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霜色流光自忘情峰掠而来,稳稳落于众人前方。
“人都到齐了?”
谢长胥一袭白衣立于晨风之中,目光扫过在场弟子,“此行前往仙盟大会路途遥远,我等先行抵达,长老们处理完宗门事务不日便到。”
他视线掠过云昭时,在她缠着细纱的手上x短暂停留一瞬,随即移开:“出发。”
说罢,他率先化作一道剑光,掠向天际。其余弟子纷纷御剑跟上,十数道流光划破晨雾,朝着山门下的方向疾驰而去,消失在群山云雾中。
云昭和袁琼英几人坠在队尾。
她深吸一口气,也连忙催动灵力,跃上流月剑。
风声在耳边呼啸,太华宗熟悉的山峦殿宇在脚下飞速缩小,变成一副渐行渐远的画卷。
众人初时还因兴奋时而低声交谈,很快便发现,若是不集中精力,根本跟不上前头大师兄迅疾的速度。大家你追我赶,像在比赛一般于云端呼啸而过。
云昭也加提了几分速度,紧紧紧着队伍。
袁琼英飞在她左侧,回头冲她爽朗一笑:“怎么样,师妹,还跟得上吗?”
“嗯!”云昭用力点头,发丝被风吹得拂过脸颊,唇畔扬起。
楚瑶与她并肩而行,亢奋不停地讲着打听来的仙盟大会各宗门的逸闻趣事。
云昭偶尔笑着应一声,偷偷望了一眼前方那道领先的霜色剑影,对这趟仙盟大会之旅也隐隐开始期待起来。
队列前端,谢长胥衣袂翻飞,单手负于身后,如孤松临渊般稳立昭明剑上。
“啧,我说你飞那么快干嘛?”夙夜在他识海里阴阳怪气冷嗤,“没看到小师妹还在后头?你就不知道等等她!”
“不知道她手受了伤吗?”
“这么能耐,可把你给显得!”
“要不是你那晚装模作样,小昭儿手也不会受伤,本尊也不会……”
夙夜越说越气,阴沉直得想骂人。
谢长胥面无表情,恍若未闻。
只是眉峰微不可察蹙了一下,他总觉得这次心魔苏醒后,变得有些奇怪,似乎格外暴躁易怒。
但眼下赶路要紧,他暂且屏蔽识海里的声音,将飞行速度稍放了慢些,保持着让后方弟子能够跟上的节奏。
……
不知飞了多久,脚下景色从苍翠的山峦逐渐变为荒芜的石林,怪石嶙峋,空气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感。
就在云昭觉得灵力消耗颇大,开始微微喘息之时。
前方那道始终保持领先的霜色流光骤然停下。
谢长胥清冷的声音穿透风声传来:“停。”
所有弟子立刻稳住身形,疑惑地望向前方。
云昭也急忙停下流月剑,随着众人的目光看去,心头莫名一紧。
只见前方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弥漫起一股淡淡的,不易觉察的灰色雾气,隐隐带着一丝令人不适的腥甜气息。
“是瘴气?不对……”袁琼英立刻蹙眉。
宋砚书也神色微凝:“气息阴邪,似有人为痕迹。”
谢长胥目光扫过前方石林上空那片诡异灰雾,眸色微沉。
“戒备。”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风声,传入每个弟子耳中。
所有人一凛,瞬间收起了方才的轻松神色,立刻祭出本命剑,悄然结成防御剑阵,目光警戒地扫视四周。
无需多言,本能进入了临战状态。
谢长胥并指如剑,昭明剑发出一声清越翁鸣,一道霜色剑气无声射出,没入灰雾。
灰雾骤然剧烈翻腾起来!
雾气被剑气撕开一隙,露出其中的景象——
只见前方一艘样式精巧的仙舟,被逼停在嶙峋的石林间。
仙舟防护光罩明灭不定,表面已有多处破损,正冒着丝丝黑烟。
仙舟周围,数名裹着黑色斗篷,戴着青面獠牙面具的修士正不断攻击着仙舟,道道黑光抨击着仙舟屏障,灰雾便是从那儿来的。
仙舟甲板上,十几名穿着千机门特有机关纹饰服饰的弟子正奋力抵抗,他们身前悬浮着各种奇特的机关傀儡和法器,弩箭激射、灵光爆闪,却显得有些左右支绌,显然并不擅长这种近距离的遭遇缠斗。
已有几名弟子倒在甲板上,伤势不明,同伴正试图将他们拖到后方。
“是千机门的仙舟!”
站在谢长胥身后的杜仲等人一眼认出那标志性的机关构造。
远远瞧见那些黑袍人脖颈两侧的血色骷髅刺青,云昭也认出来那些黑袍人的身份,“是玄冥教!”
“玄冥教无耻!竟在此设伏!”其余弟子都怒目而视,握紧了手中剑。
“大师兄?”大家皆看向谢长胥,等待指令。
谢长胥面色冷峻,没有丝毫犹豫,清冷的声音斩钉截铁:“玄冥教猖獗,不能坐视。结剑阵,随我迎敌,解千机门之围!”
话音未落,他已化作一道凌厉无匹的霜色剑光,如同撕裂灰幕的闪电,凌空而起!
昭明剑铿然出鞘,带起的冰寒剑气瞬间将弥漫的灰雾驱散。
“结阵!跟上大师兄!”袁琼英立刻凌叱一声,手中刀光一扬。
宋砚书、屈策等人立刻应声,太华宗弟子训练有素地瞬间结成攻击剑阵,道道剑光紧随谢长胥之后,如同箭矢般冲向那些玄冥教徒!
云昭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还是她第一次真正经历如此规模的宗门冲突!
她紧紧握着流月剑,催动灵力,紧跟上队伍的节奏,心情既紧张,又有一股同仇敌忾的热血涌上心头。
……
那些玄冥教徒显然没料到半路会杀出太华宗的人,而且一来就攻势如此凌厉!
灰雾之中,一名似是头领的黑袍青面修士猛地回头,兜帽下射出两道阴鸷目光,厉声喝道:“哪来的不长眼的东西!玄冥教在此办事,识相的立刻滚开!否则一并留下喂我的幡魂!”
话音未落,他身旁几名教徒已调转目标,数道带着凄厉尖啸的黑气朝着太华宗众人疾射而来!
“结阵!御!”杜仲大喝一声。
太华宗弟子反应极快,剑光瞬间交织成一片严密剑幕。
砰砰砰!黑气撞在剑幕之上,发出铿锵的鸣金之声,被凌厉的剑气尽数绞碎。
谢长胥立于剑首,身形未动,眼神却骤然冷冽。
他并未看那些袭来的攻击,目光直接锁定那名发号施令的玄冥教头领。
“吾乃太华仙宗,谢长胥。”
清冷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穿透斗法轰鸣,清晰地响彻全场:“犯我正道同门者,杀无赦。”
他周身气势陡然一变,一股斩灭万物、锐不可当的冷冽剑意荡开!
“谢长胥?!”
那玄冥教头领被这三个字一震,显然听过谢长胥的鼎鼎大名,但随即怪笑一声,“是你啊!既如此,来得正好!杀了你,老子回去领头功!”
说着他黑袍狂动,抬手旋转法器,祭出一面黑气缭绕的骨幡。
骨幡迎风便长,无数痛苦扭曲的虚影自幡中扑出,尖啸着朝谢长胥涌来!
谢长胥甚至未曾出剑。
他只是并指,向前轻轻一划。
“铮——!”
昭明剑发出一声响彻九霄的清越剑鸣,一道霜寒剑气飞射而出,如九天银河倾泻,所过之处,空间仿佛都被冻结!
那些狰狞扑来的幡魂虚影触碰到剑气的瞬间,如同冰雪遇烈阳,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无声无息地消散泯灭!
剑气去势不减,精准斩在那面狰狞骨幡之上!
“咔嚓!”一声脆响,那旋转的玄冥教法器,直接被这道剑气生生斩裂!诡光瞬间黯淡,哀鸣着倒飞而回。
那头领更是如遭重击,猛地喷出一口黑血,踉跄后退,看向谢长胥的目光已充满骇然与恐惧。
他嘶声吼道:“都愣着干什么!给我上!杀了他们,尊主必有重赏!”
其余玄冥教徒闻言,虽也畏惧谢长胥之威,但在头领的厉喝威慑下,纷纷祭出法器,朝着太华仙宗弟子反扑过来。
顿时,法术与剑光猛烈对撞,将这片荒芜石林映照得光怪陆离。
太华宗弟子剑阵也瞬间一变,从守转为主动攻击,开始与敌人捉对厮杀。
宋砚书剑诀一引,身前飞剑化作数道青色流光,将一名冲在最前面的玄冥教徒刺了个对穿。
袁琼英更是直接,刀法大开大阖,一道刀锋劈出,直接将一道袭来的黑影连同斗篷一同劈开!
那边杜仲,屈策,还有殷梨,林照晚几人亦是合力击敌,石猛也怒吼着挥起那对流星锤如同猛虎下山。
云昭在这里面修为最低,但她谨记师兄师姐的叮嘱,并不冒进,而是利用流月剑的灵巧和速度,时而替同门格挡一下偷袭,时而趁玄冥教徒受伤落单时上去补一剑。
战局因为太华宗的加入瞬间逆转。
仙舟上的千机门弟子压力大减,终于得以喘息。
他们拿出更多机关法器,配合太华宗的剑修们开始反击。一时间,各种灵光、箭矢、机关陷阱与剑罡交织,打得玄冥教修士节节败退。
眼见手下教徒在太华宗精锐弟子面前死伤惨重,接连被诛,却连对方的防御剑阵都难以突破,那头目见事不可为,立马掷出x一枚黑色圆球。
他化作一道黑烟,竟是不顾手下,向着石林深处亡命遁去!
圆球炸开,浓稠的黑雾瞬间扩散,遮蔽了所有人视线!
“小心毒雾!”谢长胥冷声提醒,昭明剑一挥,霜寒剑气将黑雾驱散。
待黑雾渐渐散去,那些残余的玄冥教徒已借着掩护遁入错综复杂的石林深处,消失不见了。
荒石之间,只留下打斗的痕迹和那艘受损的千机门仙舟。
“追。”谢长胥冷冽的声音响起,没有丝毫犹豫,“杜仲,你带两人追击残敌,务必清除隐患,不必深入,若遇强敌或埋伏,即刻退回。”
“是!大师兄!”杜仲领命,屈策石猛等人立刻跟上,朝着玄冥教徒逃跑的方向追去。
谢长胥则转向其余人:“戒备四周。随我查看千机门道友情况。”
“是,大师兄。”众人立刻分头行动。
云昭也收起剑,心里松了口气。
她随着大师兄走向那艘仙舟。
千机门的弟子惊魂未定,看到太华宗众人前来,尤其是认出了谢长胥,顿时露出了劫后余生的激动表情。一名看起来是领队的青年,手臂受了伤,草草包扎着,他上前几步,深深一揖:
“多谢太华宗诸位道友,仗义相救!在下千机门内门弟子墨丞,感激不尽!”
谢长胥微微颔首:“墨丞道友不必多礼。伤亡情况如何?”
墨丞神色一黯,侧身引路:“有几位师弟师妹在突袭中受了伤,中了玄冥教的煞毒,虽及时服用了丹药,但……情况不太妙。”
千机门是炼器宗门,并不擅长药理,而他们太华仙宗是剑修,此次前来的十名弟子个个都是战斗狂人,也没有懂医术的。
……唯有云昭在药长老那儿打过下手,略通一点皮毛。
想到临行前,药长老给她的那包药,云昭略有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在这时候冒这个头。
只是性命攸关,云昭看着千机门弟子痛苦的神色,又看了看大师兄谢长胥微蹙的眉头,以及墨丞焦急无奈的表情,她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轻声道:“大师兄,要不……让我试试?”
众人目光瞬间落到她身上。
谢长胥看向她,眼神沉静,并无质疑,只是询问:“你有把握?”
云昭从储物袋中取出药长老给她的那个药囊,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我在药长老身边学习过一段时间,略通一些解毒化瘀的皮毛。临行前,药长老赐下了一些丹药,其中就有针对阴煞之毒的‘清灵散’和固本培元的‘蕴元丹’。或许……能缓解千机门道友的燃眉之急。”
墨丞闻言大喜:“太好了!多谢这位师妹!快请!”
谢长胥微微颔首:“尽力即可,若有不明,随时告知我。”
得到许可,云昭不再犹豫,快步走到一名伤势最重的千机门弟子身旁蹲下。这名弟子脸色乌青,嘴唇发紫,一道黑色的爪痕从他的肩头蔓延至胸口,散发着丝丝阴寒的黑气。
云昭凝神静气,回忆着药长老平时的操作。她先小心地检查了伤口,又搭上对方的腕脉感知片刻,脉象虚浮中带着一股阴冷的滞涩感。
“确实是阴煞入体,侵蚀经脉。”云昭见情况确实和她看过的药长老那本典籍描述相似。
她从药囊中取出玉瓶,倒出一枚碧色莹润、散发着清凉气息的清灵散,对旁边的千机门弟子道:“麻烦取些清水来。”
很快清水取来,云昭将丹药化入水中,小心翼翼地喂伤者服下。随后,她又取出一枚温润的蕴元丹,以备不时之需。
丹药入腹,不过片刻,伤者脸上的乌青之色便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消退,那伤口处弥漫的黑气也像是被无形之力遏制,不再继续蔓延。伤者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呻吟,似乎痛苦减轻了不少。
“有效!真的有效!”旁边一名千机门女弟子惊喜地低呼出声。
墨丞长长舒了一口气,激动地对着云昭连连拱手:“道友大恩!墨某代师弟谢过了!”
云昭脸颊微红,连忙摆手:“墨道友言重了。”
主要是药长老的丹药灵验,她可不敢居功。
她继续查看其他几名伤者。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她处理起来更加熟练。仔细分辨伤者的情况轻重,或喂服清灵散,或辅以蕴元丹稳定元气,动作轻柔而专注。
楚瑶在一旁帮忙打下手,递水递药,看着云昭认真的样子,惊叹道:“昭昭,没想到你还会医术啊!你真厉害!”
云昭摇头一笑,低声道:“只是在药长老那打过几天杂,又恰好带了药而已。”
谢长胥站在一旁,目光扫过云昭半蹲在地的身影,在她缠着细纱的手腕上停留了一瞬。
这双手自己还受着伤,此刻却帮别人处理伤口,纤纤手指偶尔会因忙碌而碰到弟子伤处的黑色血污,但她却毫不在意,低垂的侧脸专注,眼神清澈认真。
谢长胥眸色深沉,看不出情绪,只周身气息柔和了些许。
识海里,夙夜阴阳怪气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哼,小昭儿心善,便宜千机门那帮小子了!”
“你说说你!人人都知道夸她赞她感谢她,怎么就你这个冰块脸,死鸭子嘴硬,半句好话都不会说!”
“本尊要你何用!!”
“……”
谢长胥面无表情,移开眼神。
他总算知道哪里奇怪了。
他的心魔,对小师妹生出了占有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