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安沉默许久, 又问:“腿上的伤还疼吗?”
明灿摇头:“还好。”
“走,去看看,还是多抹几遍伤药比较好, 过两日说不定又要开始逃命了。”时安揽着她回到那片小角落里,为她检查伤势,“都结痂了,但万一又要骑马,肯定还会磨破。”
时安将自己的束袖解下,绑在她的寝裤外面:“这样或许会好些,不要解下来,我们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走,到时再戴就来不及了。”
她看着他散落的袖口:“你呢?”
时安将袖口撕开一条, 包裹缠绕将袖子束好:“好了。”
“接下来要做什么?”
“等着就好。”
“你受伤了吗?”
“没有。”
明灿胡乱点点头, 不知该说什么了,她心里很乱,可她清楚这个时候, 需要镇定。
时安看出她的不安,轻声问:“害怕吗?”
她先是摇头,在他目光的注视下,又轻轻点头。她怕死,更怕被抓起来。
她忽然想到姜国战胜周国的时候,时安听说自己要到周国为质的时候, 那个时候, 时安心里会有多害怕,那时,时安才七岁。
她一直都以父皇为傲,她的父皇在江国危亡之际力挽狂澜, 为岌岌可危的姜国续了近五十年的寿命,可是现在她竟然有些怕他,就像怕守在外面的赵军和陈军一样。
“别怕,他们还没有追来这里离周国的城池很近,我们还有机会的。”
“嗯。”她抵在他的肩上,轻轻闭眼。
下雨了,滴滴答答落在高大树木的叶子上,寒气一丝一丝钻进土墙里,钻入棉衣中。
火堆烧着,屋里人挤着人,可还是冷,明灿将脖子往棉衣里又缩了缩。
“冷吗?”时安发觉,将她往怀里又抱了抱,“这两日出去的人应该很快就会回来,我们不会在这里待太久了。”
她缩成一团,紧紧抱着他。
黎明时分,突然,一阵冷气又钻来,她哆嗦一下,缓缓睁眼。
“源城如今已被陈国占去,此处已经不安全了,我们必须要想办法撤离。”
“如此看来,这两日赵国陈国未追来,是正在合谋如何瓜分周国的城池。”
“是,他们策反了我军的将领,拿着我军的令牌大开城门,不费一兵一卒便夺去了源城。”
“既如此,其他的城池肯定也有如此沦陷的。你速派几队人马躲避敌军搜捕,奔回都城,将陈国叛变的消息传下去。”
“那陛下呢?”
“他们定在四处搜捕,朕的目标太大,不能如此直奔,只能带一队人马乔装打扮,迂回走小路。传令下去,即刻启程,不得有误。”
不久,斜挂的披风被掀起,明灿对上时安的双眼。
“醒了。”时安弯起唇。
明灿看着他,笑不出来。
陈国和周国加在一起都打不赢赵国,如今,陈国叛变,即使他们能平安回到周国都城,也改变不了周国必亡的结果。
“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时安单膝跪地,“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明灿问不出口,只是摇头。
“走吧,我们回都城。”时安握住她的手,牵着她站起,轻声又道,“等回了都城,我会安排人送你离开。”
她一怔,讶异抬眼。
时安闭上眼,在她额头落下一吻:“走吧。”
她脑海中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坐在时安身后,穿过那片忘不见尽头的林子的。
陈国和周国联盟共同攻打赵国,久攻不下,陈周两国皆是兵困马乏,赵国偷派使臣前往陈国营地策反,以亡国威胁,以分地诱惑,最终与陈国签订三年停战书,共同瓜分周国土地。
两国协议好,设下埋伏,那一日,无论周国抽的签是长是短,都会被围困,难逃升天。
陈赵两国设下埋伏,陈国策反周国将士,降者加官进爵,不降者尽数绞杀,周国将士不得不投降于陈国,献上城池。
明灿已经跟着时安东躲西藏好些天,一路上赵国和陈国的追兵无数,好几次都是在追兵的眼皮子底下逃脱,直奔下一处,只是逃亡多日,距离周国都城还远着,打听到的消息也不好,都是周国的哪一座城市又被占了,随行士兵们的信念日渐涣散,每一日点人数时都会少那么几个。
时安比她想象中的更加隐忍,更加镇定,扮叫花子、装疯卖傻,每回他都能从敌人的搜捕下惊险逃脱,反复衡量路线,直至抵达都城附近。
“明日你们二人先去都城打探,其余人等在此处原地休整。”
“是!”
时安颔首,回到破旧木屋的里间,搂着明灿坐下,轻声道:“暂歇几日,若无意外,过两日我们就能回到皇宫。你想好了吗?去什么地方?我派人送你去。”
明灿没有回答。
“要去找郭双吗?”
“你想让我去找他?”
“若是你想,我没有意见。”
“他喜欢我,对我也很好,我和他在一起,说不定会慢慢地喜欢他,然后和他成亲。”
“好。”
明灿心中酸涩无比,抿了抿唇,低声道:“我会好好吃药,将身体养好,和他生几个孩子。”
时安重复:“好。”
“你不会说别的了?”明灿咬着牙看去。
时安静静看着她:“好好跟他过。”
“我会爱上他,我再也不会想起你。”
“好。”
明灿重重搡他一把:“你是不是脑子坏了,只会这一句?”
他静静地:“你还想听我说什么?”
“我要你说,你要带我一起去死!”
他带着泪光的眼眸弯了弯,轻轻在她脸颊上抚摸,哑声道:“真的会死的。”
“那你呢?”明灿隔着泪光看他,“你会落在他们手上的,你该怎么办?”
“他们只要不杀了我,我就忍,忍到报仇的那一天,或者忍到死的那一天。”
明灿的手轻轻落在他脸上,指尖忍不住颤抖:“你知道一旦落到他们手上,他们会如何对待你。”
他轻声道:“我知道。”
“我、我……”明灿颤抖得几乎无法开口。
“对不起。”时安闭上眼,用脸颊在她手上轻蹭,“我答应过,要让你做皇后,可是连一天的后位都没能让你坐过。”
她看着他,眼泪悄然坠落。
“我从前尤其憎恶先皇,是他耽搁朝政,昏庸无能,打了败仗,才连累我去姜国为质,可如今,周国要在我手上丢了,我比他还要无能。”
“天命如此。”明灿淌着泪,喃喃道,“天命如此,不怪你……”
许久,时安睁开暗红的眼眸:“我会让人送你去找郭双。”
“用不着的时候将人家扔在一旁,用得着的时候又觍着脸去找,你觉得他还会对我好吗?”明灿双手紧抓他的手,“不要回去了,我们走吧,我们逃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我求你,跟我走。”
时安咬着牙,强忍着眼泪:“他们不会放过我的,你走,你对他们没有威胁,他们不会来抓你。”
“我求求你,时安,我求你跟我走,你要是落到他们手中就完了,你跟我走。”明灿泪眼模糊,苦苦哀求,“你已经对不起我一回了,还要对不起我第二回 吗?”
“哪怕只有一线生机,我也要坚持到底。对不起。”
“一直放不下皇子之位的是你!”明灿突然怒吼,“你滚!我不想见到你,你这个骗子,你给我滚!没有你,我也会活得好好的,我会比从前活得更好!”
时安垂眸跪坐,任她打骂推搡,夜深,皎洁月光升起,天冷得要将耳朵冻掉,她打累了也骂累了,靠在墙上,静静看着破旧瓦片漏下的月光。
“是不是要过年了?”
“是。”
她闭了闭眼,缓缓沉入梦乡。
两日后,前去探查的将士们带着消息回来,敌军尚未攻占包括都城在内的几座城池,他们可以安然放回。
时安翻身上马,朝明灿伸出手。
明灿瞥他一眼,扶着马鞍,自己跨上马背,沉声道:“走吧。”
他收回空着的手,握紧缰绳,打马前行,疾奔在乡野小道上。
前方是一座县城,他未打算进城,直奔城外小道而去,越过这座城,离都城就又更近了一步。白日的目标太明显,他们趁着夜色前行,天将亮时,抵达目的地,准备寻一处地方歇息。
不远处的山洼旁刚好有几个废弃的土墙,墙面破损不堪,瓦片摇摇欲坠,一行人丝毫不介意,径直朝废弃的土墙去,他们这一路都是这么走过来的。
时安和几个将士上前,稍稍检查检查土墙和瓦片的牢固性,转头牵上明灿:“我们就在这里休息。”
明灿挣脱他的手,抬步往前走。
他跟上,又要抓她的手腕:“灿灿……”
突然,一支箭矢带着破空声飞来,时安一惊,急忙抓住明灿的手腕,将她往怀里一带,箭矢嘭一声插入土墙中,风干的泥土哗啦啦往下掉,几块本就破碎的瓦片,砰的一声落在地上砸成几半。
时安搂着怀里的人,震惊回眸,对上远处山壁上几个手持弓箭的士兵。
“周国陛下,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