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胥甫一踏出药园,夙夜便讥笑:
“你慌什么?”
“不过就是替你擦个药而已,心跳得这么大声,该不会是春心荡漾了吧?”
谢长胥的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唇线紧抿,似乎在极力压制着什么,周身气息不再是往日那般圆融内敛,透着一股隐隐的紊乱和躁动。
他并未回应夙夜的挑衅,只是骤然提速,身影化作一道几乎看不清的流光,瞬息间掠回绝剑阁之巅的洞府。
厚重的石门轰然落下,将所有外界气息彻底隔绝。
洞府内寒意彻骨。
谢长胥盘膝坐于冰冷的玉榻之上,双手结印,运转心法,强行镇压体内翻涌的灵力和脑海中那些不该存在的杂念。
然而,往日如臂指使的灵力此刻却变得滞涩难驯。
每每流经背部那片伤口时,总会带来一阵细微又清晰的灼痛。那灼痛中,还掺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被白细指尖触碰过的痒意。
识海中,夙夜的低笑如同附骨之疽,趁虚而入:
“怎么?静不下心了?”
“还在回味?”
“小师妹很担心你呢……”
“你说,她若是知道你这副冰冷皮囊下,藏着如此不堪的念头,会怎么想?”
谢长胥眉头紧锁,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试图将夙夜的声音摒除在外,将那些纷乱的画面驱散。可越是压制,那触感、呼吸、那带着心疼的眸光就越是挥不去。
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她颦起的眉头,和盈盈望着他的眸子。
“滚!”
谢长胥终于在识海中怒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浮。
夙夜却笑得更加猖狂:“滚?我与你同生共体,我能滚到哪里去?”
“谢长胥,承认吧,你道心已乱。一个小师妹,就能让你方寸尽失,你这无情道……修得真是可笑!”
话音未落,一股阴冷暴戾的气息猛地自谢长胥体内反噬而上,与他体内残留的雷殛煞气疯狂冲撞!
“噗——”
谢长胥身形猛地一颤,压不住喉头涌上的腥甜,一缕鲜血自紧抿的唇边溢出,滴落在白衣上,触目惊心。
洞府x内死寂一片,只剩下他压抑而沉重的呼吸声。
昭明剑在一侧发出躁动的低鸣,剑光忽明忽暗,映照着他苍白而隐忍的面容。
夙夜的声音沉寂下去,仿佛正在欣赏着他痛苦的挣扎。
***
药园深处,袅袅青烟带着药香。
丹炉下的地火静静燃烧。
云昭捡起药盒,默了默,终于还是没忍住,问药长老:“长老,大师兄的伤……为何那般严重?”
药长老拨弄着炉火,哼道:“雷殛煞气,岂非寻常伤势?”
“况且他修为本已至元婴破镜边缘,只是一直压着没渡雷劫。此番硬生生扛了几道雷殛,煞气侵入经脉,与他心法冲撞。更麻烦的是,他修的本是无情,现下却又……”
说着皱眉乜了她一眼,“罢了,看他自己能否扛过去吧。”
云昭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沉甸甸的。
“那,就没有根除煞气的办法吗?”她问。
“皮外伤倒暂且无妨,怕只怕他日后破镜,会引来更狂暴的雷劫。”
药长老沉吟着,独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按理说破镜也不该引来雷殛之力啊……难不成,那玄冥教的引雷阵,竟有如此作用?”
直到离开药园时,云昭心情都还是乱七八糟的。
回到缺月山后,她把那颗雷晶拿出来。
夜色如墨,盈盈月光下,雷晶在掌心闪烁着微弱的紫色电弧。
她想起药长老忧心忡忡的话,指尖微微收紧。
心下有了决定。
第二日,云昭再次去了后山药园。
她将雷晶递给药长老:“长老,您看此物……对研究克制雷殛煞气的法子,可有助益?”
药长老独眼骤然一亮。
他一把夺过雷晶,凑到眼前反复端详,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这、这是……蕴含雷殛本源之力的晶石!”
他像是发现了绝世珍宝,兴奋地搓着手,在原地转了两圈,嘴里不住地念叨:“有此物作引,以其本源感应本源,或许真能推演出一丝抵御甚至是化解雷煞的门道!妙!妙极!”
他猛地转身,又丢给云昭一筐奇怪药材:“正好!老夫没空!把这些都处理了!”
说完,就闷头研究雷晶去了。
云昭看着那筐草药,默默叹了口气。
罢了,能帮上忙就好。
***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从前。
大师兄自那日离去后,就开始闭关养伤,绝剑阁峰顶终日被冰雪和寂静笼罩。
云昭每日往返于清霄堂、缺月山和后山药园之间。听课、修行、以及给药长老处理那些仿佛永远也处理不完的药材。
她不再去绝剑阁,也见不到那道清冷孤绝的身影。
一切似乎都恢复了平常。
转眼,宗门考核在即。
清霄堂的气氛一日比一日紧张。
就连一向老神在在师父邴乌子,也化身严厉的班主任,开始给她们训话,还拿云昭来当那个差生典范。
邴乌子对众弟子道:“你们的小师妹云昭也已经突破筑基,三日后考核在即,我们清霄堂一共五十七名弟子,务求全员通过。此次恰逢仙盟大会,考核进前十者可代表太华仙宗与其他宗门弟子比试。能否把握此机缘,就看你们自己了。”
搞得所有人都跟打了鸡血似的。
一上完早课,袁琼英就风风火火拉着云昭去练剑场。
云昭死死抱着廊下的圆木柱不肯去,“师姐,我还得去药长老那儿打杂呢。下次,下次吧!”
师姐是个修炼狂,自从知晓她筑基后,日日都逮着她狂练,一练就是日头西斜才肯收刀。
云昭起初还能勉强应付,可半个月下来,她被师姐练得全身的骨头都快要散架了,真的吃不消啊。
宋砚书见二人僵持不下,无奈笑道:“师姐,师妹昨日手扭了,你总得让她休息休息吧。”
“不行!”袁琼英板着脸把云昭往下拽,“她平时就是太懒了!眼看马上就要考核了,走,跟我去试剑场!”
“啊啊……师姐饶命!师兄救命啊!”云昭像只树懒般挂在柱子上不肯下来。
三人嬉笑打闹间,远处忽然传来悠长浑厚的钟声,响彻云霄——
钟声一声接一声,震荡在整个太华仙宗山脉之间。
原本鸡飞狗跳的清霄堂瞬间安静下来。袁琼英松开拽着云昭的手,宋砚书也收敛了笑意。
三人对视一眼,齐齐望向钟声来处。
“九响钟鸣……”宋砚书轻声道,“是宗主出关了。”
一股浩瀚磅礴的威压如潮水般漫过群山,所有弟子皆神色一凛。
紧接着,一道平和又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在每个人耳边响起,如同春风拂过:
“本尊已出关。诸弟子勤勉修行,下月考核,盼见尔等精进之功。”
声音散去,那弥漫天地的威压也如潮退去。
宗门上下的气氛被彻底点燃。
“宗主出关了!”
“宗主要亲临考核大会?”
“太好了,此番定要好好表现,争取夺得去仙盟大会的名额!”
***
钟声余韵未绝,主峰之巅。
云雾缭绕的洞府内,卫宗主凌墟道尊缓缓睁开双眼,眸中似有星河流转,周身道韵浑然天成。
他并未立刻起身,神识如无形的潮水,瞬间覆盖了整个太华仙宗。
宗门内的一草一木,弟子们的欢呼振奋,各堂长老的静候,皆了然于心。
片刻后,他身影微动,从洞府中消失,下一刻,已出现在太华宗议事重地——凌霄殿的主位之上。
“传令,召刑律堂严秉山、传功堂申经纶,藏剑峰苟元正,即刻前来凌霄殿议事。”平和却不容置疑的声音,清晰落入几位长老耳中。
不过数息,三道身影便先后出现在凌霄殿内,恭敬行礼。
“恭贺宗主出关!”
卫宗主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三位宗门支柱,开门见山:“本尊闭关期间,有劳诸位打理宗门事务。今日出关,感应天地气机,似有暗流涌动。仙盟大会在即,此次恐非往昔那般简单。”
他语气平和,却让几位长老神色都凝重了几分。
“宗主,可是推演到了什么?”严长老沉吟问道。
想到月前谢长胥回禀,曾在西境遇到玄冥教弟子偷袭,而后又陆续有弟子在外做任务时遭遇身份不明修士伏击,严长老也觉事态反常。
“天机晦涩,难以明晰。”
卫宗主缓缓摇头,“魔渊异动频频,各派地界邪祟事件频发,绝非偶然。仙盟此次广召各宗精英大会,明为切磋,实为联合应变。我太华仙宗,身为仙门翘楚,责无旁贷。”
他目光转向苟峰主:“宗门边境需加强戒备,谨防宵小之辈趁机作乱。”
“是!某即刻加派人手,提升巡防等级。”
而后,卫宗主又看向申长老:“此次考核,需更加严格,务必选拔出真正心性实力俱佳的弟子,代表宗门前往仙盟大会。”
“谨遵宗主法旨。”申长老躬身领命。
卫宗主目光仿佛穿透殿宇,望向远方,“多事之秋,唯有力强自身,方能应对万变。诸位,下去准备吧。”
“是!”几位长老齐声应道,退出了凌霄殿。
殿内重归寂静,卫宗主独自端坐,指尖轻轻敲击着玉座扶手,目光深邃。
“…玄冥教…引雷阵……”他低声自语,似是陷入了沉思。
片刻后,他微微侧首,仿佛对着空无一人的大殿说道:“长胥伤势如何?”
阴影中,一道模糊的身影微微躬身:“回禀宗主,大师兄仍在闭关,已多日未出。”
卫宗主沉默片刻,轻轻挥了挥手。那阴影悄然退去。
下一刻,他起身一迈,身体跨入虚空,出现在了药长老的药园。
***
药园深处,四下静谧。
卫宗主无声无息出现在正在捣药的老者身后,并未惊动任何禁制。
药长老头也没回,慢悠悠道:“气息浮荡,圆而不满。这次闭关,摸到哪道门槛了?”
卫宗主静默一瞬,坦然道:“瞒不过师叔。只差临门一脚,便可尝试引动天劫,窥探大乘之境。”
他语气并无喜悦,反带凝重,“然天机晦暗,心兆不宁。此番破境,吉凶难料,我不敢轻动。”
“呵。”药长老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手下捣药的动作顿了顿,独眼掠过一丝黯色,“畏劫是好事。总比某些老家伙不自量力,落得个身死道消,苟延残喘的强。”
他的话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苍凉,衬得那只独眼愈发的神秘。
卫宗主神色一肃,对着这位曾惊艳一个时代,却黯然收场的长辈行了一礼:“师叔……”
药长老摆摆手,打断他,似不愿多提过往,转而道:“你那个徒弟谢长胥,这次伤的蹊跷。玄冥教的引雷阵邪门,竟引起远超其境界的雷殛。那小子无情道根基不稳x,又被雷煞入体,只怕够得他喝一壶的。”
“此事也正令我忧心。”卫宗主颔首。
谢长胥是他座下首徒,是整个太华仙宗天赋最高的弟子,将来要承担大任的。必不能让他就此折戟。
“师叔可有法子?”
药长老没好气,“皮肉伤好治,情根难除。你当年非要引他上无情道,如今倒好!那小子心里,明显是起了波澜,压不住,又断不了。这次受伤,算是把隐患彻底激出来了。”
无情道,斩尘缘,断六欲。
修无情道者,最忌讳的便是动情。
卫宗主皱眉:“正因如此,我才担忧。”
药长老放下药杵,独眼中闪过一丝凝重:“老夫研究那小子带回来的雷纹花时,便奇怪。玄冥教的引雷阵,不可能有那般威力,与其说阵法引雷,更像是以邪法撬动天地法则,提前引爆修士自身的‘劫’。”
卫宗主眸光一沉:“果然。我推演天机,晦涩难明,便觉此次仙盟大会恐生大变,魔渊异动与玄冥教作乱绝非偶然。他们似乎在针对各派精英弟子,尤其是道心坚定或有特殊体质者。”
药长老冷笑:“挖苗断根,老手段了。长胥这孩子心性天赋皆顶尖,又是你亲传,未来必是要顶大梁的,自然成了他们的眼中钉。这歹毒阵法,既能废他修为,乱他道心,若运气好,甚至能催生出一个被心魔控制的堕魔者,一石三鸟。”
他看向卫宗主:“眼下你待如何?”
卫宗主目光投向绝剑阁方向,语气恢复平静,心下已有决断:“劫亦是缘。既是他命中之劫,便由他自己去渡。”
药长老挑眉:“不怕他道心彻底崩毁?”
“若连一个情劫都渡不过,未来如何承接大任?”卫宗主淡道,“师叔只需确保他伤势无虞,不至被煞气彻底侵蚀便可。至于情根……还需他自己斩。”
药长老哼了一声,算是默认,随即又道:“不过倒有另一个意外之喜——那丫头是‘元灵根’。”
“元灵根?”
卫宗主眼中掠过一丝波动:“传说中包容万法,能纳万源的道体?此种灵根,不是早已绝迹万年?”
“起初老夫也不确定。”
药长老捋了捋乱发,“但这些时日她在我这儿打杂,无论极阳极阴还是剧毒草药,接触后皆安然无恙。那股纯净至极,包容万象的气息,绝不会错!虽微弱,尚未完全苏醒,但我确定,就是元灵根无疑。”
他独眼灼灼盯着卫宗主:“她灵根罕见。如今修为低微,尚能遮掩。一旦金丹有成,灵根特性彻底显现,若无人庇护指引,便是所有邪修魔道眼中最完美的鼎炉,和夺舍道胎!”
卫宗主沉默不语,眼中微光流转,显然在推演着什么。
“一个谢长胥,或可镇一方气运。但一个元灵根……其意义远超你我想象。那孩子,很可能是应对未来大劫的关键之一。”
“以防变数,你最好亲自收入座下。”
卫宗主目光望向清霄堂方向,良久,他缓缓颔首。
“师叔所言我已知晓。待宗门考核之后,我自有安排。”
药长老重新拿起药杵,挥挥手,开始赶人,“知道就行,走吧,别耽误老夫炼丹。你那徒弟死不了,让他吃些苦头也好,长长记性!”
卫宗主身影再度融入虚空,消失不见。
药园中,只剩下药长老捣药的‘笃笃’声,规律而沉重。
独眼青年望着跳跃的炉火,低声自语:“小丫头,你可别让老夫失望啊……”
***
宗门考核之日,终于到来。
天光未亮,问道峰的天剑殿外已聚满了弟子。
云昭与袁琼英、宋砚书一同站在人群中,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带着沁人的凉意,却压不住空气中弥漫的紧张与期待。
殿门隆隆开启,数百弟子依序步入庄严肃穆的大殿。高大的穹顶下,一排排矮案整齐排列。
尽头香炉中青烟袅袅,主考长老的目光如实质般扫过全场,带来无形的威压。
云昭在矮案后坐下,感觉自己好像又回到了上辈子高考时的紧张。
弟子考核分为文试和武试。
今天是文试,主要考核弟子对道藏经典、心法要领、阵法符箓等的基础理解。
考核按各堂弟子排号,云昭的位置与袁琼英和宋砚书等人相邻不远,三人彼此给对方递了个打气的眼神。
负责主考的申长老屈指一弹,一炷清香插入香炉,考核便正式开始。
试卷发下,众弟子纷纷提笔作答。
云昭也沉心静气,展开卷轴。
起初几道题还算顺利,都是基础的心法常识要诀。然而越往后,题目就越是艰难晦涩。
比如,有一道题是:“请详述《玄元真经》中炁化三清的修炼要旨,并举例说明其在实战中的应用。”
云昭写着写着,笔就顿住了。
《玄元真经》她确实有翻过,可每次一看见那书,眼睛就开始转圈,忍不住犯困。里面的心法深奥之处,她至今说不出个所以然,更不要说和实战结合了……
她咬着笔杆,眉头紧锁,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不远处,袁琼英运笔如飞。宋砚书也是从容不迫。
云昭偷偷瞥了眼四周,见多数弟子都在奋笔疾书,只觉得压力山大,更紧张了。
世间一分一秒流逝,那炷香已烧过半。
云昭强迫自己沉下心来,仔细回忆平时授课师父的耳提面命,还有最近在药园照料灵草时感悟到的生息之道。
她尝试将那些零散的感悟与题目联系起来,凭着直觉与自己理解,笔尖终于在纸上缓慢地移动。
终于,大殿上方那炷香的最后一丝香灰燃烬时,答题时间结束,所有弟子停笔离案。
云昭也恰好写完最后一个字,慌忙搁笔,长舒一口气,只觉得后背都已被汗水浸湿了。
执事弟子收走考卷,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和各种懊恼的低呼。
随着人流走出天剑殿,外头已日头高照,袁琼英立刻挤过来挽住她手臂,语气急切:“师妹,你答得如何?”
宋砚书也看过来,扫过云昭脸色,温和道:“看师妹这般,应该还算顺利?”
云昭挠了挠头,说:“感觉…还行?”
她也没什么把握,反正尽力了。
且文试只占考核三分,武试才是真正决定性的考验。
能进太华仙宗的都是佼佼者,云昭对自己水平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她可从没奢望过能考进前十,拿到去仙盟大会的资格。
只要考核能及格,便已心满意足了。
***
翌日,武试考核。
试剑峰广场上,气氛热烈。
十座玄铁擂台巍然矗立广场中央,每座擂台都笼罩在透明的结界中,以防比试时剑气误伤观战的弟子。七座悬空观礼台环绕广场,各峰长老峰主陆续入座。
各堂各峰的弟子也已齐聚台下,个个摩拳擦掌,既紧张又兴奋。
云昭与清霄堂众人站在一起,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观礼台高处。
大师兄已闭关快一月,也不知他伤究竟如何了。
今日弟子考核,他……会来吗?
就在这时,一股浩瀚而平和的威压如潮水般漫过整个试剑峰,喧嚣的广场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只见高台之上,空间微漾,两道身影缓缓现身。
为首者,正是太华仙宗宗主,凌墟道尊卫弘道。他身着简单的云纹道袍,面容平和,却自有一股不敢直视的威严。
而落后他半步,随之现身的,正是其首席弟子,谢长胥。
云昭目光几乎是瞬间落到那抹身影上。
他依旧一袭胜雪白衣,不染尘埃。身姿挺拔而孤高,周身的清冷仿佛将周遭的热烈与喧嚣都隔绝开来。
神色也是一如既往的淡漠,眸光扫过下方人群时,无波无澜。
他看起来……似乎与往常并无不同。
没有想象中的憔悴,也没有重伤未愈的虚弱。
云昭抿了抿唇。
看到大师兄无碍,她也就放心了。
“拜见宗主!”在场所有长老、弟子,皆齐声行礼,声震云霄。
凌墟道尊微微颔首,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不必多礼。开始吧。”
云昭也收回视线,收敛了情绪,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即将开始的比试上。
高台之上,谢长胥静立宗主身侧,目光淡漠地扫过下方。
视线掠过清霄堂方向时,在那道纤细身影上停留了一瞬。
几乎同时,一个只有他能听见的,带着几分邪气的戏谑在他识海响起:“装得这么道貌岸然,眼睛倒是诚实,找人家找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吧。”
谢长胥面无表情,神识冷然:“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x哑巴。”
“怎么,被说中心思恼羞成怒了?”夙夜带着几分恶劣的玩味,“瞧你那不值钱的样子,人家根本懒得看你一眼。没见人家宋师兄对她关怀备至,亲热得很呐!”
谢长胥眉心一蹙,未再理会识海中的挑衅,只将视线从下方移开,重新归于一片沉寂的虚无。
主擂台上,执事长老正在宣布武试规则。
小比采用抽签制,两两对决,胜者晋级。
弟子们依次上前,从玉筒中抽取刻有号码的玉牌。
轮到云昭时,她深吸一口气,将手伸入玉筒,抽到了一枚写着‘丙七’的玉牌。
也就是说,她将在丙号擂台,第七个上场。
很快,第一轮比试开始,抽到签的弟子各自上台。
十座擂台上同时有十场比试,剑光闪耀,剑气纵横,各种法术交织,看得人眼花缭乱。不多时,就有弟子先后败下阵来,分出胜负后,下一组比试立即上场。
袁琼英和宋砚书抽到的玉牌都比较靠前,两三轮后,也各自上了擂台。
袁琼英刀法凌厉,攻势极猛,不出三十招就击败了对手,赢得干脆利落。
宋砚书也从容不迫,剑势收放自如,行云流水,点到即止间赢下对手。
两人都轻松取胜,回到清霄堂弟子队列中。
袁琼英拍拍云昭的肩:“别紧张,就跟平时我们对练一样。记住我教你的,看好对手的起手式,预判他的灵力运转。”
宋砚书也温声鼓励:“稳住心神,发挥出应有水平便好。”
云昭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嗯!”
恰在此时,执事长老浑厚的声音通过法术传遍广场:“丙字七号擂台,清霄堂弟子云昭,对阵玄武堂弟子,石猛。”
话音方落,周围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哗然。
“石猛?上个月刚突破金丹期的石师兄?”
“清霄堂那小师妹运气也太差了吧!”
“第一轮就撞上金丹期,这还怎么打?”
“看来是没什么悬念了……”
袁琼英和宋砚书的脸色顿时凝重。
袁琼英急声道:“师妹,那石猛以力大防御著称,刚突破金丹,灵力正值鼎盛,万不可与其硬碰!先找他破绽!”
云昭的心也瞬间凉了半截,没想到自己运气背到这种程度。
她下意识又朝高台望了一眼,恰对上谢长胥似有所无投来的一瞥。
他眼神依旧冷淡,看不出任何情绪,却让云昭身体莫名绷得很紧。
“师姐放心,我晓得轻重。”她握紧手中流月剑,纵身一跃上了擂台。
擂台上,一名身材高大魁梧的青年早已站立等候。
青年抱着双臂,肌肉虬结,站在那宛如一座小山。见到走上擂台的云昭,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但随即又露出轻慢之色——清霄堂弟子向来战力平平,更何况只是个刚筑基的小姑娘。
石猛瓮嗡声抱拳:“这位师妹,请。”
裁判长老一声令下:“比试开始!”
石猛大喝一声,灵力瞬间贯透全身,手中两把巨型流星锤同时挥出,刚猛的锤风带着破空之声,直袭云昭面门!
金丹期修士的威压随之袭来。
云昭顿感呼吸一窒,不敢硬接,只将走位施展到极致,身形如风中柳絮般飘忽后退,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一击。
但凌厉的锤风仍刮得她脸颊生疼。
“哦?身法不错。”
石猛赞了一句,攻势却毫不停歇,双锤连环轰出,锤影重重,如同山崩海倾,几乎封死了云昭的所有退路!
云昭只能全力施展身法,在狭小的擂台空间内腾挪闪避,流月剑偶尔挥出,试图寻找对方破绽。
但那双锤抡得密不透风,防御极厚,她的剑气难以穿透,只能激起零星火花。
擂台之下,清霄堂弟子们都捏了一把汗。
袁琼英拳头紧握,恨不得自己上场。
高台之上。
卫宗主目光平静地看着,微微颔首:“嗯。玄武堂弟子根基扎实,攻势沉稳,不错。”
他侧目,看向身边的谢长胥,“长胥,你看那清霄堂的小丫头,可能撑过十招?”
谢长胥神色不变,淡淡道:“她身法灵动,对危机感知敏锐,并非全无机会。但修为差距过大,落败是迟早之事。”
他语气客观,冷静。
然而在他平静的表象下,识海深处却有一个恶劣的声音:“啧啧,瞧瞧你那小师妹,被人像撵兔子一样追着打,真是可怜。你就不想做点什么?”
“不如暗中帮她一把?”
“反正也没人发现。”
谢长胥目光无波,仿佛只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金丹对筑基呢,那石猛杀气如此重,只怕你的小师妹会死得很难看。”夙夜继续蛊惑,“你明明在意,何必装作无动于衷?承认吧,难道你想看她受伤…?”
谢长胥眉头微不可查一蹙,目光不由自主落在那道纤细的身影上。
***
擂台上,云昭的处境愈发艰难。
石猛的攻势实在刚猛,力量也惊人,她频频被流星锤的罡风扫中,腹部和后背接连受创,气血翻腾,嘴角已溢出一丝鲜血。
然而她并未放弃,每一次惊险的闪避,都引得台下阵阵惊呼。
“师妹,认输吧!”宋砚书已不忍再看下去。
云昭咬紧牙关,眼神却愈发倔强。
她不会就这么轻易认输的!
师父的期许,药长老的折磨、师姐的陪练、还有……
她目光掠过高台,那道清冷孤绝的身影立在那里,白衣胜雪,眸光淡漠,正遥遥望向她。
……她不想在那个人面前输得如此狼狈!
云昭再次险险避开一记重锤,身形踉跄后退,眼看已接近擂台边缘。
石猛见状,大步踏前,决定一举结束战斗。
他怒目圆睁,双臂凝聚起更浑厚的灵力,两把巨锤仿佛化作两颗陨石,带着无可匹敌的气势,轰向云昭!
这一击,避无可避!
台下众人几乎已经预见到云昭被重伤击飞的下场。
高台上,谢长胥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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