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场比试很快开始。
云昭拉着袁琼英挤到擂台另一侧,钻进人群里跟着叫好。
台上两名弟子剑光交错,灵力激荡,台下喝彩此起彼伏。袁琼英看得目不转睛,连连叫好。
云昭有些心不在焉。她侧过头,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影,发现宋砚书仍独自站在另一边,神情寥落地望着擂台,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云昭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一点也不想处理这种尴尬局面。但也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让三年的师兄妹情分,就此变得生分。
趁着袁琼英为台上精妙招式欢呼时,云昭悄悄退出人群,绕到一旁卖灵饮的摊子,忍痛刷了三十贡献值,买了三杯清心薄荷饮。
她端着杯子,先走到袁琼英身边,塞给她一杯:“师姐,喏,解解渴。”
随即,她慢吞吞走向宋砚书,将另一杯递到他眼前,眉眼弯弯,语气轻松如常:“宋师兄,也给你带了杯。站着看这么久,渴了吧?”
宋砚书明显一怔,望着云昭手递来的灵饮,又见她神态自若,仿佛昨日亭中之事从未发生,那点不自在忽然就消减了大半。
他迟疑地接过杯子:“……多谢师妹。”
“客气什么。”
云昭摆摆手,目光转向擂台,随口找了个话题,“刚才我看杜仲师兄那一招‘惊雷斩’,灵力运转好快!师兄师姐你们注意到了吗?是不是我眼花了?”
一听这话,袁琼英立刻来了精神,吸了一口灵饮,兴奋道:“岂止是快,简直快得离谱!宋师弟,你看清杜师兄怎么发力的没?”
宋砚书见两人都望过来,瞬间被拉回三人往日熟悉的氛围中。
他略一思索,认真分析道:“师妹观察得没错。杜师兄应是改良了灵力灌注的方式,你们看他出剑时手腕的弧度与寻常不同……”
话匣子一旦打开,方才那点残存的尴尬便悄无声息地消融了。
三人围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气氛很快恢复了往常的自然。
宋砚书眉宇间的郁结渐渐化开,神情也放松下来。
袁琼英叹道:“但愿明日不要抽到与杜仲师兄对战。”
云昭见时机正好,便举起自己的杯子,笑着碰了碰袁琼英和宋砚书的杯子:“那我提前预祝师兄师姐明日都能抽到好签,在决赛轮上拔得头筹!为我们清霄堂长脸!”
她既不着痕迹安抚了宋砚书,又强调了彼此同门并肩,荣辱与共的关系。
宋砚书何等聪敏之人,岂会听不出话中之意。
他看着云昭清澈坦荡、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眸,又瞥了眼旁边大剌剌笑着的袁琼英,心中那点残余的痴想念终于彻底消散,化作一声释然的轻笑。
他举起杯子,与她轻轻一碰:“借师妹吉言。”
“对!让那些人好好瞧瞧咱们的厉害!”袁琼英也大声附和,豪气地灌下一大口灵饮。
三人相视,一同笑开,往日自然亲切的师兄妹情谊,又恢复如初。
云昭松了口气。
***
当然,也不是没有煞风景的人。
识海里传来一声冷哼,夙夜又开始阴阳怪气了:“这么闲,还有空在此与人说笑,不如去替本尊办件事。”
云昭顿感不妙:“……又什么事?”
“看到谢长胥了吗。”夙夜的意念如同冰凉的手指,引着云昭的视线再次投向白玉栏杆前那道清冷身影。
“去,告诉他,你想参加仙盟大会。”
云昭脱口而出:“我不想去!”
“你想。”
夙夜慢条斯理地重复,“本尊说你想,你就想。”
他语带轻狂,“凌虚道尊那老东西,此番闭关渡劫失败,必不会现身仙盟大会,自是由谢长胥代为出面。你只需去对他撒个娇,他必会为你破例。”
云昭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撒娇???
“随便找个由头,就说……你仰慕他剑法超绝,想去仙盟大会见见世面。”
“……”云昭无语,“我看是你想去见世面吧?”
“你去不去?”夙夜嗓音透着熟悉的威胁之意。
云昭面露难色:“大师兄何等身份,怎么可能应允这种荒唐要求。”
“怎么不会?”夙夜嗤笑,“他求之不得呢。”
“本尊这是在给你创造与他相处的机会,近水楼台,方便行事。说不定他一高兴,又指点你几招剑法,岂不强过你在此看这些无聊的比试?”
“我不去!”云昭断然拒绝,脸颊因羞窘和悲愤而微微发烫。
这魔头分明就是故意刁难她。
仙盟大会那种盛事,到时候各门各派的宗主长老齐聚一堂。夙夜要是在那兴风作浪搞点什么事,她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况且……况且要她去向大师兄撒娇求情,打死她也做不出来!
“哦?”夙夜语调微扬,听不出喜怒,却让云昭眼皮一跳,“本尊好言相劝,你却不听。莫非是想本尊此刻用你的身体在广场上当众跳支舞,唱支小曲,给你亲爱的师兄师姐助助兴?”
“……”
“还是说,你更情愿本尊今夜送你去谢长胥的寝殿,宽衣解带,自荐枕席?”
云昭瞬间头皮发麻。
以这疯批魔尊的性子,这种无耻之事他绝对做得出来!
“你……你卑鄙!”
“多谢夸奖。”夙夜轻笑一声,坦然受之,随即语气一转,带着不容拒绝的威胁,“去,还是不去?”
云昭望着身旁仍在兴高采烈讨论战况的袁琼英和宋砚书,又瞥向观礼台上那个远离喧嚣,清冷孤绝的身影,内心挣扎万分。
最终,她咬了下唇,在心中恨恨认怂:“……我去,行了吧!”
夙夜愉悦地低笑一声,总算满意。
但云昭立即补上一句:“即便要去,也得等考核结束后,在此之前,你不许再乱来。”
“行。”夙夜懒洋洋道,“不过小昭儿,可莫要让本尊失望哦,否则,你知道后果的……”
云昭:“……”
啊啊啊,什么时候才将这尊瘟神送走啊……
***
比试结束后,云昭告别袁琼英和宋砚书,独自回到缺月山下的院舍。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竹林在晚风中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一路上,大抵是知道云昭不高兴,夙夜总算消停片刻。
然而,她刚关上竹篱院门,一只脚还没踏上屋前的石阶,识海里那慵懒又恶劣的声音又响起了。
“小昭儿,本尊饿了,去给本尊弄点好吃的。”
云昭脚步一顿,满脸不可思议:“你一个魂体,居然还能吃东西?”
“哼,你懂什么x。”夙夜嗤笑一声,语气带着理所当然的傲慢,“本尊虽暂居你识海,五感却与你相连。你平日吃那些粗鄙之物,灵气稀薄,味同嚼蜡。去,弄些能入口的来。”
云昭简直气结,这魔头不仅赖在她脑子里,还开始点起菜来了??
“我院里只有寻常米面和青菜,没有魔尊大人您能‘入口’的珍馐美食。”她没好气地道。
“谁说本尊要吃那些?”夙夜的声音带着几分嫌弃,随即使唤她,“把你院里那群吵死人的芦花鸡,逮一只最肥的炖了。再把菜园里的芥灵草摘三片最嫩的叶尖。还有,你之前藏起来那罐百花蜜,舀一勺出来,再去鸡窝摸个新下的鸡蛋。”
云昭心下惊疑,这些她院里不起眼的东西,他是如何知道的?连她藏在柜子里的蜜罐都知晓?
“你怎么知道我有百花蜜?”
“这院里的一草一木,一虫一鸟,有什么能瞒过本尊的感知?”夙夜得意地道,随即催促,“去啊,莫非还要本尊亲自动手?”
云昭:“……”
怕他又搞什么幺蛾子,她只得认命地按他说的去做。
她摘了芥灵草,取了蜂蜜,又从鸡窝里摸出个光滑新生的鸡蛋。
“然后呢?生吃?”
云昭看着手里的东西,实在想象不出这些怎么组合成‘好吃的’。
“笨。”
夙夜嫌弃道,“陶罐里的细麦粉取适量,将蛋液、蜂蜜、捣碎的草汁调入,加清水搅成糊状。找个平底锅,小火慢煎,至两面金黄微焦。”
他的指令清晰又利落,一副经验老道的样子。
云昭将信将疑,但还是依言照做。
起初她手忙脚乱,面粉不是和得稀了就是稠了,火候也没掌握好,被夙夜一边嫌弃一边指点。
很快,小厨房里便弥漫出一股奇异的甜香,混合着芥灵草的微涩,蜂蜜的馥郁和小麦的焦香。那面糊在锅中渐渐成型,开始变得金黄诱人。
云昭小心地将饼盛出,倾身一嗅,顿时被香味引得肚子咕咕叫起来。
“好香……”她眼睛一亮。
这时候,小炉子上炖的鸡汤也已经咕嘟冒泡。满院子都飘着鲜美的香气。
云昭把饼和鸡汤端到桌上,问识海里的魔头:“好了,你想怎么吃?”
夙夜顿了一瞬,随即用一种仿佛施恩般的语气道:“你吃便是,本尊自然能感知到。”
云昭狐疑地皱眉,总觉得哪里不对,但食物香气诱人,她也确实饿了。
她舀起一勺鸡汤,送入口中,鲜美的滋味瞬间在味蕾绽放。
又咬上一口蜜酥饼,外层酥脆,内里软糯,清甜中带着一丝灵草特殊的回甘,居然意外的好吃。
“唔……”她忍不住满足地喟叹一声。
“好吃吗?”夙夜状似随意地问,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觉察的期待。
“嗯。好吃!”云昭点头,脸颊塞得鼓鼓的,眼睛都幸福得眯了起来,“没想到你还会做饭?”
夙夜哼了一声,语气依旧傲慢,“算你还有点品味。既然合你……咳,合本尊胃口,那以后便按这个标准来吧。”
云昭一边啃酥饼,一边啃鸡腿,只觉得浑身暖洋洋的,疲惫一扫而空。
她含糊地应着:“哦……”
她安慰自己,虽然这魔头事多又麻烦。既如此,让这家伙每日给她做一顿好吃的,就权当是对她精神损害的补偿了。
识海深处,夙夜感受着云昭身体因摄入充足的灵食而变得暖融融,气血活跃的状态,满意地“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小院里,只剩下云昭细嚼慢咽的声音。
晚风拂过竹林发出沙沙细响,竟显出几分难得的温馨与宁静。
***
吃饱喝足,云昭懒洋洋地瘫在椅子上,胃里的暖意让人昏昏欲睡。
然而,理智很快回笼,她想起一件要紧事,猛地坐直身子——险些被这魔头用一顿饭糊弄过去!
她对着识海发问:“在擂台边,你对飞云堂的林师姐做了什么?”
她记得夙夜当时说,在林照晚灵台种了一粒心魔种子!
识海里静了一瞬。
夙夜懒洋洋开口,语气不甚在意:“哦,那个啊……一点小惩戒罢了。”
“小惩戒?!”云昭急声道,“那可是心魔种子!是会影响道基,甚至让人修为尽毁的东西!就因为她说了几句难听的话?”
“几句难听的话?”夙夜声音骤然冷下去,“敢动本尊的人,只赐她一粒种子,已是仁慈。”
他说得理所当然,甚至透着股‘已经格外开恩’的意味。
云昭又急又气,“你……你快把它收回来!”
万一林照晚真的走火入魔,长老追查起来……她简直不敢想象后果。
“收不回。”夙夜冷冷拒绝,“种便种下了,没有收回的道理。”
见云昭急得快哭了,他才又嗤笑一声,“放心,若她道心坚定,那种子自会消散。若她心术不正,滋生心魔也是咎由自取。与你何干?”
“你这是强词夺理!万一她因此出了什么事,我……”
“你待如何?”夙夜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烦躁,“小昭儿,你记住,这世间弱肉强食。今日若无人替你出头,她只会变本加厉。本尊不过是以绝后患。”
“我不需要你替我出头!”
云昭被他气得头晕:“我只答应帮你寻肉身复活,可没允许你伤及无辜!”
“呵。”夙夜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语气陡然变得阴沉而危险,“小昭儿,你这是在为一个羞辱你的人,指责本尊?”
识海威压骤增,让云昭呼吸一窒。
她默了默,随即哭丧着脸嚎啕起来:“万一东窗事发,我会被赶出宗门的……呜呜呜,说不定还会被废去修为。到时候灰溜溜回家,我爹娘就会因为我而羞愤欲死,去跳门前那条大河,我就会成为修仙界第一个气死双亲的不孝女,啊……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啊啊啊!!!”
夙夜被她给嚎沉默了。
“别嚎了!”
云昭不管不顾继续嚎啕。
“我让你别哭了!”
云昭继续干嚎:“呜呜呜。”
夙夜:“……”
良久,他冷哼一声,不耐烦地道:“行了行了!本尊答应你,日后除非性命攸关,不再轻易动用此法伤你同门。这总行了吧?”
这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云昭立马收声:“真的?”
夙夜语气带着股一言难尽:“你嚎半天,怎不见有一滴眼泪?”
云昭:“……”
她吸了吸鼻子,假装抽噎:“啊?没有吗?呜呜呜,有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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