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云昭被魔头突如其来的暴怒搅得脑袋疼。
“快住嘴吧你!”
生怕他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云昭甚至下意识地左右瞟了瞟,“只要你别来烦我,我就什么事都没有!”
夙夜沉默片刻,透过铜镜,清楚地看到她微红的眼眶和鼻尖,语气陡然危险的压低,“谢长胥打了你,你还向着他说话?”
他比刚才更生气了:“哼!挨打也活该!谁让你画本尊的丑相!”
云昭:“……”
是她的错,她早知道这魔头阴晴不定,就不该搭理他。
接下来,无论夙夜在她脑子里骂些什么,云昭一概充耳不闻,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面前的经籍上,认真地抄写。
她默念着清心咒,那些经义流入心间,伴随着掌心那点淡淡痛感逐渐消退,她的情绪也平复下来。
大师兄……说得对。
她昨日因醉酒误了课业,今日又因心绪杂乱而走神开小差。入选仙盟大会已是侥幸,若是再这般浑噩度日,不仅自身毫无进益,更会辜负师门期望,徒惹人笑话。
那一戒尺,打醒了她。
云昭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重新投向高台上那道清冷身影,眼中的迷茫散去,多了几分专注与认真。
这一次,她屏蔽了识海里所有杂音,将全部心神都沉浸到大师兄的讲解中。
识海深处,夙夜透过那方小小的铜镜,看着镜中少女专注的侧脸,那双不久前还泛着水光的眼眸此刻清亮坚定,紧紧追随着谢长胥的身影,仿佛要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刻入心底。
他躁怒的咒骂x声戛然而止。
心底升起股更为复杂的情绪。
那是一种混合着烦闷不悦,被彻底忽视的恼怒,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看着她这般专注凝视他人的……嫉妒。
哪怕那个人是谢长胥,是与他一体同生的谢长胥。
他冷哼一声,终是彻底沉寂下去。
只余铜镜冰凉的边缘,无声地映照着少女心无旁骛的模样。
谢长胥的目光偶尔也会扫过全场,经过云昭时并无停留。
依旧清冷,平静,遥不可及。
……
终于,晨修结束的钟声响起。
众弟子起身行礼,三三两两地陆续散去。殷梨和林照晚经过她身边时,发出一声极轻地嗤笑,云昭只当没听见。
袁琼英和宋砚书走过来,面露关切。
“师妹,你没事吧?”袁琼英挑挑眉问,瞥了一眼她被戒尺打过的手。
在清霄堂时,师妹也常被师父骂不思进取,被他老人家的拂尘敲过不少次脑袋。但谁都明白,师父其实最疼她,对她更多是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可那毕竟是在自己师门,偷懒撒娇也就罢了,如今在天剑峰,大师兄代宗主行授课职权,她还敢这般懒散,实是不应该。
“没事师姐。”云昭摇摇头,扯出一个没心没肺的笑容,“大师兄说得对,是我自己走神了。该罚,该罚。”
宋砚书温和道:“下次可注意着。大师兄平日虽冷淡,但在授课上一向严厉。”
云昭点了点头。
“走吧,先去用膳。”袁琼英拍拍她。云昭却松开师姐的手,直言自己不想再熬夜抄书,打算趁午休时间抓紧抄完,好向大师兄交差。
袁琼英和宋砚书对视一眼,也未再多劝,先行去了。
云昭磨磨蹭蹭地收拾东西,直到大殿空无一人,才松了口气。
她抱起经卷和纸张,准备回去继续抄今日的十遍《清心咒》。
可她刚走出天剑殿没多远,就在回廊拐角处,撞见一个此刻最不想见到的挺拔身影。
谢长胥静立在廊下,似乎正在等她。
逆着的曦光将他的身影拉得修长,周身的气息比之前在殿内时清淡了许多,只是那份冷峻丝毫未减。
云昭脚步一顿,踌躇着犹豫不前。
可那身影却静静伫立,不容回避。
她只得硬着头皮走上前,低下头:“大师兄。”
谢长胥转身,目光落在她脸上,在她依旧似有些泛红的眼尾扫过,停顿了一瞬,随即移开。
他伸出手,掌心是一个小巧的白玉瓷瓶。
“冰肌膏,涂抹于掌心,可化瘀止痛。”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什么关怀之意,仿佛只是在处理一件因他而起,无关紧要的小事。
云昭愣住了,呆呆地看着那玉瓶。
识海里,安分好一阵的魔头却瞬间暴怒起来:“哼!假惺惺的,谁稀罕!小昭儿,不准要,扔了它!”
谢长胥见她不动,眉峰微不可察地敛了一下:“拿着。”
云昭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不小心触碰到他微凉的手指。
那指间的凉意让她轻轻一颤,手指蜷缩间飞快接过了玉瓶,攥在手心。
然而玉瓶却温热,好似还残留着他的一丝体温。
“……多谢大师兄。”她声音很轻,脸颊又有点发烫。
“嗯。”谢长胥应了一声,目光在她局促不安的脸上掠过,顿了顿,淡淡道,“让你抄《清心咒》是让你静心。修行之路,心浮气躁乃是大忌。下次不可再课上走神。”
“嗯,我知道了。”云昭低着头应道。
“去吧。”谢长胥说完,看她一眼,抿了抿唇,未做多言,转身离去。
白衣拂动间,只余冷檀幽香缭绕。
云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又低头看看手中温润的玉瓶,心情一时有些复杂。
“怎么?这就感动了?”夙夜的阴阳怪气片刻不歇,“哼,本尊早就告诉过你,谢长胥那道貌岸然的样子都是装的,你别信他!”
云昭把玉瓶塞进怀里,径直往前走,还是不理会识海里聒噪的声音。
夙夜:“……”
“本尊在同你说话呢!”
“你是没听见吗!”
“不就是一瓶破膏药!”
“……”
直到回到院舍,云昭埋头抄了两个时辰书,仍是没再回应过夙夜一句。
夙夜被她气得七窍生烟,却又无处发泄。
透过那面该死的铜镜,他看到她伏案疾书的身影。她眉心微蹙,唇瓣轻抿,偶尔遇到晦涩的咒文还会停下来思索片刻,那专注的模样,仿佛全然忘了识海里还有他这么一号人的存在。
更让他心头火起的是,她偶尔还会无意识地用指尖摩挲一下谢长胥给她的那个破药瓶!
他甚至能感觉到,清心咒上的文字带着一种令人厌恶的力量,丝丝缕缕地浸润着她的心神,将她包裹在一个他无法触碰的结界里。
那种被她彻底忽视,排除在外的无力感,让夙夜烦躁得几乎要发狂。
他盯着镜中少女沉静的容颜,一种极其陌生的,带着毁灭欲的情绪疯狂滋长。
好,很好。
那就让你亲亲看看,你那位“好师兄”,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
铜镜中,少女终于抄完了最后一遍,放下笔,轻轻舒展了一下身体,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识海中的魔头也终于清静,她感觉耳边好久没有这么安宁过了。
看来抄清心咒果然有用。
一直到下午两个时辰的剑法练习结束,云昭都觉得神清气爽。
她悟了,对付魔头,就是不能太给他脸。
否则他只会得寸进尺。
傍晚,云昭告别师姐她们,回了自己的弟子院舍,准备今晚睡个好觉。
夜间渐浓,缺月悬于竹梢。
竹篱小院静谧无声,只余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吹竹叶沙沙声。
云昭简单地洗漱后,吹熄了灯烛,躺在床榻上。
连日来的心神俱疲在此刻终于得以舒缓,她合上眼,很快便感觉昏昏欲睡。
然而,就在她即将沉入睡梦时,
一股冰冷而强大的意识突然毫无预兆地降临,如潮水般笼罩了她的意识。
云昭猛地“睁”开眼——
或者说,是她的身体被强行操控着睁开了眼。
她愕然发现自己正站在房间中央,窗前的小桌上还摆着那面熟悉的铜镜。镜中映出的“她”,嘴角勾着一抹全然陌生的,带着几分天真冶灔的邪气笑容。
是夙夜!
“你又想做什么!”云昭在识海中惊怒交加。
她拼命挣扎,却发现自己的意识像被无形的锁链捆缚,怎么也动弹不得。
“做什么?”夙夜凉凉嗤笑,声音仍旧透过她识海传递,带着令她心惊肉跳的恶劣,“自然是带你去验证一下,你那风光霁月的大师兄,正人君子的面皮下,究竟藏着一张怎样的面孔。”
“我不去!”
“夙夜!你放开我!”云昭又急又怕,却根本无法阻止“自己”转身,悄无声息推开房门,融入浓重的夜色。
被夙夜操控的身体轻盈得不可思议,踏过地面不留一丝声响,如同鬼魅般穿过寂静的小径,目标明确地朝着天剑峰藏经阁的方向而去。
云昭慌极了。
这疯批魔头到底又想做什么!
“夙夜!你这魔头!你想害死我吗!”
救命,她甚至连外衫都没穿!
不敢想象,若是此刻被人发现,这怎么说得清啊……
夙夜的声音愉悦而残忍,“本尊倒要看看,他见到你深夜主动送上门,究竟还能不能坐得住。”
仿佛是为了报复她下午对他的无视,无论她在识海里怎么呐喊,臭骂,甚至是求饶,夙夜都充耳不闻。
他控制着她的身体往前行去。
藏经阁很快出现在眼前,矗立在清冷月光下,夜晚比白日更显寂静肃穆。
“云昭”终于停在紧闭的阁门前,略作停顿,仿佛在感知着什么。
随即,“她”抬手,轻轻推开了那扇沉重的大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万籁俱寂的夜里格外清晰。
藏经阁内只燃着几盏零星的长明灯,光线昏沉,将浩瀚书海的影子拉得重重如鬼魅。
阁内深处的书架旁,果然静立着一抹颀长挺拔的身影。
谢长胥似乎正在查阅一枚古老的玉简,闻声抬眸往来。
看清门口之人时,他清冷的眸中掠过一丝意外。
“云昭?”
他放下玉简,眉头微蹙,看了眼一旁的漏刻,“此时已过亥时,你来此作甚?”
清心咒还没抄完么。
想到他连着两日罚她抄书,今日还打了她手心,许是手疼耽误了进度,如此想着,谢长胥眉头又蹙紧了几分。
然而“云昭”却并未回答他。
她轻摇慢款,朝着他缓步走来。
那步伐,带着一种平日没有的,略显僵硬的婀娜,脸上神情也有些古怪,x笑得娇媚慵懒,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有些诡异。
与四周庄严肃穆的氛围格格不入。
“师妹?”谢长胥凝视她。
“大、大师兄……”
云昭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轻颤,像是受惊的小兽,每一个字都透着无助和慌乱。
此刻,她唯一还能自主控制的,就只剩下声音了。但她又不敢激怒夙夜,生怕那魔头会做出更疯狂的举动。
然而,她的身体却违背她的意志,在夙夜的操控下,一步步朝着谢长胥靠近。
那双本该清澈的杏眸此刻水光潋滟,眼尾似还残留着委屈的微红,直勾勾地望着他,因为云昭控制不住泪失禁,显得楚楚可怜,泫然欲泣。
在书架昏暗的光线下,透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与……依赖。
这一幕落到谢长胥眼中,便成了一种无声的蛊惑。
他抿紧唇,面无表情别开眼神。
片刻后,他又转回视线,见她步履虚浮,眼神迷离,状态似与平常的样子极不一样,只当她是抄书过度劳累,又或是修行遇到阻塞。
“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他语气中带着丝不易觉察的关切。
云昭在心里泪流满面,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又往他跟前靠近一步。
她和大师兄的距离,已经到了一个非常危险的位置!
近到俩人只剩半臂距离,能清晰闻到他身上清冽的冷檀香。
“夙夜!你这个疯子!你快给我停下来啊啊啊!”
云昭一边疯狂喝止夙夜,一边应付大师兄:“没、没什么……我我只是……哦,白日有几处经文尚未理解,想来查阅一番。”
谢长胥听了这话,沉默片刻。
他薄唇微动,正要说话。
就在这时,“云昭”抬起那只轻颤的,白日里被他用戒尺打过的手,朝他伸过来。
谢长胥身形一顿。
他垂下视线,落到那白皙纤长的指尖上,明明他戒尺落下时已控制了力道,但那凝脂般的掌心还是印上了淡淡的红痕。
谢长胥眼神复杂了一瞬,便没有立刻避开。
云昭感受到“自己”的手就要触碰到大师兄,急忙唤了一声:“大师兄……”
你快躲开!我就要控制不住自己,对你做可怕的事了!!!
可她一出声,嗓音因极度的紧张和恐惧而变得又轻又软,还带着颤栗的哭腔,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落在谢长胥的耳中,便成了别的意味。
“给你的冰肌膏,怎没涂?”他蹙眉。
就在他这片刻的迟疑和心软。
“云昭”整个人往前一倒,彻底扑进了他怀中。那只手也顺势勾缠上他脖颈。
谢长胥浑身一僵。
软玉温香撞入怀中的刹那,神识深处被强行压制的,似乎已然沉寂的心魔,在这一瞬再次蠢蠢欲动。
昭明剑骤然翁鸣,识海中又回荡起心魔蛊惑的呓语。
他下意识地,用力攥住了她手腕。
漆黑眼眸中,翻涌着暗涌。
“不要!!!”
云昭在识海中发出一声尖锐的,用尽全力的呐喊!强烈的羞耻和愤怒如同火山喷发,瞬间冲破了夙夜对她身体的控制。
就在谢长胥握住她手腕的瞬间,云昭夺回了自己身体的控制权,像被无形的力量拉扯,骤然失控地向后踉跄而去。
“哐当——!”
她的手肘狠狠撞上旁边书架,那里放着一盏为夜读而设的青铜烛台。
烛台倾倒,燃烧的蜡烛滚落,滚烫的烛油泼溅而出,大半直接浇在了她刚刚抬起,还未来得及收回的手背上。
“呃、啊……”
一声短促而痛苦的吸气声,从云昭喉咙里溢出。
灼热的痛感爬上手臂,让她被夙夜压制的意识瞬间清醒。手背上甚至起了几个烫伤的水泡,火辣辣的疼痛让她眼眶瞬间涌出生理性的泪水,却死死咬着唇没哭出声。
“大师兄……我好像被烫到了……”
一切发生都在电光火石之间。
谢长胥脸色一变,一贯的冷峻自持荡然无存。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握住她受伤的手腕,力道之大,让云昭又是一颤。
“嘶……”
谢长胥低头,看着她白净手背上刺目的红痕和烛油,眼神沉黯。
他抬眸,声音不自觉带上了一丝急怒:“上午给你的冰肌膏呢?”
“在、在我袖囊里……”云昭哆哆嗦嗦用另一只手,把那药瓶摸了出来。
……
谢长胥目光落在白玉瓷瓶上,沉默了一瞬。
他拨开瓶塞,一股清冽的药香立刻弥漫在两人之间狭小的空间里。
他垂着眼睫。
浓密的阴影遮住了他眼底翻涌的情绪,只余下紧抿的唇线,显露了几分不同寻常的紧绷。
他用指腹沾了些许药膏,略一迟疑,低声道:“忍忍。”
随即涂抹在她红肿起泡的手背上。
“唔……”冰凉的药膏触及火辣的伤处,带来一阵刺痛过后的奇异舒缓,云昭忍不住发出一声极轻地呜咽,又立刻咬住下唇。
谢长胥涂药的动作顿了下。
他指尖放得更轻,如羽毛拂过,极其耐心地将药膏化开,确保每一处都被仔细覆盖。
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藏经阁内寂静无声,只有远处长明灯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以及两人之间几乎可闻的呼吸声。
空气中交织着冷檀香,书卷墨香以及清冽的药香,混合成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的气氛。
云昭僵直的站着,一动不敢动。
她手腕被大师兄握着,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指腹每一次的移动。
那微凉的触感透过药膏渗入皮肤,却反而让她脸颊和耳根不受控制地越来越烫。
谢长胥始终沉默着,直到将药膏均匀涂满整个伤处,才缓缓松手。
纤细手腕无力垂落,手背上一片莹润的光泽,灼痛感已经得到缓解。
“……多谢大师兄。”云昭收回手,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软和尴尬。
谢长胥将药瓶塞好,递还给她。
目光掠过她依旧绯红的脸颊,最终落回她受伤的手。
“夜间不要独自来藏经阁。”
他的声音回复了一贯的冷淡,但仔细去听,还是能听出比平时更低哑一些,“尤其……仪容不整之时。”
云昭这才想起,自己只穿着单衣,青丝也披散着。
简直不敢想象,她刚刚就以这么一副披头散发的样子对大师兄做了那些可怕的事。
她脸颊顿时爆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我不是……”她语无伦次,根本无法解释。
谢长胥移开视线,不再看她,只淡淡道:“回去休息,明日早课,若手仍不适,可告假。”
说完,他转过身,重新走向书架,拾起那枚之前看到一半的玉简,背影清冷依旧,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失控从未发生。
云昭攥紧了手中药瓶,再也不敢多留一刻,几乎是落荒而逃,飞快地转身,消失在藏经阁沉重的门扉后。
直到离开天剑峰,她的心口还怦怦狂跳。
“夙、夜,我跟你没完!”
她咬牙切齿骂道。
然而,识海中,却陷入一片死寂。
“臭魔头,说话!”
臭魔头时刻却在谢长胥神识中睁开双眼。
他发现自己居然又回到了谢长胥身体中,顿时怒不可遏:“谢、长、胥,本尊跟你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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