上,重重往床榻上一坐,骂骂咧咧片刻,一拍脑袋:她刚才是不是暴露了?
算了,管不了那么多了,时安要是问起,她就死不承认。
唉。
她又叹息一声。
连后窗都有人把守,就不必想前门了,看来她一时片刻是真跑不掉了,也不知道郭双现在在哪里,好不好……等等,时安该不会迁怒于郭双吧?
殿门恰好推开,时安进来。
明灿站起:“我丈夫呢?你将他关去哪里了?他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不会放过你的。”
时安斜眼看去:“他现在还不错,有吃有喝,不过若是你再多说几句,我就不能保证了。”
明灿磨了磨牙:“你不就是要我吗?你放了他,我留在这里。”
“你越是为他求情,我越是不会放他走,你越是失忆,我越是恨你,如今你都会为人求情了,明灿,你曾几何时为我这样做过?你凭什么忘却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