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兄?大师兄!!”
云昭颤抖着跪倒在血泊中,小心翼翼地扶起谢长胥。
月光下,他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如纸,连唇色都失了血色。四周尸横遍野,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云昭强压下心头的恐惧,咬紧牙关捡起昭明剑,将谢长胥的手臂架在自己瘦弱的肩上,踉跄着朝前走去。
夜色浓重,荒野寂寂。
少女纤细的身影在夜色中摇摇欲坠,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艰难。
谢长胥的重量几乎全部压在她身上,那熟悉的冷檀香早已被浓重的血腥气掩盖,让她心慌意乱。
“大师兄……你坚持住……”她喘息着,试图与他说话,也是在安慰自己。
就在她力竭,快要支撑不住两人重量时,一直被她攥在手中的昭明剑,忽然发出一声清越嗡鸣!
剑身微微震颤,挣脱了云昭的手。它绕着昏迷的谢长胥飞了一圈,发出低低轻吟,仿佛有灵性般感知到了主人的危境。
下一刻,剑身骤然放大,飞到云昭脚下,稳稳地托起二人。
昭明剑光华一闪,离地三尺,化作一道流光托举着她和谢长胥朝着昆仑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云昭坐在剑身上,低头看着怀中昏迷不醒的大师兄,剑光映照下他的脸色愈发苍白,她不由心急如焚,催促昭明剑,“再快些。”
好不容易回到昆仑城太华宗落脚处时,宴会早已散去,太华宗弟子全都在等消息。
舍院外焦急徘徊着几道熟悉身影。
“是小师妹回来了!”
然而当众人看清谢长胥昏迷不醒、浑身是血的模样时,所有人脸色都骤然一变。
“大师兄!”杜仲扶住昏迷不醒的谢长胥,再看那身白衣上斑驳的血迹,急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是玄冥教……他们设了阵……”云昭踉跄着跃下昭明剑。
杜仲与屈策对视一眼,皆看到彼此眼中的凝重。
院内灯火通明,宋砚书和袁琼英也闻讯赶来,见到谢长胥的模样,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快!将大师兄抬进静室!”宋砚书最快反应过来,指挥着众人将谢长胥安置在榻上。
云昭正要跟进去,袁琼英却一把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师妹,你受伤了?”
“没有,不是我的血。”云昭声音微哑,目光仍紧紧盯着榻上的谢长胥,“是……那些邪修的……”
“我去请昆仑宗的长老!”房中,屈策转身就要走。
“不可。”杜仲立刻制止,“大师兄身份特殊,此时状态不明,若被外人知晓,恐生事端。”此次仙盟大会,他们一言一行皆代表太华宗,此事不能传出去。
杜仲看向云昭:“云师妹,你可知大师兄究竟遭遇了什么?那魔阵有何特异之处?”
云昭定了定神,将废弃祭坛发生的事快速说了一遍。但隐去了谢长胥最后那状若疯魔、大开杀戒的模样,只道他为破阵诛敌,力竭昏迷。
“……那阵法似乎能强行催生人心魔念。”她心有余悸地补充,掌心因回忆起那场面而沁出冷汗。
杜仲沉吟片刻:“若如此。当务之急是先稳住大师兄的心脉,驱散那股侵蚀的魔气。先给他服下清心凝神丹。各位师弟师妹,助我布下静心法阵。”
众人立刻分头行动。
云昭站在一旁,看着师兄师姐们忙碌,看着榻上谢长胥苍白如纸、眉心紧蹙仿佛在忍受巨大痛苦的面庞,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又闷又疼。
她默默x上前,从怀中取出一个干净的小瓷瓶,倒出些灵泉水,沾湿了帕子,小心翼翼地擦去他脸颊和颈侧尚未干涸的血污。
动作轻柔,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意。
袁琼英布好阵法回来,看到这一幕,轻轻叹了口气,将她拉到一边:“让大师兄好好休息吧。你也受了惊吓,快去换身衣服,调息一下。”
云昭摇了摇头:“我没事,师姐。我想在这里守着。”
袁琼英看着她倔强的眼神,终是没再勉强。
丹药喂下,法阵运转,柔和的光芒笼罩着床榻。谢长胥的呼吸似乎稍微平稳了一些,但脸色依旧难看,那缕黑气仍顽固地盘桓在他眉心。
夜渐深,其他弟子被杜仲劝去休息,只留了两名弟子轮流看护。
云昭却固执地守在门外廊下,抱着膝盖坐在冰凉的木地板上,不肯离去。
她望着静室紧闭的房门,耳边仿佛还能听到祭坛上那凌厉的剑啸和魔修临死前的惨嚎,眼前浮现的是大师兄那双染血的、陌生的赤瞳。
恐惧、担忧、后怕,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疼,在她心头交织翻滚。
夜风拂过,响起远处的更漏声。
云昭将脸埋进臂弯,只觉得这个夜晚,格外漫长而寒冷。
***
夜渐深沉。
静室中烛火摇曳,只余下谢长胥均匀微弱的呼吸声。
轮值的弟子守在门外,并未察觉室内气息的细微变化。
榻上之人,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随即,那原本平稳的眉峰蹙起,似乎陷入极痛苦的梦魇,额角渗出细密冷汗,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侵入体内的魔气并未被完全压制,此刻正与另一股潜藏已久的力量相互吞噬,疯狂冲击着谢长胥因虚弱而松懈的心神防线。
识海深处,一片翻腾的黑暗里,一个压抑许久的声音,带着冰冷的笑意,缓缓响起:
“真是天赐良机……哼,谢长胥,你也有今天!”
那声音低哑而充满邪气,与谢长胥平日清冷的声线截然不同。
“你困了我这么久……这具身体,也该换我来主导了。”
昏迷中的谢长胥似乎在与无形的力量抗争,喉间溢出压抑的闷哼,挣扎着想要醒来,却被无尽的黑暗拖拽,意识不断下沉。
终于,他身体的颤抖停止了。
烛光下,那双紧闭的眼睫微微颤动,旋即,遽然睁开!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依旧是他原本的轮廓,可眸中的神采却彻底变了。
素来的清冷、孤高、克制尽数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玩世不恭的邪性,瞳孔深处仿佛跳跃着幽暗的火焰,带着恣睢、贪婪、以及一丝沉睡已久后苏醒的慵懒与狂放。
他缓缓坐起身,低头打量着自己的双手,活动了一下手指,嘴角勾起一抹散漫玩味的笑容。
“啊……还有点不适应呢。”
声音沙哑低沉,带着说不出的磁性,却再无半分谢长胥的模样。
他掀开薄被,赤足踏上冰冷的地面,走到室内唯一的铜镜前。
镜中映出的是谢长胥的脸,苍白,俊美,但又因那双邪气四溢的眼眸而显得有些不一样。他抬手抚过自己的脸颊,眼神像是在欣赏一件有趣的玩具。
“皮相不错,就是太过假正经,无趣。”他低声自语,语气轻佻,“不过,现在本尊接手了,会有趣起来的。”
门外值守的弟子似乎听到室内有细微响动,轻声问道:“大师兄,您醒了吗?可有不适?”
‘谢长胥’闻声,眼中邪光一闪,嘴角笑意更深。
他清了清嗓子,再开口时,声线语气模仿得与谢长胥平日一般无二,只略带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与慵懒:
“无碍,只是有些口渴,不必进来。”
门外的弟子不疑有他,应了一声便不再打扰。
‘谢长胥’走到桌边,慢条斯理地为自己倒了杯冷茶,正要端起饮时。
抱膝坐在外面廊下,差点睡着的云昭听到屋内动静,突然惊醒,她揉了揉眼睛,想也没想便推门而入。
“大师兄!你醒啦!”她满脸惊喜,那双盈盈微红的眼底,满是掩不住的关心与担忧。
‘谢长胥’动作一顿,缓缓转头,定定看过来。
那双眸子幽黑深邃,一瞬不瞬落在她脸上,此刻,那里面闪着一丝讳莫难辨的光芒。
“过来。”他看着云昭,轻声说。
云昭走了过去,在他面前两三步的距离停下,紧张又关切地打量他脸色:“大师兄,你感觉怎么样?身体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然而,‘谢长胥’却对这个距离很不满,朝她伸手:“再过来点。”
云昭并未意识到哪里不对劲,只是觉得刚苏醒的大师兄脸色实在有些苍白,她见他面前放着一杯冷茶,忙道:“大师兄,你想喝水吗?我这儿有灵饮,喝了会舒服点。”
说着她急忙打开储物囊,取出一个还带着温热的玉瓶。
‘谢长胥’却不耐烦地握住她手腕,一把将人扯进怀里,瞧见她裙琚上的点点血渍,皱眉检查着她的情况,冷声问:“受伤了?”
“没、没有。”云昭有点被这样样子的大师兄吓到,愣愣被他禁锢在身前,一动没动。
“那这血哪儿来的?”‘谢长胥’身上戾气渐起。
云昭被大师兄圈在身前,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衣襟。
大师兄从未主动与她有过如此近的距离,近到她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温热,闻到他身上清冽气息混杂着的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以及……还有一种陌生的、极具侵略性的压迫感。
“是……是那些玄冥教人的血。”她小声解释,不太自在地往后缩了缩,想要后退。
“别动。”
‘谢长胥’却不让她退,目光在她脸上巡梭,抬手捏了捏她脸颊,强迫她看着他,“怎么,怕我?”
他的声音低沉,贴着她的耳廓响起,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激得云昭耳根莫名发麻。
“没、没有。”云昭心跳如擂鼓,只觉得此刻的大师兄陌生得令人心慌,她把玉瓶递过去,“大师兄,你要喝吗?”
‘谢长胥’却不接,只是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深意,半晌将身子往后一靠,哑声道:“没力气,你喂我。”
“……啊?”
云昭愣了一下,她没看听错吧?
她不太确定地看向大师兄。
却只看到大师兄苍白的脸色,和眼下略带阴影的疲惫神情,心头莫名一揪。
犹豫片刻,她拔开瓶塞,将灵饮小心地递到他唇边。
‘谢长胥’低头,就着她的手,慢条斯理地喝了几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他眯起眼,享受般地叹了口气。
整个过程中,他灼灼的目光始终落在云昭脸上,那眼神不像是在喝水,倒像是在品尝什么更诱人的东西,看得云昭脸颊一阵发烫,喂水的手都有些不稳。
“好了吗?”见他停下,云昭连忙想收回手。
他却忽然抬手,指尖轻轻擦过她的唇角,那里不小心溅上了一滴灵饮。“沾到了。”
指尖冰凉的触感让云昭浑身一颤,像被细微的电流击中,脸颊瞬间烧了起来。
‘谢长胥’见她这样,低笑一声,那笑声带着磁性的沙哑,与大师兄平日清冷自持的模样不太一样,“躲什么?嗯?”
“大师兄,你……”变得好奇怪。
云昭看着他眼中跳动的,陌生的,带着侵略性的光芒,心底升起一丝疑惑和不安。
“我怎么了?”‘谢长胥’微微倾身,朝她靠得更近了些,气息几乎拂过她的耳畔,“我受了伤,身体虚弱,想让小昭…想让小师妹照顾一下而已,也不行吗?”
他刻意放缓了语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委屈,配上那张苍白俊美的脸,让云昭一时说不出拒绝的话来,也成功地将她那点疑虑压了下去。
大师兄是为了救她才受伤的,刚经历一场恶战,又受魔阵侵蚀,此刻定然是极不舒服的。
云昭心下自责歉然,忙道:“那,那你快躺下休息吧。我这儿还有药长老给的丹药,要不要服用一些?”
“嗯。”谢长胥从善如流地靠回榻上,却在她转身去取药时,状似无意地捏了捏她的手指,“别走远。”
他的掌心很烫,熨帖着她的指尖。
云昭身形微僵,慌忙应了一声:“哦,我就在这儿。”
取来丹药和水,云昭小心地喂他服下。
整个过程,‘谢长胥’的目光都似有若无地流连在她身上,带着一种无法忽视的炽灼,让云昭面颊微热,却又不好表露出来,只当他是伤后心神不宁。
服完药,‘谢长胥’闭目养神了片刻,忽然她开口:“师妹,我伤口有些疼。”
云昭刚放松片刻,又立马紧张起来:“x伤到哪儿了?我看看。”
她急忙靠过去,想查看大师兄的伤势。却不防被他突然伸手揽住了腰,轻轻一带。
云昭低呼一声,重心不稳,跌坐在榻边,几乎半跌进他身侧。
“大师兄!”她惊得想要起身,却被他的手臂圈住。
“别动。”‘谢长胥’的声音贴着她的发顶响起,带着慵懒的鼻音,“就这样让我靠一会儿……疼得厉害。”
他声音里透着切实的痛楚,让云昭不敢再胡乱挣扎。
她只得僵着身子,任由他抱着。
室内一时安静,云昭甚至能清楚感受到大师兄胸膛的起伏和有力的心跳。
这个距离太过亲密,远远超出了师兄妹应有的界限,可眼下担忧大师兄伤势的心情占了上风,云昭只能努力忽略呼吸间强烈的男性气息和心下奇怪的感觉。
“大师兄?你……是雷殛煞气又发作了吗?”她紧张地问。
“或许吧。”
‘谢长胥’将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间,嗅着她身上清浅的香气,眼底掠过一丝得逞的笑意,语气却依旧虚弱,“就这样别动……好像……缓和一些了。”
云昭信以为真,果真不敢再动,甚至下意识地放软了身子,想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她感觉到他环在她腰上的手臂愈发收紧,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颈侧,带来一阵战栗。
寂静的室内,烛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两人依偎的身影,空气里弥漫着药香、血腥气,以一种危险的暧昧。
不知过了多久,云昭以为他睡着了,小心翼翼地想挪开一点,但腰肢立马被箍得更紧。
“去哪儿?”他的声音带着慵懒的沙哑,手臂揽着她不放。
“我,我去那边椅子上……”云昭小声解释。
“就在这儿,陪我。”
‘谢长胥’睁开眼,落在她脸上的眸色在烛光下深不见底,“夜里若再疼起来,找不到你怎么办?”
他语气理所当然,声音却噙着虚弱无力。
云昭张了张嘴,想说这于礼不合,外面还有那么多弟子守着呢,等他伤好意识清醒后,一定又会疏离自责,说些让她不要逾越之类的话。
可她对上大师兄虚弱苍白的脸色,拒绝的话又说不出口。
看着她犹豫的神色,‘谢长胥’又立马捂头痛苦地低吟了两声:“还是说……小师妹不愿意照顾受伤的大师兄?”
“……”
云昭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烛光下,大师兄眉头微蹙的样子,似乎又恢复了往日那般清冷寂寥模样,让她恍惚觉得刚才的一切都只是自己想多的错觉。或许,大师兄只是因为受伤,才变得有些脆弱和依赖?
毕竟大师兄是因为救她才伤成这样……
最终,她咬了下唇,低声道:“……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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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夙夜:喝水要师妹喂喂,上药要师妹呼呼,睡觉要师妹抱抱[可怜][可怜][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