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极轻,落在陈年的木地板上,几不可闻。
却像一粒石子投入湖面,漾起x涟漪。
云昭笔尖一顿,一滴墨汁不受控制地滴落,在刚抄好的工整字迹上晕开一团污渍。
她脊背下意识绷紧,连呼吸都屏住了。
不会……真的……
她几乎是僵硬地,一点点转过头去。
昏暗的光线下,一那道颀长挺拔的身影不知何时静立于书架投下的阴影中,仿佛已在那站了许久,只是她方才太过专注未曾察觉。
谢长胥手执一盏青玉烛台,跳跃的暖色烛光柔和了他周身一贯的冷冽,在他深邃眼眸中投下明灭的光影,叫人看不清情绪。
他正抬手从高处取下一卷玉简,神情淡漠,仿佛只是恰好来此查阅典籍。
“大、大师兄……”
云昭慌忙站起身。
听到她这边动静,谢长胥侧过头,目光清淡地扫过里,与她惊疑未定的视线撞个正着。
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语气平淡无波:“还在抄录?”
“是。”云昭低下头,“还差一些。”
她心跳得又快又乱,带着一种被撞破的窘迫:“你怎么……”
剩下的话卡喉咙里,不知如何问下去。问他为何而来?
但藏经阁本就是宗门之地,他身为首席大师兄,自然来得。
“如何?本尊说什么来着?他来了。”夙夜得意又讥诮的声音立刻在她识海响起,“白日是‘偶遇’,晚上还能说是‘巧合’吗?小昭儿,这下知道,你这大师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了吧。”
云昭抿唇,抬头看去。
清冷的月光透过高窗,在他身上洒下一层淡淡银辉。依旧是纤尘不染的白衣,身形挺拔,清冷如霜。
无论如何,她仍是不信夙夜的胡言乱语。
谢长胥并未多言,只缓步走近,将手中青玉烛台放在她案角的空处。
温暖光晕立刻驱散了她周遭昏暗,将纸页上的字迹照得清晰,也将她脸上来不及掩饰的慌乱照得一清二楚。
“光线昏暗,伤眼。”他声线一如既往的平淡清冷,听不出多余的情绪,仿佛真的只是恰好路过,顺手为她添一盏灯。
云昭怔怔看着那跳跃的烛火,又抬眼看他冷峻的侧脸,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多谢大师兄。”她低下头
“嗯。”谢长胥的视线在她发顶停留一瞬,随即落回那摞厚厚的卷宗上。
“抄录多少了?”他问。
“还有三遍……”云昭小声回答,说话间,下意识将刚才被墨渍染到的那张纸往旁边挪了挪,试图遮住。
一直骨节分明,冷白修长的手却伸了过来,轻轻按住纸缘,阻止了她的动作。
微凉的指尖几乎触到她的手背。
云昭像被烫到般飞快缩回手。
谢长胥却仿佛未察觉到她的失态,目光扫过那团墨迹,语气依旧平淡:“心不静,便易出错。既已写错,重写便是,何须遮掩?”
他的语气一如平常,带着训诫意味。
可偏偏是在这样一个昏暗静谧的夜晚,在他去而复返,特地为她送来一盏烛火之后。
这严格便似乎……变了味道。
“哦……知道了。”云昭仍是垂着头,只耳根微微泛起了可疑的红。
谢长胥收回手,负手立于案旁,并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
昏黄的烛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身后书架上,拉得很长,偶尔因火焰的跳跃而轻轻晃动,仿佛交织在一起。
藏经阁内陷入了另一种更令人心慌的寂静。
云昭只听得见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和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你问他啊。”夙夜看热闹不嫌事大,在她识海里煽风点火,“问他是不是特地为你来的?问他是不是对你格外关照?问问你那风光霁月的大师兄,孤男寡女,深夜独处,这又是什么修行道理?”
“你闭嘴!”云昭在心中怒斥,强迫自己忽视夙夜的声音。
“继续。”谢长胥清冷的声音打破沉默,也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早些抄完,便可回去歇息。”
他语气自然,说完便拿起那卷玉简,走向另一张距离她稍远的书案,坐下翻阅起来。
“……是。”云昭呐呐应声。
她重新坐下,深吸一口气,努力忽略身旁那道存在感极强的身影和识海里魔头扰人的嘲笑,重新铺开一张纸,提起笔。
只是这一次,她再无法像之前那样心无旁骛。
她能感觉到大师兄的目光若有若无落在她笔尖。
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冷檀香,在烛火暖意的烘托下,似乎也变得不那么冰冷,丝丝缕缕地萦绕过来,无孔不入。
走神间,云昭笔尖再次顿住,又是一个极其复杂生僻的字,笔画盘根错节,她盯着看了半晌,毫无头绪。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眼,望向谢长胥的方向。
就在她目光投过去的瞬间,谢长胥仿佛心有灵犀般,自卷籍中抬起眉眼。
四目相对。
云昭像被烫到一般慌忙移开视线,垂下头,不让他察觉自己被难住了。
她手中笔划开始变得艰涩,手腕僵硬,空气里奇怪的氛围让她如坐针毡。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写完最后一个字,几乎是立刻放下笔,如释重负地站起身:“大师兄,我、我抄完了!”
谢长胥的目光从她抄录的纸张上掠过,发现最后那几张字迹,明显比之前的要凌乱慌张许多。
他并未点评,只微一颔首:“嗯。”
云昭手忙脚乱地收拾好笔墨和抄录好的纸张,抱在怀里,低着头:“那,我先行告退……”
她几乎是落荒而逃,快步走向门口。
直到冰冷的夜风扑面而来,吹散她莫名的燥热,和那令人心慌的冷檀香气,她才扶着门外石柱,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心跳依然很乱。
她回头望了一眼已紧闭的藏经阁大门,门缝里最后一丝暖光,也很快熄灭。
仿佛方才那令人心慌意乱的独处只是一场幻梦。
“小昭儿。”夙夜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悠然,“愿赌服输哦,可别忘了你答应本尊的事。”
“……”
云昭抱紧怀里卷轴,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冲下青石台阶,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些扰人的声音和思绪甩在身后。
***
清冷的月光倾泻而下,洒落一地银霜。
远山叠影,在夜色中静默矗立。
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在石阶上摇曳,显得心事重重。
好不容易望见小径尽头的竹篱小院,云昭才松了口气。
进屋关门,她终于松懈下来。
“说吧。”她烦闷地问夙夜,“你又想让我做什么?”
反正只要是伤天害理的事,别指望她会配合。
夙夜却低低一笑,透着轻松恣意:“别把本尊想得那般十恶不赦。放心,本尊今日心情甚好,不会让你去杀人放火。”
云昭推开窗:“别卖关子了。”
夙夜顿了顿,方才不紧不慢地说:“本尊要你答应的事,很简单——”
“从今日起,但凡你与本尊说话,都须寻一面镜子,对着镜中说。”
“……”云昭愣住,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什么?”
就这?
她预想了无数种可怕刁难的要求,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他又要她如何去勾引大师兄,却万万没想到,竟是这样一个……古怪又莫名其妙的条件?
“怎么?没听懂?”夙夜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愉悦,重申道,“本尊说,你以后同本尊说话,得对着镜子说。就从此刻开始执行,让本尊瞧瞧你现在是什么表情?”
云昭终于从错愕中回过神来。
心里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和被戏弄的羞恼。
“你耍我?!”
让她对着镜子跟他说话?她是有什么神经病吗?若被人瞧见,会作何想?这魔头究竟是有什么诡异癖好?
“几时耍你了?”夙夜语气听起来更愉快了,“本尊只是觉得,与你说话时,若是能瞧见你这张表情丰富的小脸,定然有趣得多。”
他慢条斯理地补充:“还是说,小昭儿更希望本尊提点别的实际要求?比如让你现在就去谢长胥的绝剑阁,跟他说你想同他练双修大法?现在改主意,还来得及哦……”
“你——!”云昭气得脸颊通红,却又被他后半句堵得哑口无言。
她咬牙切齿,恨不得把识海里的魔头揪出来痛扁一顿。
“怎么?不答应?”夙夜好整以暇。
“我答应。”云昭皮笑肉不笑,“魔尊大人的要求,我怎敢不答应?对着镜子说话是吧,好,好,好。”
她几步走到梳妆台前,抓起那面铜镜,恶狠狠地瞪着镜中自己因怒意而格外明亮的眸子,仿佛能透过自己的倒影,瞪视藏在她识海深处的魔头。
她挤眉弄眼,抠鼻吐舌:“满意了吧?魔尊大人?”
镜x子里,倒映出她故意做鬼脸的模样。
然而,识海里却立刻响起夙夜心满意足的大笑。
那笑声畅快至极,仿佛看到了什么极为有趣的画面。
“哈哈哈哈!满意,甚是满意!”
“从今往后,镜不离身。”
“让本尊随时看到你的脸。”
云昭:“……”
有病。
***
翌日,晨光微熹。
天剑殿。
殿内檀香袅袅,一众弟子屏息凝神,端坐在蒲团上。
谢长胥静立上首,正讲解着今日的授课。他声音清冷平稳,似山涧松雪融化的清泉流淌,即便是枯燥的经籍,从他口中讲来也给人一种极致的视听享受。
但云昭坐在下方,盯着面前摊开的书卷,目光却有些涣散。
今日受魔头淫威,她把那面铜镜带在身上,藏在了书卷夹层里。
感觉自己又回到中学时,班主任在上面讲课,她偷偷在下面开小差的场景。
云昭视线不由自主飘向上首大师兄的身影,思绪开始神游。
“你一直盯着他做什么,莫非昨夜还没看够?”
云昭回神,垂下眼睫,瞪了一眼镜子:“我在上晨修,不看大师兄难道看你?”
夙夜却不知哪根筋没搭对,又开始阴阳怪气起来:“谢长胥讲的那些条条框框,全是些没用的废话。什么‘灵力循经,静守本拙’?依本尊看,直接以神识强行贯通,霸道直接,岂不更快?”
云昭忍不住反驳:“那是你们邪魔歪道才用的法子!我们是名门正派,讲究根基稳固,水到渠成。”
“哦?名门正派?”夙夜嗤笑,“那你倒是说说,你这名门正派的大师兄,昨夜为何……”
“哎呀你烦不烦!”云昭怒了,“吵得我都没法静心听课了!”
“……故而,灵力过‘风府穴’时,需轻缓三分,不可急躁,否则易伤经脉。”上头,谢长胥目光淡淡扫过场下,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柄两指宽的玄木戒尺。
他一边讲解,一边缓步走下,在弟子行列间的过道中徐徐踱步,戒尺轻轻敲击着掌心。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
云昭的心跳不由加快了几分,下意识挺直脊背,努力做出认真听讲的模样。
就在这时,那轻浅的脚步声在她身旁停了下来。
一股熟悉的冷檀香笼罩过来。
云昭浑身一僵,握着笔的手指下意识收紧。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数道目光都往她这边投过来。
谢长胥垂眸,目光落在云昭面前的书卷上——那里空白一片,并无任何笔记批注。
而她笔尖一侧,却画了个龇牙咧嘴的长着犄角的恶魔涂鸦。
“云昭。”清冷的声音自头顶响起,听不出喜怒。
云昭一个激灵,猛地抬头,对上谢长胥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子。
他神色淡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
“将我方才所言,重复一遍。”
云昭唇瓣张了合,合了张,脑子里却一片空白,方才大师兄讲了什么?她光顾着和夙夜吵架了,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灵、灵力循环……”她支支吾吾,脸颊迅速涨红。
“何处穴道易伤经脉?”谢长胥追问,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是、是……”云昭急得额头直冒汗,眼神慌乱地四处瞟移,就是不敢看他。
夙夜却还在识海里添乱:“这有何难?告诉他,膻中穴!膻中穴一乱,灵力必乱。”
云昭被他吵得脑中发懵,情急之下,竟真的脱口而出:“……膻中穴?”
话音甫落,她便知错了。她在药长老那耳濡目染那么久,膻中穴乃气血汇聚之所,与‘风府穴’相距甚远,功用更是南辕北辙。
大殿内顿时响起几道轻微的抽气声,随即一片寂静。
袁琼英和宋砚书等人无奈地扶额,知道他们这个上课最爱打瞌睡的小师妹方才定然又是神游了。那边殷梨嘴角也勾起一抹嘲讽,林照晚更是毫不掩饰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
谢长胥静默地看着他,那双墨玉般的眸子看不出丝毫情绪,却让云昭感到无地自容。
昨晚大师兄才亲自督导她抄完了十遍卷宗,今日她竟又犯了这愚蠢的错误……她自己都觉得羞愧。
谢长胥并未斥责,只是缓缓抬起手中戒尺。
“手伸出来。”
云昭颤颤巍巍伸出手。
谢长胥动作缓慢,却不容躲避,戒尺扬起,精准地落在她轻轻摊开的掌心上。
“啪。”
一声清脆声音在大殿里响起。
戒尺微凉,带着一点刺痛感,顺着掌心蔓延,直抵心尖。
并不是很疼,却足以让云昭浑身一颤。她下意识地缩回了手,脸颊耳根瞬间红透。被戒尺点过的掌心,像是被灼伤一般,火辣辣地烧了起来。
她死死咬着下唇,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酸涩,只能将头埋得极低极低。
“心神不宁,如何悟道?”
谢长胥收回戒尺,声音清冷如旧,并无半分动怒,却字字敲打在云昭心上,“今日课后,将《清心咒》抄写十遍,静思己过。”
“……是,大师兄。”云昭的声音细若蚊呐,带着不易觉察的哽咽。
谢长胥看她一眼,转身踱回上首,授课继续。
云昭垂着头,紧紧握着那只被戒尺打过的手,掌心那一点麻痛的感觉久久不散,反复提醒着她方才的难堪。她甚至不用抬头,都能感觉到周围那些同情,讥诮,不以为然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想着想着,她心里愈发委屈难受。
“哼,不过被打一下戒尺,也值得你这般委屈?”夙夜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少了几分之前的恶劣戏谑,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有那么疼吗?”
云昭此刻一点也不想理他。
她将所有委屈和恼怒都憋在心里,只赌气般铺开纸笔,开始用力抄写《清心咒》,笔尖几乎要划破纸张。
只是,写着写着,两滴不知道从何而来的水渍在纸上晕染开来。
识海中,夙夜透过小铜镜,看着少女眼圈红红的委屈模样,心头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和杀气喧腾而起。
“你哭什么?”
夙夜语气变得暴躁:“本尊问你哭什么!”
从他进云昭识海,威胁她,逗弄她,甚至也曾故意戏耍她。
可他却从未见过她哭,即便是被傀妖抓破胳膊,险些被玄蛇吞入腹中、被迷魂蛛夺去生魂,她也从未掉过眼泪。
如今,谢长胥让她哭了。
“谢长胥!装你妈的正人君子!又当又立!老子迟早撕烂你那张假清高的皮!”
云昭被他这劈头盖脸的怒骂惊得愣了一下。
便听他恶狠狠地咒骂谢长胥:“修无情道修傻了的玩意儿!什么狗屁清心咒!小昭儿,别写了!等着,本尊恢复后定替你讨回来!我要让他当众发情,丑态百出!大不了与他同归于尽!”
“………”云昭。
你先别发疯,我有点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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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夙夜:我疯起来连我自己都害怕[愤怒][愤怒][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