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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作者:当年明央 当前章节:6521 字 更新时间:2026-5-26 05:40

脚步声极轻,落在陈年的木地板上,几不可闻。

却像一粒石子投入湖面,漾起x涟漪。

云昭笔尖一顿,一滴墨汁不受控制地滴落,在刚抄好的工整字迹上晕开一团污渍。

她脊背下意识绷紧,连呼吸都屏住了。

不会……真的……

她几乎是僵硬地,一点点转过头去。

昏暗的光线下,一那道颀长挺拔的身影不知何时静立于书架投下的阴影中,仿佛已在那站了许久,只是她方才太过专注未曾察觉。

谢长胥手执一盏青玉烛台,跳跃的暖色烛光柔和了他周身一贯的冷冽,在他深邃眼眸中投下明灭的光影,叫人看不清情绪。

他正抬手从高处取下一卷玉简,神情淡漠,仿佛只是恰好来此查阅典籍。

“大、大师兄……”

云昭慌忙站起身。

听到她这边动静,谢长胥侧过头,目光清淡地扫过里,与她惊疑未定的视线撞个正着。

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语气平淡无波:“还在抄录?”

“是。”云昭低下头,“还差一些。”

她心跳得又快又乱,带着一种被撞破的窘迫:“你怎么……”

剩下的话卡喉咙里,不知如何问下去。问他为何而来?

但藏经阁本就是宗门之地,他身为首席大师兄,自然来得。

“如何?本尊说什么来着?他来了。”夙夜得意又讥诮的声音立刻在她识海响起,“白日是‘偶遇’,晚上还能说是‘巧合’吗?小昭儿,这下知道,你这大师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了吧。”

云昭抿唇,抬头看去。

清冷的月光透过高窗,在他身上洒下一层淡淡银辉。依旧是纤尘不染的白衣,身形挺拔,清冷如霜。

无论如何,她仍是不信夙夜的胡言乱语。

谢长胥并未多言,只缓步走近,将手中青玉烛台放在她案角的空处。

温暖光晕立刻驱散了她周遭昏暗,将纸页上的字迹照得清晰,也将她脸上来不及掩饰的慌乱照得一清二楚。

“光线昏暗,伤眼。”他声线一如既往的平淡清冷,听不出多余的情绪,仿佛真的只是恰好路过,顺手为她添一盏灯。

云昭怔怔看着那跳跃的烛火,又抬眼看他冷峻的侧脸,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多谢大师兄。”她低下头

“嗯。”谢长胥的视线在她发顶停留一瞬,随即落回那摞厚厚的卷宗上。

“抄录多少了?”他问。

“还有三遍……”云昭小声回答,说话间,下意识将刚才被墨渍染到的那张纸往旁边挪了挪,试图遮住。

一直骨节分明,冷白修长的手却伸了过来,轻轻按住纸缘,阻止了她的动作。

微凉的指尖几乎触到她的手背。

云昭像被烫到般飞快缩回手。

谢长胥却仿佛未察觉到她的失态,目光扫过那团墨迹,语气依旧平淡:“心不静,便易出错。既已写错,重写便是,何须遮掩?”

他的语气一如平常,带着训诫意味。

可偏偏是在这样一个昏暗静谧的夜晚,在他去而复返,特地为她送来一盏烛火之后。

这严格便似乎……变了味道。

“哦……知道了。”云昭仍是垂着头,只耳根微微泛起了可疑的红。

谢长胥收回手,负手立于案旁,并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

昏黄的烛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身后书架上,拉得很长,偶尔因火焰的跳跃而轻轻晃动,仿佛交织在一起。

藏经阁内陷入了另一种更令人心慌的寂静。

云昭只听得见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和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你问他啊。”夙夜看热闹不嫌事大,在她识海里煽风点火,“问他是不是特地为你来的?问他是不是对你格外关照?问问你那风光霁月的大师兄,孤男寡女,深夜独处,这又是什么修行道理?”

“你闭嘴!”云昭在心中怒斥,强迫自己忽视夙夜的声音。

“继续。”谢长胥清冷的声音打破沉默,也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早些抄完,便可回去歇息。”

他语气自然,说完便拿起那卷玉简,走向另一张距离她稍远的书案,坐下翻阅起来。

“……是。”云昭呐呐应声。

她重新坐下,深吸一口气,努力忽略身旁那道存在感极强的身影和识海里魔头扰人的嘲笑,重新铺开一张纸,提起笔。

只是这一次,她再无法像之前那样心无旁骛。

她能感觉到大师兄的目光若有若无落在她笔尖。

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冷檀香,在烛火暖意的烘托下,似乎也变得不那么冰冷,丝丝缕缕地萦绕过来,无孔不入。

走神间,云昭笔尖再次顿住,又是一个极其复杂生僻的字,笔画盘根错节,她盯着看了半晌,毫无头绪。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眼,望向谢长胥的方向。

就在她目光投过去的瞬间,谢长胥仿佛心有灵犀般,自卷籍中抬起眉眼。

四目相对。

云昭像被烫到一般慌忙移开视线,垂下头,不让他察觉自己被难住了。

她手中笔划开始变得艰涩,手腕僵硬,空气里奇怪的氛围让她如坐针毡。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写完最后一个字,几乎是立刻放下笔,如释重负地站起身:“大师兄,我、我抄完了!”

谢长胥的目光从她抄录的纸张上掠过,发现最后那几张字迹,明显比之前的要凌乱慌张许多。

他并未点评,只微一颔首:“嗯。”

云昭手忙脚乱地收拾好笔墨和抄录好的纸张,抱在怀里,低着头:“那,我先行告退……”

她几乎是落荒而逃,快步走向门口。

直到冰冷的夜风扑面而来,吹散她莫名的燥热,和那令人心慌的冷檀香气,她才扶着门外石柱,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心跳依然很乱。

她回头望了一眼已紧闭的藏经阁大门,门缝里最后一丝暖光,也很快熄灭。

仿佛方才那令人心慌意乱的独处只是一场幻梦。

“小昭儿。”夙夜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悠然,“愿赌服输哦,可别忘了你答应本尊的事。”

“……”

云昭抱紧怀里卷轴,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冲下青石台阶,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些扰人的声音和思绪甩在身后。

***

清冷的月光倾泻而下,洒落一地银霜。

远山叠影,在夜色中静默矗立。

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在石阶上摇曳,显得心事重重。

好不容易望见小径尽头的竹篱小院,云昭才松了口气。

进屋关门,她终于松懈下来。

“说吧。”她烦闷地问夙夜,“你又想让我做什么?”

反正只要是伤天害理的事,别指望她会配合。

夙夜却低低一笑,透着轻松恣意:“别把本尊想得那般十恶不赦。放心,本尊今日心情甚好,不会让你去杀人放火。”

云昭推开窗:“别卖关子了。”

夙夜顿了顿,方才不紧不慢地说:“本尊要你答应的事,很简单——”

“从今日起,但凡你与本尊说话,都须寻一面镜子,对着镜中说。”

“……”云昭愣住,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什么?”

就这?

她预想了无数种可怕刁难的要求,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他又要她如何去勾引大师兄,却万万没想到,竟是这样一个……古怪又莫名其妙的条件?

“怎么?没听懂?”夙夜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愉悦,重申道,“本尊说,你以后同本尊说话,得对着镜子说。就从此刻开始执行,让本尊瞧瞧你现在是什么表情?”

云昭终于从错愕中回过神来。

心里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和被戏弄的羞恼。

“你耍我?!”

让她对着镜子跟他说话?她是有什么神经病吗?若被人瞧见,会作何想?这魔头究竟是有什么诡异癖好?

“几时耍你了?”夙夜语气听起来更愉快了,“本尊只是觉得,与你说话时,若是能瞧见你这张表情丰富的小脸,定然有趣得多。”

他慢条斯理地补充:“还是说,小昭儿更希望本尊提点别的实际要求?比如让你现在就去谢长胥的绝剑阁,跟他说你想同他练双修大法?现在改主意,还来得及哦……”

“你——!”云昭气得脸颊通红,却又被他后半句堵得哑口无言。

她咬牙切齿,恨不得把识海里的魔头揪出来痛扁一顿。

“怎么?不答应?”夙夜好整以暇。

“我答应。”云昭皮笑肉不笑,“魔尊大人的要求,我怎敢不答应?对着镜子说话是吧,好,好,好。”

她几步走到梳妆台前,抓起那面铜镜,恶狠狠地瞪着镜中自己因怒意而格外明亮的眸子,仿佛能透过自己的倒影,瞪视藏在她识海深处的魔头。

她挤眉弄眼,抠鼻吐舌:“满意了吧?魔尊大人?”

镜x子里,倒映出她故意做鬼脸的模样。

然而,识海里却立刻响起夙夜心满意足的大笑。

那笑声畅快至极,仿佛看到了什么极为有趣的画面。

“哈哈哈哈!满意,甚是满意!”

“从今往后,镜不离身。”

“让本尊随时看到你的脸。”

云昭:“……”

有病。

***

翌日,晨光微熹。

天剑殿。

殿内檀香袅袅,一众弟子屏息凝神,端坐在蒲团上。

谢长胥静立上首,正讲解着今日的授课。他声音清冷平稳,似山涧松雪融化的清泉流淌,即便是枯燥的经籍,从他口中讲来也给人一种极致的视听享受。

但云昭坐在下方,盯着面前摊开的书卷,目光却有些涣散。

今日受魔头淫威,她把那面铜镜带在身上,藏在了书卷夹层里。

感觉自己又回到中学时,班主任在上面讲课,她偷偷在下面开小差的场景。

云昭视线不由自主飘向上首大师兄的身影,思绪开始神游。

“你一直盯着他做什么,莫非昨夜还没看够?”

云昭回神,垂下眼睫,瞪了一眼镜子:“我在上晨修,不看大师兄难道看你?”

夙夜却不知哪根筋没搭对,又开始阴阳怪气起来:“谢长胥讲的那些条条框框,全是些没用的废话。什么‘灵力循经,静守本拙’?依本尊看,直接以神识强行贯通,霸道直接,岂不更快?”

云昭忍不住反驳:“那是你们邪魔歪道才用的法子!我们是名门正派,讲究根基稳固,水到渠成。”

“哦?名门正派?”夙夜嗤笑,“那你倒是说说,你这名门正派的大师兄,昨夜为何……”

“哎呀你烦不烦!”云昭怒了,“吵得我都没法静心听课了!”

“……故而,灵力过‘风府穴’时,需轻缓三分,不可急躁,否则易伤经脉。”上头,谢长胥目光淡淡扫过场下,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柄两指宽的玄木戒尺。

他一边讲解,一边缓步走下,在弟子行列间的过道中徐徐踱步,戒尺轻轻敲击着掌心。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

云昭的心跳不由加快了几分,下意识挺直脊背,努力做出认真听讲的模样。

就在这时,那轻浅的脚步声在她身旁停了下来。

一股熟悉的冷檀香笼罩过来。

云昭浑身一僵,握着笔的手指下意识收紧。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数道目光都往她这边投过来。

谢长胥垂眸,目光落在云昭面前的书卷上——那里空白一片,并无任何笔记批注。

而她笔尖一侧,却画了个龇牙咧嘴的长着犄角的恶魔涂鸦。

“云昭。”清冷的声音自头顶响起,听不出喜怒。

云昭一个激灵,猛地抬头,对上谢长胥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子。

他神色淡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

“将我方才所言,重复一遍。”

云昭唇瓣张了合,合了张,脑子里却一片空白,方才大师兄讲了什么?她光顾着和夙夜吵架了,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灵、灵力循环……”她支支吾吾,脸颊迅速涨红。

“何处穴道易伤经脉?”谢长胥追问,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是、是……”云昭急得额头直冒汗,眼神慌乱地四处瞟移,就是不敢看他。

夙夜却还在识海里添乱:“这有何难?告诉他,膻中穴!膻中穴一乱,灵力必乱。”

云昭被他吵得脑中发懵,情急之下,竟真的脱口而出:“……膻中穴?”

话音甫落,她便知错了。她在药长老那耳濡目染那么久,膻中穴乃气血汇聚之所,与‘风府穴’相距甚远,功用更是南辕北辙。

大殿内顿时响起几道轻微的抽气声,随即一片寂静。

袁琼英和宋砚书等人无奈地扶额,知道他们这个上课最爱打瞌睡的小师妹方才定然又是神游了。那边殷梨嘴角也勾起一抹嘲讽,林照晚更是毫不掩饰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

谢长胥静默地看着他,那双墨玉般的眸子看不出丝毫情绪,却让云昭感到无地自容。

昨晚大师兄才亲自督导她抄完了十遍卷宗,今日她竟又犯了这愚蠢的错误……她自己都觉得羞愧。

谢长胥并未斥责,只是缓缓抬起手中戒尺。

“手伸出来。”

云昭颤颤巍巍伸出手。

谢长胥动作缓慢,却不容躲避,戒尺扬起,精准地落在她轻轻摊开的掌心上。

“啪。”

一声清脆声音在大殿里响起。

戒尺微凉,带着一点刺痛感,顺着掌心蔓延,直抵心尖。

并不是很疼,却足以让云昭浑身一颤。她下意识地缩回了手,脸颊耳根瞬间红透。被戒尺点过的掌心,像是被灼伤一般,火辣辣地烧了起来。

她死死咬着下唇,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酸涩,只能将头埋得极低极低。

“心神不宁,如何悟道?”

谢长胥收回戒尺,声音清冷如旧,并无半分动怒,却字字敲打在云昭心上,“今日课后,将《清心咒》抄写十遍,静思己过。”

“……是,大师兄。”云昭的声音细若蚊呐,带着不易觉察的哽咽。

谢长胥看她一眼,转身踱回上首,授课继续。

云昭垂着头,紧紧握着那只被戒尺打过的手,掌心那一点麻痛的感觉久久不散,反复提醒着她方才的难堪。她甚至不用抬头,都能感觉到周围那些同情,讥诮,不以为然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想着想着,她心里愈发委屈难受。

“哼,不过被打一下戒尺,也值得你这般委屈?”夙夜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少了几分之前的恶劣戏谑,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有那么疼吗?”

云昭此刻一点也不想理他。

她将所有委屈和恼怒都憋在心里,只赌气般铺开纸笔,开始用力抄写《清心咒》,笔尖几乎要划破纸张。

只是,写着写着,两滴不知道从何而来的水渍在纸上晕染开来。

识海中,夙夜透过小铜镜,看着少女眼圈红红的委屈模样,心头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和杀气喧腾而起。

“你哭什么?”

夙夜语气变得暴躁:“本尊问你哭什么!”

从他进云昭识海,威胁她,逗弄她,甚至也曾故意戏耍她。

可他却从未见过她哭,即便是被傀妖抓破胳膊,险些被玄蛇吞入腹中、被迷魂蛛夺去生魂,她也从未掉过眼泪。

如今,谢长胥让她哭了。

“谢长胥!装你妈的正人君子!又当又立!老子迟早撕烂你那张假清高的皮!”

云昭被他这劈头盖脸的怒骂惊得愣了一下。

便听他恶狠狠地咒骂谢长胥:“修无情道修傻了的玩意儿!什么狗屁清心咒!小昭儿,别写了!等着,本尊恢复后定替你讨回来!我要让他当众发情,丑态百出!大不了与他同归于尽!”

“………”云昭。

你先别发疯,我有点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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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夙夜:我疯起来连我自己都害怕[愤怒][愤怒][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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