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流星锤裹着罡风呼啸而至的刹那,时间仿佛凝滞。
云昭瞳孔中倒映着呼啸而来的巨锤,耳边所有喧嚣仿佛尽数褪去,只剩下她如擂鼓般的心跳。
濒死的寒意如冰水浇头,却奇异地让她灵台一片清明。
体内灵根瞬间共鸣,万千细流奔涌汇聚。流月剑发出清越长鸣,剑身流转起璀璨光华——
千钧一发之际,她的身体比思绪更快动作。
剑尖在空中一转。
她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足尖轻点擂台边缘,身形如一道轻烟,以一种近乎自投罗网的方式,切入双锤攻击的死角。
剑身轻颤,发出细微嗡鸣。
流月剑化作一道凝练的流光。看似轻飘无力,却精准刺中石猛双腕经脉交汇之处!
“铛——!”
金石交击的锐响震彻擂台。
预想中骨碎筋折的画面并未出现,那对势不可挡的流星锤竟被生生荡开!
石猛只觉一股缥缈巧劲沿锤身传来,刚猛力道如泥牛入海,随之而来的却是绵绵不绝的反震之力。他踉跄后退三步,虎口迸裂鲜血淋漓。
“?!”全场惊愕。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这一幕。
高台上,卫宗主目光微顿:“嗯?”
谢长胥眸光一凝。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收拢,压制着袖中昭明剑愈发狂躁的轻颤。
“小丫头反应倒快。”夙夜语气玩味,“用的还是你教那招流云逐月呢。”
擂台上,云昭自己也怔住了。
方才那福至心灵的一剑,好似……
是大师兄曾在孤峰之巅教她的那三招流月剑法,在她意念中拆解重组,融会贯通了!
她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充斥全身,带着一种陌生的充盈。
那头,石猛见自己一击不成反被打退,众目睽睽之下顿觉颜面尽失,勃然大怒:“找死!”
他周身灵力涌动,双锤再起,幻化出漫天黑影,如泰山压顶般轰然砸落!
擂台四周的结界都被震得涟漪阵阵。
云昭避无可避,眼中却已无惧色。
流月剑顺势回旋,再度与重锤相撞。
一击之下,她被那狂猛的锤风余波狠狠扫中,闷哼一声,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眼看就要跌落擂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然而,就在众人以为她要跌落的瞬间,云昭足尖轻点锤柄,借力翻身,流月剑化作惊鸿直刺而下!
“第二式……惊鸿照影。”谢长胥无声默念,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欣然。
流月剑如柳絮贴附锤身,一沾即走,将八成力道引向地面!
石猛只觉手腕一x麻,凝聚的浑厚灵力被这轻巧一击打断,骤然一滞,双锤去势不由得缓了半分。
就是这毫厘之差!
云昭身影如蝶,惊险地擦着锤风掠过,体内灵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尽数灌注于流月剑尖。
“长河落日——破!”
她清叱一声,剑光划出一道极其刁钻弧线,绕过石猛下意识的格挡,点在他胸口膻中穴上!
这一剑,看似轻飘飘毫无力道,却凝聚了她全部的灵力!
“噗——”
石猛浑身剧震,只觉一股清冽灵力瞬间透入,遽然截断了他提气的经脉节点。
他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凝聚的灵力骤然溃散,气血逆冲之下,闷哼一声,踉跄着向后退几步,“咚”地一声单膝跪倒在地,一时竟无法立刻起身!
全场霎时一片死寂。
所有窃窃私语和惊呼都卡在了喉咙里。
每个人都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擂台上这逆转性的一幕——筑基初期,竟一招逼退了金丹期的石猛?!
裁判执事也愣了一瞬,才高声宣布:“清霄堂,云昭胜!”
寂静被打破,台下瞬间炸开了锅。
“她竟然赢了?!”
“刚才那是什么剑法?”
“筑基赢了金丹……这怎么可能!”
“石师兄是大意轻敌了吧!”
清霄堂弟子在短暂的震惊后,爆发出热烈的欢呼。
袁琼英激动地一把拽住旁边的宋砚书:“赢了!师妹赢了!”
宋砚书也长舒一口气,眼中满是惊喜与欣慰。
擂台上,云昭以剑拄地,唇角还渗着血丝,微微喘息。
刚才那一瞬间的爆发,几乎抽空了她所有灵力,此刻才感到一阵虚脱。
但她的背脊依旧挺得笔直,目光清亮无比。
石猛站起身,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看向云昭,眼神复杂,最终抱拳沉声道:“师妹好剑法,石某……受教了。”
云昭还礼:“承让,石师兄。”
她收剑行礼,转身时下意识再望向高台。
恰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那眸子的主人却在她看去时,淡淡移开视线,仿佛只是随意一瞥。
高台上,卫宗主颔首微笑,眼里盛着淡淡的赞赏,意味深长道:“能看破气机节点,以巧破力,反败为胜。清霄堂这次,倒是出了个好苗子。”
谢长胥神色依旧平淡,仿佛眼前这场比试与他毫无干系。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云昭流月剑点出的瞬间,他垂在身侧蜷缩的手指才几不可察地松开了。
他眸光微动,落在台下那抹纤细身影上。
她正接受着同门的祝贺,苍白的脸颊因兴奋而染上薄红,浑身散发的光彩,耀眼又夺目。
“啧,你心跳声能不能小点,吵死本尊了!”夙夜烦躁地道。
谢长胥移开视线,不再去看。
***
另一边的观礼台之上,几位堂主也在观战。
“邴堂主,你清霄堂弟子这次表现不俗啊。”一位面容和善的堂主笑道。
邴乌子抚须微笑,眼中难掩得意,嘴上却谦逊道:“小徒顽劣,不过是侥幸罢了。”
唯有端坐中央,负责主考的申长老蹙起眉,目光锐利地扫过台下云昭的身影。
那边,云昭下了比试台。
袁琼英立即迎上去,一把扶住她有些摇晃的身子:“怎么样?伤得严重吗?”
“还好,没有大碍。”云昭借着师姐搀扶喘了口气,身上伤处虽隐隐作痛,嘴角却忍不住上扬,笑得很开心。
宋砚书递给她一枚固元丹,温声道:“师妹,先别说话。凝神调息,缓一缓。”
清霄堂的同门都纷纷前来道贺。毕竟,以筑基期赢下金丹期,放哪儿都是值得炫耀的战绩。同为清霄堂弟子,都觉与有荣焉!
“你这一战,怕是要打出名了。”袁琼英打趣道。
以往云昭懒散,不爱做任务,也不常露面,总是窝在自己的小院里钻研吃喝,堪称宗门头号宅女。是以整个太华宗数千弟子,认识她的人寥寥无几。
但经此一役,各堂弟子都纷纷开始打听她的名号。
大家好像突然发现,清霄堂竟藏着这么一个剑术厉害,容貌昳丽的小师妹。
奇怪,以前怎么没注意……
很快,云昭完成最难搞的药疯子的灵草任务,摘得天品雷纹花的事迹,也迅速在弟子间被传开了。
云昭能感觉到,有不少探究、好奇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如师姐所说,她好像……真的出名了。
但只有云昭自己知道,她能赢下石猛,靠的其实是大师兄教给她的那三招剑式精髓。
她忍不住又望了一眼高台,却见大师兄正襟危坐,神情淡漠疏离,仿佛从未关注过她这边。
云昭默默收回视线。
就在这时,主考台上的申长老忽然开口,声音威严地压过场中喧哗:
“且慢。”
全场顿时安静,众人齐刷刷看过去。
申长老面色肃然,目光如电审视着云昭:“你方才所用剑法,并非清霄堂所传。那最后一招精妙凌厉,直指要害…老夫瞧着,倒有几分似曾相识。”
他话音未落,台下弟子也窃窃私语:
“这么一说,那剑势的起手式…”
“嘶……有点像大师兄的寒霜剑法?”
“不可能吧?大师兄何等人物,怎会私授她剑法?”
依宗门规矩,亲传剑法不可轻授。若是在考核中使用别派功法,处罚更重。
议论声渐起,无数探究的目光在云昭和高台之间来回逡巡。
云昭心头一紧,下意识望向高台。
只见谢长胥端坐的身影微微一僵,薄唇抿成冷硬直线。连带着昭明剑都好似剑意自起,发出凛冽嗡鸣。
“哟!”夙夜顿时幸灾乐祸,“要露馅了!你私授小师妹剑法,现在全宗门都要知道你的那点龌龊心思了。”
申长老视线转向高台,意有所指:“长胥,依你看……”
“申长老。”
卫宗主温和的声音适时响起,打断了申长老的追问。
他颔首轻笑,目光扫过台下众弟子,“剑道一途,万流归宗。我太华仙宗立派千年,海纳百川,弟子能博采众长,悟得剑意精粹,乃是宗门之幸。”
他看眼向下方云昭,眼中带着赞赏:“此子能以筑基修为,将所学融会贯通,临危悟出制胜一剑,实属难得。此乃她自身悟性与机缘,何必执着于招式来源。”
宗主三言两语,直接定调。
既肯定了云昭的天赋,又将焦点从剑法来源转移到了“临场悟道”上,轻描淡写化解了申长老的质疑。
申长老闻言,眉头微蹙。
终究没再说什么,缓缓坐了回去。只是看向云昭的目光依旧带着几分审视。
台下弟子却再度哗然:
“什么?竟是临场悟出来的?”
“这位师妹以前竟寂寂无名,不应该啊...”
“清霄堂此次出了三名佼佼者,实力有点强啊。”
场中气氛重新缓和下来。
云昭悄悄松了口气,掌心却沁出薄汗,她再次望向高台。
谢长胥敛眉静坐在那,仿佛一切议论都与他无关,依旧是那副隔绝于世的漠然神情。
唯有那鸦睫垂下的瞬间,闪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只因夙夜在他识海冷哼,“哼!老狐狸!分明看出来了,却偏要护着。谢长胥,你说,你师尊葫芦里卖什么药呢?”
谢长胥默默看师尊一眼。
卫宗主却端起茶盏,神色不辨深意。
***
参加考核的弟子数目众多,此次武试将持续三日。
云昭硬接了石猛几记重捶,内腑受创,是以考核还未结束,便提前离开,去找药长老疗伤。
走的时候,袁琼英将她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问:“老实说,大师兄是不是真的指点过你?”
上次执行任务,云昭一路与大师兄同行。他们一道去了三个地方,大师兄还送了她一柄流月剑。若是再顺便指点她几招剑法,也不是什么意外的事。
云昭张了张嘴,不知从何说起。
那日去雷绝壁,大师兄本是出于让她有自保能力,随手点拨了她几招。
却不曾想……险些在今日比试上为他惹来麻烦。
云昭心下歉然。
从任务回来后,大师兄就又变回从前那个疏离、冷淡,拒人千里的大师兄。她也有自知之明,没有再去打扰他。
只是,事情好像总会出乎意料,每每朝着她无法掌控的方向发展。
“没有的事,师姐你莫听他们胡说。”
云昭含糊搪塞一句,便匆匆走了。
袁琼英站在原地,挑眉不语。看来,一向心思单纯的小师妹,也有了自己的秘密。
不远处,宋砚书看着云昭远去的身影,神色微动,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
***
到了药园。
山坳里依旧弥漫着熟悉的硫磺和焦糊味。
云昭刚踏进x园子,就见药长老顶着一个爆炸头,正往一鼎冒黑烟的丹炉扔配料。
云昭已见怪不怪。
药长老转头瞧见她:“来得正好!快过来帮老夫收拾……”
话没说完,他突然顿住,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云昭:“小丫头片子,受伤了?”
云昭点点头,还没开口,药长老就一把抓过她的手腕。一股醇厚灵力探入经脉,很快又收回。
“内腑震荡,灵力透支。跟人打架了?”
“今日宗门考核……”云昭小声解释,把比试的事讲了讲,不过略去了申长老质疑的她那段。
药长老听完哼一声:“筑基对金丹,不过是对方轻敌,让你占了个便宜。别得意太早!”
说完抛了个瓷瓶给她:“清心化瘀丹,一日一粒。”
说完又转身去捣鼓他的丹炉,念叨着,“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一个比一个不让人省心……”
云昭接过丹药,抿唇一笑。
药长老虽脾气古怪,嘴上不饶人,还爱派些刁钻的活给她,但其实是个刀子嘴豆腐心。
她服下丹药,调息片刻,感觉内腑的灼痛渐渐缓解。
见药长老还在和丹炉较劲,主动上前。
“长老,我来帮您吧……”
“一边待着去!”药长老不耐烦地挥手,“别来添乱,这几日不用来了。”
云昭:“……”
好吧,那她可就心安理得休息了。
云昭回了自己院舍。
***
翌日,宗门考核文试成绩张榜。
朝阳刚升起,天剑殿的公示栏前,便已挤满了各堂弟子。
巨大的灵虚镜高悬半空,流光溢彩的金色文字缓缓浮现,上面显示着此次宗门文试的弟子排名。
弟子考核的最终排名,是文考和武考两场成绩相加,再辅以弟子玉牌的贡献值基数,得出综合评分。可以说是很全面了。
云昭也和师姐来看成绩。
她们站在人群外围,只听见前面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和议论。
人实在太多了。
袁琼英拉着她挤进人群,急切地在满屏的名字上寻找着。
云昭一眼瞧见袁琼英的名字在前列,惊喜道:“快看!师姐你排第九!”
袁琼英看见自己名字,只扫了一眼,便继续往下找:“你呢?排第几?”
视线一个个往下扫,终于在第九十六的位置找到了‘清霄堂云昭’五个字。
“九十六!”袁琼英猛地抓住她肩膀,比她本人还激动,“进了前百,师妹你可以啊!”
云昭也抿嘴笑起来。
能在数百考核弟子中挤进前百,于她而言,也是意外惊喜。
两人又在榜上找到宋砚书的名字,在第十六名!
袁琼英和宋砚书的成绩都很亮眼,再加上昨日武试的精彩表现,进前十极有可能。
就在俩人相视而笑时。
一道清冷的女声自身侧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倨傲。
“你就是云昭?”
云昭转头,对上一双打量她的眸子。
来人一袭天枢堂弟子服饰,发髻上戴着珍品灵簪,腰间一柄银色鲛珠宝剑,姿容不俗。
“我是天枢堂殷梨。”女子抱臂而立,下颌微扬,“昨日我看了你和石猛那一战。剑法尚可,运气不错。”
云昭根本不认识她,见对方语气略带不善,从善如流笑道:“这位师姐说的是,我只是运气好。”
“哼。”殷梨却不吃这套,目光在云昭脸上乜了眼,带着毫不掩饰的战意:“三日后,决赛轮,我希望抽到的对手是你。”
周围弟子顿时围观过来。
天枢堂的殷梨,可是他们这一届弟子中的名人。长得漂亮,出身修仙世家,天赋又好,剑法厉害,是本次考核夺冠的热门人选之一。
且她性格冷傲,极少主动与人约战。
现在竟主动向云昭下了战贴?看来,三日后有好戏看了!
云昭:“……”
谁说她要参加三日后的决赛了……
她的目标只是考核过关。对那什么仙盟大会,说实话,真没兴趣,更无意出什么什么风头。
云昭“哦”了一声,对殷梨的挑衅没什么反应,甚至有些心不在焉。
殷梨却脸色一僵,冷笑一声:“很好。但愿你的剑,配得上你的名气。”
说完,也不拖泥带水,瞪她一眼,拂袖走了。
“……”
云昭莫名其妙,她招谁惹谁了?
袁琼英抄着手,看着殷梨离去的背影,嗤笑一声:“天枢堂的人,还是这副眼高于顶的德性。师妹,别理她!仗着家世和几分天赋,真当自己是什么人物了……”
话音未落,周遭喧哗突然安静。
一股清冷如霜的气息自身后弥漫开,带着股浅浅的冷檀香。
云昭若有所觉,心头一跳,转身望去。
只见人群如潮水分开,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缓步而来。
依旧是那不染尘埃的白衣,依旧是那张冷峻淡漠的容颜。
一个月的闭关养伤,谢长胥容色似乎较往日更苍白了几分,薄唇也淡得几乎透明,周身气息内敛,仿佛一柄将锋芒收入鞘中的神兵利器。
他目不斜视,径直走向灵虚镜下,似乎只是来看一眼考核结果。
所过之处,弟子们纷纷低头,恭敬地唤道:“大师兄。”
袁琼英也收敛了方才的随意,抱拳道:“大师兄。”
云昭跟着行礼,心跳却莫名有些快,她下意识垂下眼睫,没有去看他。
谢长胥的目光掠过袁琼英,落在低着头的云昭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
她修为似乎稳固了些,气色也好了不少。
云昭没忍住,飞快地抬眸瞟了眼。
撞入一双深邃清冷的黑眸。
四目相对的刹那,云昭一怔。
谢长胥眼神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嗤,担心人家就直说,在这儿装什么!”夙夜蔑笑。
他的视线很淡,面上没什么波动,只微微颔首,未作停留,转身而去。
直到那白衣身影远去,云昭忍不住又望了一眼,大师兄的脸色……好像还是有些苍白,他的伤还没好吗?
***
人群渐渐散去,云昭和师姐一块儿往清霄堂回走。
袁琼英显得很亢奋,一路都在说个不停。
云昭听着听着,突然想起:“对了,师姐,今天怎么没看到宋师兄?”
放榜这么重要的日子,按理说宋师兄不该不来啊。
袁琼英却故作神秘,笑道:“谁知道呢,兴许……他有别的更重要的事情。”
“什么事?”
云昭疑惑,还有什么事是比考核成绩更重要的吗。
袁琼英脚步蓦地一顿,朝前方拐角的一座亭阁努了努嘴:“喏,他在那儿等你,你去了便知道了。”
说完,便悄悄退开,还对她一阵挤眉弄眼。
“?”
云昭彻底被弄糊涂了,不知道师姐和师兄在卖什么关子。
她迟疑地看了一眼前方的亭阁,顿了会儿,朝前走去。
日头渐斜,这边靠近主峰的方向,没什么弟子过来,显得很清静。
云昭迈上台阶,见宋砚书站在亭中一树初绽的白梅下,月白弟子服衬得他身姿挺拔如竹。
“宋师兄?”云昭疑惑地走近,“师姐说你在这儿等我……”
话音未落,她便顿住了。
宋砚书手中捧着个紫檀木匣,见她过来,抿唇清了清嗓子,面上露出几分罕见的紧张:“师妹。”
他深吸一口气:“恭贺你考核取得佳绩。”
说着将木匣递到了她面前。
匣子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支雕工古朴精致的半月形玉簪,簪头嵌着细碎的星纹石,通体剔透,流转着温润光华。
一看就是特别渡过法术的灵簪。
“这……”云昭下意识退后半步。
“师妹且听我说完。”宋砚书声音温和却坚定,“此簪只是我在凡间城镇摊贩买的,当时见到它,就觉得适合师妹。唯恐它太过朴素,配不上师妹,这才加了个颗星纹石,渡上防御法术,日后不论是……”
“师兄。”
云昭突然意识到什么,脸色微赧,急忙别过脸:“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我知道,现在说这些为时过早。”
宋砚书神色却愈发郑重,目光显得很真诚,“只是仙盟大会在即,我希望……”
他话到一半,戛然而止。
亭阁四周的空气突然凝结,初绽的白梅停止了摇曳,连风都屏住了呼吸。
云昭顺着宋砚书僵硬的视线回头。
谢长胥不知何时静立在青石台阶之上。
落日的余晖勾勒出他冷俊的轮廓,霜白的衣袂在微风中纹丝不动,仿佛一尊浸在寒潭中的雕塑。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淡得如同远山上的积雪,遥遥落在亭中两人身上。
在这突如其来的静默中,一股无形又令人心悸的寒意弥漫开来。
云昭突然没来由地有点慌张,手足无x措。
“大、大师兄……”宋砚书下意识将木匣合上,藏到身后,面上迅速漫上了窘迫的神情。
谢长胥没有应声。
他的视线缓缓扫过宋砚书遮掩木匣的手,又扫了眼云昭羞红了的脸颊。
“唷,来得真是时候!坏了人家好事呢。”夙夜立刻在识海中贴脸嘲讽,“哎呀呀,真是好一副郎才女貌的画面!”
“啧,瞧瞧,你还在这儿挣扎,人家宋砚书定情信物都已经送上了。”
“可惜啊可惜,你只会冷着脸把人推开,再眼睁睁看着她投入别的男人怀抱。”夙夜语气意味深幽,“谢长胥,你当真毫不在意?”
“等人家师兄妹两情相悦,可就没你什么事了。”
“以后你的小师妹,就会跟宋砚书双宿双飞,缠缠绵绵,恩恩爱爱,你侬我侬……”
谢长胥眸光骤寒:“你给我闭嘴!”
下一瞬——
“铮——!”
一声霜吟剑鸣骤然响起。
昭明剑迸发出一道凝练如实的剑气,裹着凛冽的寒意,倏地从谢长胥腰间飞出,朝着宋砚书直逼而去!
那并非杀招,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惩罚的威压!
“宋师兄小心。”
云昭来不及细想,脱口惊呼。
并非为了保护宋砚书,而是被那突如其来的,完全失控的剑气惊得做出了反应。因为她见识过昭明剑失控时的攻击性。
云昭几乎是本能地上前一步,欲将宋砚书推开。
然那道剑气来得太快太急!
就在剑气即将贴着云昭面颊擦过,劈向宋砚书的刹那——
“昭明!休得放肆!”
谢长胥脸色一沉,厉喝出声。
他并指如剑,一道凌厉的寒冰灵力后发先至,猛地撞向昭明剑的剑气,将其震开。
昭明剑被强行压制,骤然一滞,那气势汹汹地冲着宋砚书而去的剑尖,被迫偏转了方向。
但意外徒生——剑尾扫过之际,余波将旁边云昭掀飞出去。
“云昭!”
“师妹!”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谢长胥的身影瞬间掠过数丈距离,在云昭倒地之前一把将人揽入怀中,稳稳接住她软倒的身子。
他脸上万年不变的淡漠表情第一次出现波动,眼底掠过一丝紧张。
“没事吧?”
云昭脸色苍白,呼吸还算平稳,只是被剑气余波震得气血翻涌,有点惊吓到。
“我没事……大师兄…”
宋砚书顿在原地,脸色煞白,伸出手的还僵在半空。他看着谢长胥怀中的云昭,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木匣,整个人如同被一盆冰水浇下。
昭明剑发现自己闯了祸,在那儿嗡嗡低鸣着,委屈不安得像个犯错的孩子。
谢长胥垂眸看了一眼云昭,眼底那丝波动悄然隐去,复又归于深潭般的沉寂。
他冷冷睥向昭明剑:“看来是平日对你太纵容了。”
谢长胥抬掌拂袖,一道寒霜灵力倏地射出,缠上昭明剑的剑柄。
嗡鸣声戛然而止。
昭明剑瞬间被抽去力气,光华内敛,变得安静无比,乖乖地飞回谢长胥身侧,静静悬浮在他身边,再无半点方才的嚣张气焰。
亭中一时落针可闻。
宋砚书怔怔地看着这一幕,心头百味杂陈。
就在这时,传来袁琼英由远及近的声音:“师妹!师弟?”
谢长胥闻言,视线在云昭脸上停留了一瞬,复杂难辨,随即转身,身影很快消失在梅林尽小径尽头。
留下云昭怔怔站在原地。
宋砚书回过神来,看着地上那几截被剑气削落的梅枝,脸色依旧苍白,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捡起掉落的木匣,欲言又止看了云昭一眼,也转身黯然离去。
等袁琼英气喘吁吁地跑来时,只看到云昭一人独自站在亭中,神情恍惚。
“师妹,刚才发生什么了?我好像感到一阵剑意。师弟人呢?”袁琼英左右环顾,发现亭阁中白梅摇曳,落英缤纷,好似刚经历了一场大战摧残。
云昭按着还闷疼的胸口,叹了声气,看眼师姐,正欲开口。
忽然,一道久违的邪气嗓音遽然在她识海中响起——
“小昭儿,想我了吗?”
夙夜轻笑。
-----------------------
作者有话说:夙夜:[狗头叼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