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水,洒在两人身上。
谢长胥静静地看着云昭,没有催促,只是那双清冷眸子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深邃。
云昭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那枚遗迹碎片:“大师兄可认得此物?”
碎片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上面的古老符文若隐若现。
谢长胥负手而立,目光在碎片上停留片刻,神色依旧平静:“在秘境中所得?”
“是。”云昭上前一步,将碎片递到他面前,道:“这碎片似乎与玄冥教寻找的圣物有关,而且……”
她顿了顿,直视着谢长胥的眼睛:“当时我在发现这枚碎片的迷雾森林中,看到了一些幻象。”
谢长胥接过碎片,感受到遗迹碎片中微妙的牵引和波动,指尖几不可察颤了一下。
“什么幻象?”他的声音依旧平稳。
“我看到了……一个上古魔神。”云昭紧紧盯着他的表情,“一个与大师兄长得一模一样的,魔神。”
夜风忽然静止。
连远处的松涛声都仿佛消失了。
谢长胥沉默良久,月光在他冷峻的侧脸投下淡淡的阴影。就在云昭以为他不会回应时,他忽然开口:
“还有呢?”
他的声音很轻,仿佛只是神色寻常与她讨论秘境线索。
可云昭盯着他的脸,总希望能找到点别的表情,哪怕一丝也好,也总好过他永远都这副平静无波,无悲无喜的样子。
但云昭还是失望了,谢长胥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一毫波动。
他转过身,望着云昭,又问了一遍:“还有呢?幻象中还有什么?”
还有……我用你的昭明剑,一剑将你额心上的魔纹刺穿了……
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那个画面,云昭便心头一悸,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蹂躏,幻象中的绝望、悲恸再次涌上心头,让她险些呼吸不过来。
云昭压下心头的悸动,甩开脑中那些令她窒息的画面,只将宴嘲灯等人的阴谋和盘托出:“他们在秘境中心布下噬魂化魔阵,想要以所有幸存弟子为祭品,唤醒魔神。”
“宴嘲灯临死前说,大师兄身上的‘种子’是唤醒魔神的关键......”
她一边说着,一边仔细观察谢长胥的神色。
然而他始终平静如水,只是偶尔微微颔首,仿佛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月光勾勒出他清冷的侧脸,那双眸子深不见底。
“所以这碎片......”谢长胥摩挲着手中的遗迹碎片,“是封印的一部分?”
“应该是。”云昭点头,“宴嘲灯称它为圣物,但依我看,这更像是某种镇压之物。”
就在谢长胥凝神思索时,一个恣狂邪气的声音在他识海中响起:
“知道为何小昭儿看到的幻象里,魔神长着与你一模一样的脸吗?他们要恢复的,便是本尊。”
“等着吧,谢长胥,待圣物碎片集齐,你便再不是本尊对手。”
谢长胥执剑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面上却依旧平静。
“怎么?不敢告诉她玄冥教要复活的魔神,此刻就在你神识里?”夙夜阴沉的声音带着冷嗤,“还是说,你也在害怕?害怕她知道你就是那个该被封印的魔神?”
谢长胥眸光微沉,握着遗迹碎片的手紧了紧。
“呵。”夙夜漫不经心轻笑,“x现在知道怕了,看你这副清冷自持的模样还能装多久?”
云昭察觉到谢长胥一瞬间的异样,关切地问:“大师兄?你没事吧?”
“无妨。”谢长胥稳住心神,将碎片递还给云昭,“此物既与你有缘,便由你保管。至于玄冥教的阴谋......”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此事我已知晓。”
他避开云昭关切的视线,握拳别过身:“昆仑宗主已联合各大门派做出部署,你先回去吧。”
夙夜在识海中嘲弄冷笑,“这么着急赶小师妹走,是怕她发现你不对劲?你猜,若是小师妹发现你就是玄冥教要复活的魔神,会怎么对你?还会像现在这般关切你,还是会亲手把剑刺进你心口?”
谢长胥指尖微颤,昭明剑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嗡鸣。
云昭察觉到大师兄脸色不太对劲,又听到昭明剑的剑鸣,面露疑惑:“大师兄,你怎么了......可要我帮…”
“没事。”谢长胥打断她,声音比往常更冷了几分,“此事我自会处理。夜深了,你回去休息吧。”
云昭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对上谢长胥冷淡的目光,还是将话咽了回去。
她行礼告退,转身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谢长胥独自立在院中,白衣胜雪,身影孤寂。
可不知为何,云昭竟从他身上感受到一丝......挣扎?
她缓缓停下脚步,终究还是没忍住站在离他十步开外的地方开口:“大师兄,你真的没有什么话要再对我说了吗?”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两人之间。
谢长胥始终只用背影对着她,身姿挺拔如松,声音却比这夜色更凉。
“该说的都已说完,回去吧。”
云昭望着他疏离的背影,心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轻轻应了一声:“是,大师兄。”
她转身离去,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渐行渐远。
待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谢长胥终于支撑不住,单手扶住身旁的古树,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这就受不住了?”夙夜的声音带着得逞的戏谑,“才压制了一会儿魔气,就这般狼狈。承认吧,你我本是一体。抗拒我,就是在抗拒你自己。”
谢长胥闭目调息,声音冰冷:“只要我尚有一丝清明,就绝不会让你得逞。”
“好啊。那我们就......拭目以待。”
夙夜的笑声变得不耐,带着无尽的寒意。
谢长胥运转灵力压制体内翻涌的魔气,可越是运用心法,体内那股蠢蠢欲动的力量就越是反噬,心魔带来的戾气在他体内疯狂游走。
他望向云昭离去的方向,眸中闪过一丝黯然。
***
夜色渐深,云昭在房中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谢长胥方才的模样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那过分苍白的脸色,微微颤抖的指尖,还有昭明剑与往常不同的嗡鸣。这一切都透着蹊跷。
她猛地坐起身来。
不对,大师兄一定有什么事瞒着她。
而此时,谢长胥房中已是另一番景象。
烛火摇曳,将他的身影投在墙上,扭曲变形。他盘膝坐在榻上,周身灵力与魔气交织,形成诡异的光晕。额间的魔纹若隐若现,昭明剑横在膝上,剑身不住震颤。
“放弃吧。”夙夜的声音带着蛊惑,“何必为了那些虚伪的正道苦苦支撑?你本该是睥睨天下的魔神......”
谢长胥咬紧牙关,汗水浸湿了白衣。
识海中心魔的呓语不断蛊惑,他不得不调动全部意志压下翻涌的魔气。
就在这关键时刻,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他的房门外。
谢长胥此刻神识不稳,正处在岌岌可危之机,夙夜察觉到云昭的到来,一个恶意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
他故意放开一段只属于他的记忆,让谢长胥的识海瞬间被一幅画面淹没——
月光下,云昭闭着双眼,被他轻轻揽在怀中,两人的唇瓣相贴,那个吻温柔而缠绵......
“不......”谢长胥猛地睁开眼,眸中血色翻涌。
那段记忆如同五雷轰顶,给了他致命一击,瞬间击溃了他苦苦维持的心神防线。心魔在这一刻疯狂滋长,几乎要吞噬他最后的理智。
“你看,连你的心都在渴望她。”夙夜的声音带着恶劣的蛊惑,“何必再装成正人君子?”
门外的云昭正要抬手敲门,却忽然听见屋内传来谢长胥压抑的低语:
“住口…不准再提...”
她动作一顿,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渴望?不...那是你...是你渴望她...”
云昭心头一震。
大师兄在和谁说话?
屋内,谢长胥单手扶额,痛苦地低喝:“那是你的妄念..不是我的...”
“我的妄念?”夙夜借着他的唇发出冷笑,“若非你心中有念,本尊又怎会渴望?谢长胥,你我都清楚,那夜你明明可以阻止,却选择了沉沦...”
“住口。”谢长胥猛地抬头,眼中血色更盛,“是你操控了我的身体...”
门外的云昭听得浑身冰凉。
她大脑甚至出现了短暂的一瞬空白,不敢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待她回过神来,那些断断续续的只言片语,缓慢地在她脑海中拼凑出一个可怕的真相——
她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就在这时,屋内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重重倒地。
云昭再顾不得其他,一把推开了房门。
映入眼前的景象让她心头一紧。
谢长胥倒在冰冷的地面上,白衣凌乱,嘴角渗着一缕暗红的血迹。他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唯有紧蹙的眉头能看出他正在承受的巨大痛苦。
“大师兄!”
云昭急忙上前,将他扶起靠在自己怀中。她迅速取出一枚清心丹,小心地喂入他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谢长胥的呼吸渐渐平稳,但仍昏迷不醒。
云昭将他抬到榻上,打来清水,轻轻为他擦拭额角的冷汗和嘴角的血迹。
指尖不经意间触到他滚烫的皮肤,看到他颈间血管下青筋绷起,她的心也跟着揪紧。
这一夜,云昭始终守在他榻前,不时为他更换额上的湿巾,注视着他苍白的睡颜,心中五味杂陈。
原来大师兄一直承受着这样的痛苦。
那些反常的疏离,那些欲言又止,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从前那些摸不清看不透的谜团,也这一刻都变得清晰。
是啊,夙夜第一次入她识海时,是在血月秘境,大师兄第一次救她时。夙夜第一次送她去大师兄绝剑阁时,他是那般轻而易举就解除了大师兄的剑意结界。
夙夜第一次从她识海里消失时,在在幻月庙中,大师兄从幻境心魔中清醒过来的那一刻。当时,他的眉心突然溢出了黑色的血,云昭当时并未多想,可现如今,一桩桩,一件件,回想起来,原来所有的事情都是有迹可循的。
夙夜喜欢叫她‘小昭儿’,可大师兄从未这般叫过,也就只有他中噬心魔阵在静室养伤的那几日,也是同她最亲密的那几日,他心情愉悦时偶尔会那般唤她。
她还记得,大师兄那时曾问她,到底是喜欢从前那个清冷自持的他,还是喜欢现在这个有血有肉有情绪的他……
云昭脑中的画面,像电影倒带一样往前回放。
每闪过一幅画面,她就苦笑一声。
她抬手,轻轻拂过谢长胥轻蹙的眉头,指尖停留在他额间那道若隐若现的魔纹上。
“大师兄……”云昭低声呢喃,“你究竟独自承受了多久……”
昏睡中的谢长胥仿佛在经历什么痛苦,眉峰无意识皱得很紧,云昭温柔地将他眉宇抚平,垂眸凝视着他,半晌,轻轻叹了口气。
……
晨曦透过窗棂,在谢长胥苍白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谢长胥的眼睫轻轻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低吟一声坐起,只觉得识海中一片空茫,昨夜发生的一切都模糊不清,只余下隐约的痛楚残留。
当他转过视线,却是一怔。
云昭正静静坐在窗边的竹椅上,目光清明地看着他,不知已这样坐了多久。
四目相对,一时竟相顾无言。
晨光透过窗棂,在两人之间x投下温暖的光晕。
“师妹?”谢长胥撑坐起身,声音还带着力竭的沙哑,却已恢复了往日的从容疏离的语气,“你怎么在此?”
云昭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起身为他倒了杯温水,递到他手中。
“昨夜我还有些线索忘了告诉大师兄,过来时发现你旧伤复发,昏迷在地。”她的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便在此守了一夜。”
谢长胥垂眸看着杯中的水纹,神色微敛:“那……我可曾说过什么?”
“没有。”云昭回答得干脆,转身去整理案上散乱的药瓶,“你一直昏迷不醒。”
谢长胥轻轻颔首,微不可察松了口气。
“有劳师妹照料。”他声音清淡,“我已无碍,你不必再费心。”
若是往常,云昭听到他这般疏离的语气,心头总是会生出几分失落或气恼。
但今日,她只是回身静静看着他,唇边带着一丝浅浅笑意。
“大师兄总是这样。”她声音很轻,极力掩藏着心疼,“把一切都扛在自己身上。”
谢长胥抬眸看她,总觉得今日的云昭有些不一样,她的目光太过澄澈,太过平静,平静得仿佛能看透他清冷自持下的所有情绪。
“这本就是我该承担的。”他别开视线,语气依旧平淡。
云昭没有反驳,只是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渐明的天色。
“天亮了,大师兄要再休息片刻,还是现在用早膳?”她回过头,语气自然得仿佛只是最寻常的问候。
谢长胥凝视着她的背影,半晌垂眸。
“不必劳烦师妹,我只需打坐调息片刻便好。”
云昭点点头,只深深看了他一眼,起身:“那大师兄打坐吧,我去为你准备些清粥。”
她走到门前,又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道:
“大师兄,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的。”
这句话说得太轻,轻得仿佛只是清晨的一阵风。
但谢长胥却听得清清楚楚,他猛地抬头,只看见云昭离去的背影和轻轻合上的房门。
晨光满室,谢长胥出神坐在床榻上。
鎏光斜照在他脸上,一半光明,一半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