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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作者:当年明央 当前章节:5624 字 更新时间:2026-5-26 05:40

“谢、长、胥!”

夙夜在谢长胥识海中戾气翻涌,如同从深渊中挣脱的困兽,“你他妈,本尊迟早把你……”

他的怒吼尚未宣泄,一股冰冷磅礴的修为便如冰山般压下,将他所有的声音与躁动尽数封锁,镇压回无边黑暗的最深处。

谢长胥静立于藏经阁内,手中的玉简不知何时已放下。

他微微阖着眼,面色比平时更苍白了几分,唇线抿得很紧,好似正在承受着某种无形却巨大的压力。

几息之后,他缓缓睁眼。

黑眸已恢复一贯的古井无波,深不见底,仿佛刚才神识中出现的魔音呓语从未存在。

只是周身的气息,比之前更加冷冽。

他抬眸,望向云昭方才消失的方向,目光幽深难辨。

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指腹仿佛还残留着那柔腻温热的触感。

他蹙眉,将这缕杂念彻底摒除。

夜,重归寂静。

……

云昭几乎是逃也似的奔回了院舍。

她砰地一声关上房门,后背靠着门板,剧烈地喘息着。

冷硬的木板触感让她狂跳的心稍微安定了几分,但手背上残留的药膏清凉,依旧提醒着她,刚才在藏x经阁发生的一切究竟是多么的荒唐。

“呜……”她捂脸。

她甚至不敢去回想刚才自己在大师兄面前是何等狼狈的模样,简直让她羞愤欲死!

“夙夜!你这个混蛋!疯子!你给我滚出来!”

她按着仍隐隐作痛的手背,在识海中咬牙切齿地怒骂。

然而——

回应她的仍是一片死寂。

往常,哪怕她只是心生不满,臭魔头都会立刻跳出来冷嘲热讽,对她阴阳怪气。可此刻,识海空空荡荡,没有任何回应。那股一直如影随形,时刻扰乱她心神的存在感,消失了。

“你死啦?!人呢!”

“夙夜?”云昭怔了一下,试探着又唤了一声。

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这样彻底的沉寂,与往常截然不同。以往夙夜即便暂时安静,她也能隐约感觉到他像一只懒懒蛰伏的凶兽,盘踞在她识海深处。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

仿佛他从未存在过。

一种没来由的奇怪和不安在心底升起。

不对劲。

这太不对劲了。

那魔头费尽心机操控她的身体,演了那么一出大戏,难道就为让她被烛台烫一下,叫大师兄给她上个药?然后……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以他睚眦必报,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怎么可能不在事后极尽嘲讽之能事?怎会轻易放过这个机会?

云昭脑中倏地闪过一个模糊念头,快得她没法捕捉,只潜意识觉得整件事都太奇怪了,不应该是这样的。

她下意识摸索着袖中的药瓶,当时她只顾着惊慌和羞耻,未曾细想,为何夙夜就那般笃定,大师兄戌时一定在藏经阁,而非在他自己的绝剑阁?

现在回想起来,处处都透着奇怪。

云昭缓缓走到梳妆镜前,铜镜中映出她惊疑不定的脸。她看着看着镜中的自己,尝试着像之前那样,对镜说话。

“喂……臭魔头!”

“你,你别装神弄鬼的,快出来!”

“……夙夜?”

无论她怎么唤,识海里依旧空寂无声。

镜中的少女,眼神从愤怒,到试探,最终染上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疑虑和茫然。

窗外,缺月西沉,竹影摇晃。

小院内一片寂静,静得让她心慌。

云昭坐到榻上,蜷起双腿,将下巴搁在膝盖上,涂了药膏的手无意识地伸在眼前。月光透过窗棂,在那片莹润的药膏上投下微弱的光泽。

她蹙起眉,心头那点尚未升起的庆幸,被一股隐隐不安取代。

这魔头两次出现在她识海,又两次毫无征兆消失……

不,或许也不是毫无征兆。

云昭若有所思,第一次她发现夙夜消失,是从幻月境中出来后,那时候她和师姐她们还有大师兄住在襄安城郡守的府里。

而这一次,她被夙夜操控,被迫去藏经阁“勾引”大师兄,回来的路上,再次发现夙夜消失了。

这两次之间,有什么关联和规律吗?

云昭苦苦思索,夙夜的每次“清醒”与“沉睡”,到底有什么秘密……

她踢掉鞋子倒在床上,仍是毫无头绪。又开始回想,夙夜第一次出现在她识海,是那次血月秘境她险些被傀妖抓伤,而第二次……她仔细想了想,好像是宋师兄在梅亭欲送她那支玉簪时,恰好大师兄从那儿经过,他的昭明剑突然失控,险些伤了宋师兄……

想着想着,云昭突然“咦”了一声。

“好像每次夙夜的出现和消失,大师兄都在场……”

大师兄和夙夜……他们之间,难道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牵连?

***

带着这样的疑问和深思,云昭脑子里乱糟糟的,即便躺下合眼,一整夜都睡得极不安稳。

她还做了些怪梦。

梦里影影幢幢,杀声震天,天空是压抑的暗红色,碎裂的白骨堆积成山。血河在尸骸间蜿蜒流淌,铁锈与腐朽的血雾在空气中弥漫。

灵光与魔气对撞,整个世界都仿佛将要坍塌。

在那尸山血海的顶点,她看到了“大师兄”。

他白衣染血,持剑而立,周身缭绕着令人胆寒的煞气,与平日清冷孤高的模样判若两人。

忽然,他猛地回头。

他周身浓稠如墨的煞气一变,猩红纹路自他颈侧攀爬而上,蔓延整张脸颊。那双总是清冷无波的眼眸,此刻一只漆黑如潭,死寂冰冷,另一只却彻底化为沸腾的血池,里面翻涌着疯狂,痛苦,以及毁天灭地的戾气。

那双猩红的眸子锁定她,穿透梦境的重重迷雾,冰冷刺骨,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痛苦与质问。

“为什么……”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仿佛正在承受千刀万剐的极刑,每一个字都浸满绝望的恨意。

他踏着尸骸一步步向她走来。

那只缠绕着煞气的手突然死死攥住她,挥起她手中剑,直直刺向他心口!

场景骤然扭曲——

他身上白衣尽碎,露出黑铁铠甲,几条粗重的锁链深深嵌入他肩胛,勒出深可见骨的伤痕,暗红的血顺着锁链缓缓滴落,在他脚下汇成一滩粘稠的沼泽。

血色瞳孔中滚落一滴血泪,他伸出手,颤抖着想要摸她的脸,望着她悲戚苦笑:“如今……你可满意了……”

“……!!!”

云昭猛地从梦中惊醒——

整个人弹坐起来,冷汗如瀑,瞬间浸透了单薄的寝衣。

她捂着狂跳不止的心口,大口大口地喘息,眼中还残留着未散的惊惶,和一股巨大的自灵魂深处回响的悲伤。

窗外天光微熹,她却浑身冰冷。

梦中那双重瞳带来心悸,久久不散。

***

翌日,早修课。

天剑峰演武场。

晨光洒在青石铺就的广阔场地上,却驱不散云昭心头的忐忑。

她低着头,尽可能缩在袁琼英和宋砚书身后,恨不得将自己藏进人群里,根本不敢直视前方那道清冷的身影。

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全场,每一次掠过她所在的方位,都让她脊背微微发僵,心跳如鼓。

“今日练习小三元剑阵,三人一组,互相拆解。”谢长胥清冷的声音响起,如同往常一样,没有多余的情绪。

弟子们纷纷应声,开始寻找搭档。

云昭下意识地握了握拳,她刚好伤到右手,虽敷了药,但伤处连着手指,稍稍用力便牵扯着疼,根本握不稳剑。只怕今日要连累与她组队的师兄师姐了。

她深吸一口气,认命地去拿流月剑,准备硬着头皮上场。

然而,就在她手指即将握上剑柄时,谢长胥的目光扫了过来,淡淡落在她那只覆着纱袖的手上。

他视线只停留了极短的一瞬,短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随即,他移开目光:“云昭。”

云昭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大师兄。”

“昨日你所抄录清心咒有错漏,今日练习暂且观摩,将经文重新誊抄校对,午时前交予我。”

他语气公事公办,容色也很冷淡,甚至带着一丝严苛,“今日的剑招练习,你且旁观,仔细看他人动作,于心法上多用心体悟。”

场中瞬间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目光都微妙地投向云昭。

那头殷梨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讥讽,林照晚更是直接轻哼出声,眼中满是幸灾乐祸的鄙夷。

便是一向不涉是非的杜仲和屈策等人,也不禁诧然,这清霄堂的云师妹怎么接连几日被大师兄揪住错处?

袁琼英和宋砚书对视一眼,眼中有些担忧,打算一会儿结束后找云昭谈谈,好好做做她的思想工作。

只有云昭自己愣住了。

抄书有错漏?不可能,昨日她抄得那般认真,还特地检查了两遍……

她下意识抬头,正好撞上谢长胥看过来的视线。

那目光深邃平静,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仿佛真的只是在指出她课业上的不足。

云昭对上他视线,才反应过来,大师兄是知道她受伤不便,在用这种看似惩罚的方式,免去她需要握剑练习的窘迫和痛苦。

昨夜藏经阁里尴尬羞耻的画面再度浮现脑海,云昭脸颊蓦地一烫,慌忙低下头,讷讷应道:“……是,大师兄。”

她默默退到演武场边缘,铺开纸笔,开始“受罚”。

场中央,剑风呼啸,弟子们捉对练习,灵力碰撞声不绝于耳。

云昭坐在树荫角落,百无聊赖地咬着笔尖,偶尔在纸上写画几笔。

……

日头渐烈,演武场上的弟子们额角都沁出了汗珠,灵力消耗带来的疲乏也逐渐浮现。

云昭坐在场边的阴凉处,虽然免去了练剑的辛苦,但看着师x兄师姐们在烈日下挥汗如雨,心里仍有些过意不去。

她想起那天经过善堂时,看到门口好像也有卖冰镇灵饮的,上回喝过味道不错,还能快速补充灵力和体力。

她悄悄起身,溜出了演武场,快步跑到善堂前,大手一挥刷了几十贡献值,买了几杯灵饮。用油纸包好,小心翼翼地捧在怀里。

往回走的时候,她在心里默默数着:“师姐一杯,宋师兄一杯,楚瑶一杯,我自己也一杯……嗯,差不多了。”

脚步顿了顿,她又犹豫一下,还是转身多买了一杯。

回到演武场,趁着中途休息间隙,云昭悄悄给袁琼英,宋砚书还有楚瑶几人使了个眼色,朝他们招手。

等他们过来时,把灵饮分给他们。

三人正被大师兄训得累喘如牛,接过那冰凉沁人的杯子,又惊又喜,冲她感激地笑了笑,趁着难得的喘气间隙赶紧喝了几口,顿觉一股清凉灵力涌入四肢百骸,精神都为之一振。

云昭也笑眯眯地捧着一杯,小口地啜饮着。

目光却不自觉地瞟向场中负手巡视的谢长胥。

他依旧神情专注,目光清冷,不时出声指点一下弟子招式中的疏漏,丝毫未受烈日影响。

那杯多买的灵饮被她握在手里,杯壁凝结的水珠浸湿了指尖,冰凉一片。

她踌躇着,不知该不该上前。

就在她犹豫的当口,练习暂告一段落。弟子们纷纷停下稍作休息。

正好一个身影走到离她不远处的树荫下,抱剑靠着歇息。拿出水囊想喝水,却发现里面早已空空如也,只得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默默收起。

云昭扭头看一眼,是那个总独来独往,有些孤僻的江不羁。

她也没多想,反正那杯灵饮放着也是浪费,她买多了,便顺手递了过去:“喝这个吧,可以解渴。”

江不羁显然没料到会有人主动给他东西,愣了一下。

看着眼前冒着丝丝凉意的杯子,又看了眼云昭,他迟疑片刻,还是接了过去,低声道:“……多谢。”

“不客气。”云昭笑了笑。

然而,这一幕,却恰好落入刚纠正了石猛一个发力招式,正转身望过来的谢长胥眼中。

他的目光在云昭带着笑意的脸上停顿片刻,随即落到江不羁手中那杯明显与她一样的灵饮上。

谢长胥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副冷淡无波的模样。

但在他的识海深处,被他强行压制了一整晚的心魔却遽然冲破锁魂术,在他脑中暴躁怒骂:“谢长胥,你他妈还是不是个男人!”

“本尊才一晚上没盯着,你就沦落到这种地步?”

“那小子是个什么东西!他也配喝小昭儿的灵饮?!”

“谢长胥,本尊命令你!抢回来!现在就去给本尊抢回来!”

夙夜气得七窍生烟,狂躁魔念翻涌不休,几次发起反噬,试图直接吞噬谢长胥神识,控制他的身体。

然他终究只是一缕魔念,要想控制谢长胥的意志,到底不比控制云昭一个筑基初期来得容易。

谢长胥强行压下心魔反噬。

他的唇线抿得愈发的紧,脸色也微微泛白,周身本就冷冽的气息又降了几度。他移开视线,不再看云昭那边,转而沉声对全体弟子道:“休息结束,继续练习。”

声音比之前更沉,更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让刚刚松懈下来的弟子们心头一凛,连忙起身,重新投入练习。

那头,江不羁也赶紧将还没喝两口的灵饮放到一边,提剑上了场。

云昭察觉练剑场上突如其来一阵低气压,下意识地看向谢长胥,只看到他冷硬至极的侧脸,和紧绷的下颌线。

那周身散发出的寒意,莫名让她想起了昨晚那些断断续续的怪梦。

醒来之后,她已记不清梦境细节,却仍记得梦中那人长着一双重瞳。

一半似神,一半如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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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评论区前二十发小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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