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被厚重的云层吞噬,昆仑山的夜,深沉得令人窒息。
谢长胥独立于僻静的庭院中,周身缭绕的寒意比夜露更重。
云昭离去前那担忧而困惑的眼神,如同烙印留在他的识海深处,与另一个肆意狂狷的声音交织、撕扯。
“看x见了吗,谢长胥?”
夙夜的声音如同毒蛇信子,在他灵台方寸之地游走,带着玩味的嘲弄,“你拼尽全力护着的小师妹,如今看你的眼神,已充满了怀疑。她今日能因一枚碎片质问你,他日便能因你这张与魔神无二的面容,对你拔剑相向!”
“所以,我劝你放弃无谓的挣扎,把你的身体掌控权交给我吧。”
“等我成了你,我会对你的小师妹好的。”
谢长胥阖上眼,指尖深深陷入掌心,试图用身体的痛楚来压制神魂深处翻江倒海的魔念与……恐惧。
是的,恐惧。
自秘境归来,感知到体内那不受控制的、与玄冥教阴谋同源的力量日益躁动,他便已有了模糊的猜测。
而云昭带回的消息,以及她亲眼所见的幻象,不过是将这藏在迷雾后的真相,彻底摊开在他面前。
他,谢长胥,太华仙宗首席弟子,仙盟年轻一代的楷模……其神魂深处,竟沉睡着上古魔神夙夜复苏的关键——“种子”。
看来他并非简单的滋生心魔。
玄冥教布下重重阴谋,牺牲无数弟子,所要唤醒的,正是潜藏于他体内的这个存在。
“本尊的力量,正在与你融合。”
夙夜的低语充满了诱惑与威胁,“抗拒只是徒劳。看看你如今,动用清心诀还能压制几分?待圣物碎片集齐,仪式启动,你便是我,我便是你。届时,你所珍视的一切,宗门,正道,还有……你心爱的小师妹,都将因你而毁灭。”
毁灭……
这个词如同冰锥,动摇了谢长胥一直以来维持的冷静。
他想起云昭在秘境中坚韧的眼神,想起她毫不犹豫将背后交给自己的信任,想起她说“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相信大师兄”时,那清澈而坚定的目光。
他怎能……让她因自己而涉险?
让太华仙宗千年清誉,因他而蒙尘?
让这天下苍生,因他体内这不该存在的“种子”而陷入浩劫?
一种深彻骨髓的寒意,伴随着滔天的魔气,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上。昭明剑在他身侧剧烈震颤,发出凄厉的悲鸣,剑灵在与主人同源却相斥的力量中痛苦挣扎。
谢长胥猛地睁开眼,眼底血色与清明疯狂交替。
他抬手,修长的手指拂过眉心,眸中闪过一抹前所未有的决绝。
他不能再留在她身边。
不能再留在宗门之内。
玄冥教的目标是他,是“种子”,是他的心魔。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云昭、对宗门最大的威胁。
昆仑宗主居莫危的态度暧昧不明,三日后所谓的围剿,焉知不是另一个陷阱?他绝不能成为被用来牵制、伤害他在意之人的筹码。
“想逃?”夙夜察觉到他意念的转变,声音陡然变得阴沉,冷笑道,“你以为离开就能解决一切?天真!你的神魂早已与本尊绑定,逃到天涯海角,也改变不了你终将成为我的事实!”
“或许。”谢长胥于识海中冷冷回应,声音是因压抑魔气而沙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冷漠,“在那之前,我会先毁了你复苏的一切可能。”
他要离开。
独自一人,深入玄冥教腹地。
这不是逃避,而是进攻。只要他在玄冥教完成仪式之前,找到彻底摧毁“种子”。或者……与夙夜同归于尽的方法。
他要比居莫危、比玄冥教主更快!
他要将这场危机的核心,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引向远离云昭、远离宗门的方向。
至于云昭……
他的目光穿透浓重的夜色,望向云昭别院的方向,眼中最后一丝属于谢长胥的温情被强行碾碎,只余下冰封般的决然。
让她误会,让她失望,甚至……让她憎恶。
都好过让她因他而死。
他会留下线索给宗门,指向玄冥教可能的藏匿之处,以及……居莫危可能存在的疑点。他希望宗门能借此破解阴谋,护佑苍生。但他绝不会将云昭卷入这最终的、注定毁灭的旅程。
“呵……真是感人的牺牲。”夙夜忍不住讥讽道,但语气深处,却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他感受到了谢长胥神魂中那股不惜燃尽一切、玉石俱焚的意志。
谢长胥不再理会识海中的噪音。
他运转起太华仙宗最高深的敛息秘法,将周身所有气息,包括那躁动的魔气,强行封禁于丹田灵核深处,如同将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硬生生压回死寂。
他取出玉简,以神识刻下最后的讯息,内容简洁、客观,不掺杂丝毫个人情绪,仿佛只是在做一次寻常的任务汇报。做完这一切,他指尖轻弹,玉简化作流光,悄无声息地飞向严长老的居所。
最后,他深深看了一眼云昭所在的方向,仿佛要将那一点温暖的灯火刻入永寂的黑暗。
然后,他毅然转身,白衣身影融入浓稠的夜色,如同投入深渊的一粒雪,再无痕迹。
他知道,此去,或许再无归期。
但他别无选择。
***
翌日,云昭与师兄师姐商量好了计策,便准备去找严长老等人禀明。
可她们来到严长老的厅堂,却见到几位长老面色凝重地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云昭四下环视一圈,发现并未见到大师兄的身影。
以往每一次宗门内部高层商议大事,大师兄都会在的。更何况这一次来昆仑宗,总共也就两位长老加一位峰主,谢长胥虽说是与云昭她们这一个辈分的,但因为他是宗主首徒,所以很多时候他的决定,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可以代表宗主的意思的。
云昭嘴唇一动,正要出声询问,宋师兄先她一步问道:“大师兄今日怎么没来?”
严长老闻言沉沉一叹,道:“长胥已经走了。”
“什么?”云昭和袁琼英同时诧然。
什么叫已经走了?已经回太华仙宗了吗。
但这不可能啊,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大师兄怎么可能一个人先走。
一旁坐着的申峰主脸色看起来很不好,语气也很火大:“他仗着自己修为高,逞能耐,竟然也不跟我们商量一声,就自己深入了玄冥教腹地。只给我们留下这么一封玉简交代行踪!”
云昭愣住了。
大师兄独自去了玄冥教腹地?
“可那太危险了。”云昭皱眉,大师兄就算修为再高,也只有一个人,深入玄冥教腹地,凶多吉少。且焉知这不是玄冥教的调虎离山之计。
且大师兄行事一向冷静沉稳,此番怎会突然做出这样突然的决定?
昨日她们在方重台盟主那里见面时,他还好好的……
云昭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看向申峰主:“申峰主,大师兄他留下的玉简能给我看看吗?”
申峰主皱着眉,把那封玉简递给了云昭。
云昭接过那枚冰凉的玉简,神识沉入其中。果然,上面只有一句极其简短、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话:
“玄冥教异动,弟子先行查探,勿忧。”
没有说明去向,没有提及任何关于“种子”或魔神的线索,更没有只言片语留给任何人。这完全不符合谢长胥平日行事周密、顾全大局的风格。
这更像是一封……为了切断所有联系、不让他人追随而刻意写下的绝交书。
一股慌乱从云昭的脚底瞬间窜上头顶。
她猛地想起昨夜谢长胥那异常冷淡的态度,想起他眼底深藏的痛苦与挣扎,想起昭明剑那不寻常的悲鸣,以及自己怀中那枚遗迹碎片传来的灼热感应。
大师兄不是去查探。
他要用自己的方式,独自了结这一切,将所有的危险都带离她和宗门的身边!
“这玉简……”云昭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抬起头,目光急切地看向三位长辈,“严长老,申峰主,柳长老,你们不觉得这太反常了吗?大师兄他绝非如此鲁莽行事之人!”
严长老眉头紧锁,抚须沉吟:“确实蹊跷。长胥向来稳重,此番不告而别,只留此只言片语,实在不合常理。”
申峰主虽然脾气火爆,但也并非不明事理,他冷哼一声:“那小子肯定有事瞒着我们。但即便如此,他也不该独自涉险。”
柳长老是一位心思缜密的女性长老,她缓缓开口:“昨日长胥来向我询问过关于上古魔神以及神魂烙印的典籍……当时我便觉得他神色有异,如今看来,怕是与此事有关。”
云昭心中一震,立刻抓住线索,上前一步,语气急切:“各位长老,弟子有要事禀报!此事关乎大师兄的安危,更关乎整个仙盟的存亡!”
她x不再犹豫,将自己在秘境中看到的幻象,宴嘲灯关于“种子”的言论,方盟主遇袭与合欢宗圣女失踪的关联猜测,以及自己手中遗迹碎片的特殊感应,尽可能清晰而简洁地陈述出来。只隐去了魔神与谢长胥面容相同这一细节。
最后,她深吸一口气,说道:
“大师兄他……很可能就是玄冥教阴谋中,那个关键的‘种子’!他体内的‘心魔’,绝非寻常,而是与魔神直接相关!他独自离开,不是逞能,是为了保护我们,是为了去……摧毁那个‘种子’,甚至可能与玄冥教同归于尽!”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
三位长老的脸上同时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他们互相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骇然与凝重。
云昭提供的线索,与他们掌握的某些零碎信息以及谢长胥近期的异常一一对应,拼凑出了一个令人难以置信却又不得不信的真相。
“难怪……难怪他近日灵力波动时有异常,气息偶尔混杂一丝难以察觉的阴戾……”严长老喃喃道,脸色变得无比难看,“若真如此,长胥此去,岂非九死一生?!”
“我们必须立刻去接应他!”申峰主猛地站起。
“且慢!”柳长老相对冷静,“若云昭所言属实,那玄冥教布局深远,昆仑宗内部亦可能有其眼线,甚至……居宗主也未必全然可信。我们若贸然大规模行动,不仅会打草惊蛇,可能还会将长胥置于更危险的境地。”
厅内再次陷入沉默。
云昭紧紧握着那枚愈发灼热的遗迹碎片。她抬起头,目光扫过三位长老,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坚定与决绝:
“长老,请允许弟子前往接应大师兄!”
“不行!”申峰主立刻反对,“你修为尚浅,此去太过凶险!”
“正因为我修为不算最高,才不会引起太大注意!”云昭据理力争,“而且,我有这个!”
她举起手中的遗迹碎片,“只有我能感应到它的指引,只有我能最快找到大师兄的确切位置!大师兄的时间不多了,我们必须争分夺秒!”
袁琼英和宋砚书也立刻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弟子愿与云昭师妹同往!相互照应,定当竭尽全力,寻回大师兄!”
严长老看着眼前这三个目光坚定的年轻弟子,又看了看手中那封冰冷的玉简,心中天人交战。让晚辈去涉险,他于心何忍?
但云昭的话确有道理,时间紧迫,且她的特殊感应是找到谢长胥的关键。
最终,他长长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好!云昭,袁琼英,宋砚书听令!”
“弟子在!”三人齐声应道。
“命你三人即刻出发,暗中循迹寻找长胥下落。以探查和接应为先,非万不得已,不可与玄冥教正面冲突!一旦找到长胥,或查明情况,立即以秘符传讯回禀,不得有误!”
“是!”三人同时应道。
“此外,”严长老目光深沉,“此事暂且保密,对外只称你三人另有任务。关于居宗主及昆仑宗内部……我们自有计较,会暗中部署。你们一切小心。”
“弟子明白!”
云昭三人不再耽搁,立刻转身离去,准备行装。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申峰主担忧道:“让他们去,真的可以吗?”
严长老目光悠远,带着一丝无奈与期望:“雏鹰终须离巢搏击风雨。况且……或许冥冥之中,唯有云昭那孩子,才能将长胥从深渊边缘拉回来。我们……也要做好我们该做的事了。”
他转向柳长老:“立刻联系宗主,将此地情况详尽告知。申峰主,你我去见居莫危,三日后围剿之事,需得从长计议了……”
而云昭三人,也简单的收拾了行囊,立即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