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图上标记的第四处地点,在一处风吟谷。
这是一片位于群山环抱中的广阔草原,疾风无止息地呼啸着,卷起层层草浪,发出如同呜咽又似低吟的声响。
根据地图所示,第四块碎片藏于旷野中心的风眼之中。
越是靠近中心,风势越是猛烈,到后来,那已不再是寻常的风,而是夹杂着细碎风刃与微弱电蛇的灵力风暴。狂风几乎让人站立不稳,凌厉的风刃切割着护体灵气,发出“嗤嗤”声响。
“好强的风雷之力!”
袁琼英以剑拄地,才能勉强稳住身形,也不知为何,她的灵力在此地受到极大压制。
宋砚书面色凝重地撑起一道剑阵护盾,但护盾在风暴中摇摇欲坠:“必须尽快找到碎片离开,否则我们都会被耗死在这里。”
谢长胥将云昭护在身后,昭明剑插在地上,剑意形成一个稳定的气场,抵挡着四周的风暴侵袭。
他目光冷静如电,穿透肆虐的风沙,锁定风眼中心一出不断明灭、跳跃不定的青紫色光点。
“跟紧我。”谢长胥对云昭低语,随即周身剑气勃发,如同一柄利剑,强行破开风壁,朝着风眼中心突进。
云昭紧随其后,流月剑青光流转,帮她卸开侧面袭来的风刃。
越是靠近,风雷之力越是狂暴。
一道道粗如儿臂的闪电毫无征兆地劈落,轰击在两人周围,焦土一片。
震耳欲聋的雷声几乎要撕裂耳膜。
不过比起当初云昭与谢长胥闯过的雷绝壁,这点雷暴也还算能够忍受。
终于,两人冲到了风眼中心。
那里相对平静,一块缠绕着青紫色电光、通体透明如琉璃的碎片正悬浮在半空,发出“噼啪”的电流声。
“我去取!”
云昭深吸一口气,她能感觉到怀中三块碎片对此地的风雷之力x产生了强烈的吸引和共鸣。她运转灵力,伸手抓向那琉璃碎片。
而就在触碰的刹那。
“轰隆……”
仿佛有一道惊雷直接在识海中炸响。
恍惚间,云昭眼前景象骤变。
她不再是她,意识仿佛被抽离,融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狂暴雷云之中。
她化身为执掌风雷的神祇,立于九天之上,俯瞰苍生。挥手间,万丈雷霆应召而来,撕裂长空。意念一动,便是毁灭性的风暴席卷大地。
那种掌控天地伟力、言出法随的感觉,令人心驰神摇,神魂回荡。
然而,在这无上权柄的背后,一股狂暴、肆虐、不容任何约束与忤逆的意志,也如同电流般悄然侵入她的心神。它诱惑着她,让她沉醉于这绝对的力量,让她想要撕碎一切阻碍,让万物都在雷霆下颤栗。
“不……这不是我……”
云昭的灵台深处保持着一丝清明,抗拒着那股毁灭意志的侵蚀。
与此同时,她怀中的三块碎片力量疯狂运转交汇。
暗沉碎片的厚重承载着风暴的根基,白色碎片的纯净洗涤着狂暴中的戾气,火红碎片的炽热与风雷的爆裂相互激荡、碰撞。
她的经脉如同被无数细小的风刃和电蛇反复切割、淬炼,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豆大的汗珠瞬间从额头滑落。
但在这极致的痛苦中,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灵力正在被一遍遍提纯、压缩。修为壁垒在风暴的冲击下松动,竟直接从筑基中期攀升到了筑基后期。
她对灵力的感知和掌控也变得前所未有的敏锐,仿佛能“看”到空气中每一缕灵气的流动轨迹。
更重要的是,那些困扰她许久的、关于昭明神女的梦境碎片,在此刻变得清晰了一瞬。
她仿佛透过无尽时空,看到了那位风华绝代的神女,在灭世般的雷云中穿梭,手中持有的……正是大师兄的昭明剑!
神女面容肃穆,眼神悲悯而决绝,挥剑引动九天神雷,而她的对面,那被滔天魔气笼罩的身影……
云昭努力想看清,却只捕捉到一双流着血泪、充满无尽痛苦与怨恨的魔神之眼,以及那隐约与大师兄相似的轮廓……
这惊鸿一瞥让她心神巨震,几乎从那种玄妙的状态中跌落。
而就在云昭全力吸收风雷碎片,心神受到巨大冲击的同时,一直被她小心翼翼藏在心底、关于大师兄与魔神关联的猜测再次浮现,与那幻象交织,让她心神不稳。
……
谢长胥一直紧紧守护在云昭身旁。
昭明剑插在地上,剑气形成的光罩抵御着外围残余的风暴。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云昭,看到她脸色苍白,身体微微颤抖时,他的心也跟着一揪。
而就在云昭感应风雷碎片的同时,一直被谢长胥强行封印在体内的心魔夙夜,也产生了强烈的反应。
夙夜倏地在他体内醒来。
他感受到了外界狂暴的风雷之力。
“……又是这该死的,令人厌恶的雷暴力量!”
夙夜的声音在谢长胥识海中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憎恶,但更多的,却是一种近乎暴怒的焦急与心疼,“谢长胥,快阻止小昭儿!这力量太过狂猛,再这样下去,会伤到她的!”
夙夜的意识在谢长胥识海中翻腾,他“看”到云昭苍白痛苦的脸色,感受到她经脉承受的压力,简直比他自己受伤还要愤怒着急。
谢长胥原地打坐,紧守灵台,强行压制着因风雷之力刺激而翻涌的魔气。
“闭嘴!”他在识海中冷斥,额角有青筋隐现。
“谢长胥!你这个废物!”夙夜将怒火转向谢长胥,“你就这样眼睁睁看着?”
“你除了像个懦夫一样杵在这里,还会做什么?!你感受不到她的痛苦吗?在她需要的时候,你什么都不能为她做!你早就该把身体的控制权交给本尊了!”
夙夜一边说,一边疯狂地催动意识,意图与谢长胥争抢身体的掌控权。
谢长胥心神受此冲击,头痛欲裂,眼前发黑。
但他咬紧牙关,无情道心法运转到极致,死死压制夙夜的躁动,不让他有丝毫机会挣脱而出,干扰云昭。
他知道,此刻任何差错,都可能让云昭前功尽弃,甚至修为溃散。
“你给我安分一点。”谢长胥冷然警告。
“呵……压制我?除了压制我,你还会做什么?!”
夙夜的声音充满了愤怒和嘲讽,“你没看到小昭儿在为了那劳什子拼命!她在承受着你根本无法想象的痛苦!而你呢?谢长胥,你连护住她的能力都没有!你只会用你那套冷冰冰的、自以为是的疏离把她推开!你根本就不配拥有她!”
夙夜的每一句话都像淬毒的针,扎在谢长胥内心最隐秘的地方。
他何尝不想?
可他体内潜藏的魔性,就像随时会爆发的火山,他怎敢轻易靠近,怎能给她虚妄的希望和承诺?
“你隐忍,退缩,就是让她独自面对一切?”
夙夜的声音陡然变得低沉而充满诱惑,又带着一种偏执的狂热,“谢长胥,把身体交给我……让我来。我不会像你那样怯懦……”
“我会走到她身边,光明正大地拥抱她,告诉她我所有的在意。我会用尽一切力量保护她,不让她受丝毫伤害,更不会让她为了什么狗屁碎片和使命承受这种痛苦!”
“你、闭、嘴。”
谢长胥在心中厉喝,神魂因激烈的对抗而剧烈震荡,嘴角再次溢出鲜血。
他绝不允许夙夜的妄念成真。那只会将云昭拖入更深的深渊。
“哼。冥顽不灵!”
夙夜的声音冰冷下来,带着决绝的杀意,“你护不住她,也配不上她。待本尊取得这身体,第一件事便是抹去你这无用的意识。小昭儿,合该由我来珍惜。”
谢长胥不再理会夙夜的疯言疯语,将全部意志集中于压制魔念,同时以昭明剑化阵,守护着云昭。
他脸色苍白如纸,身形却依旧挺直,如同一株风雪中不倒的青松。
沉默无声,承受着内外双重煎熬。
……
不知过了多久,云昭体内狂暴的能量终于平息。
风雷碎片化作青紫流光,融入丹田处的碎片循环。
四块碎片达成新的平衡,她的气息稳固在筑基后期,眼眸开阖间,隐有徐徐清辉。
她第一时间看向谢长胥,见他脸色惨白,唇边血迹刺目,心猛地一沉。
“大师兄!”她急忙上前,想查看他的伤势。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谢长胥手腕的瞬间,谢长胥却几不可察地微微侧身,避开了她的触碰,同时迅速抹去血迹,声音略显沙哑,竭力平稳:“无碍。你怎么样?”
他避开了她的关心,也藏起了方才与夙夜激烈对抗的一切痕迹。
他不能让她察觉他体内有心魔的存在,更不能让她知道他的心魔,对她滋生的那些就要压制不住的疯狂妄念。
云昭的手僵在半空,看着大师兄刻意保持距离的姿态,和眼底深处那抹难以掩饰的疲惫与隐痛,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有担忧,有失落,但更多的是了然与心疼。
她知道,刚才为她护阵时,大师兄一定又独自承受了什么。
大师兄总是这样,什么都不肯告诉她,什么都不肯让她分担。
“我没事,刚才受那碎片中的能量感应,修为似乎还有所精进。”云昭收回手,知道大师兄不想让她担心,便也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轻声回答。
只是她的目光却停留在他脸上,带着一丝关切。
风停雷息,在远处的袁琼英和宋砚书也终于赶了过来,见到谢长胥的模样也是担忧不已。
却见谢长胥什么也没说,只闭目,默默调整着内息。
云昭见状,转身对袁琼英和宋砚书道:“无妨,只是有惊无险,第四块碎片拿到了。”
“太好了。”
袁琼英和宋砚书也纷纷松了口气。
打坐完毕,谢长胥睁眼,心情却沉了几分。
他必须尽快找到解决夙夜的方法,在他这个心魔变得越来越偏执、越来越有毁灭力之前。
否则,后患无穷。
短暂休整,一行四人又继续上路。
谢长胥依旧走在前面,背影孤直。
云昭跟在他身后,望着他的背影,心中默默道:“大师兄,无论你在对抗什么,无论你隐瞒了什么。这一次,我都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承担了。”
……
透过谢长胥那被强行封闭的灵识神海,夙夜凝视着云昭。
小昭儿正走在那个废物的身后,目光始终追随着他x那故作清冷的背影——多么可笑,明明连站都快站不稳了,还要摆出这副拒人千里的姿态。
她眼中那份藏不住的担忧,像细密的针,一根根刺进夙夜的意识深处。
夙夜想伸手抚平她微蹙的眉,想告诉她不必为那种懦夫挂心,想让她转过来看看我——看看真实的我。
可她看不见。
她只能看见谢长胥那张永远克制、永远疏离的脸,永远不知道在这具身体里,有另一个灵魂正在为她疯狂燃烧。
风雷谷中,当她痛苦颤抖时,他几乎要撕裂这该死的封印冲出去。
可谢长胥这个废物,只会用他那套冰冷无情的道法压制一切,包括压制我,包括压制他自己真实的渴望。
他凭什么?
他凭什么一边贪婪地汲取着小昭儿带给他的温暖,一边又残忍地将她推开?
他凭什么享受着她的关切,却连一句真话都不敢给她?
而我……我只能被困在这黑暗的识海深处,眼睁睁看着,连触碰她的衣角都做不到。
小昭儿,你可知,若是我能掌控这具身体——
我会在你第一次为我皱眉时就握住你的手,我会在你每次涉险时都护在你身前。我会让你知道什么才是毫无保留的珍视。
谢长胥给不了你的,我都能给。
他不敢要的,我敢。
可惜你看不到我。
你只能看到那个虚伪的壳子。
不过没关系……快了。
谢长胥的压制正在松动,雷暴之力对他的无情道心造成了裂痕——我能感觉到。
每一次他因你而动摇,每一次他强行压抑真实的渴望,那道裂痕就会加深一分。
等他再也压制不住的那天……
小昭儿,我会走到你面前,用双手亲自擦去你为他流过的泪。
你会看见真实的我,听见真实的心跳,感受到我对你真实而滚烫的执念。
到那时,你还会只望着谢长胥的背影吗?
——而此刻,走在后方的云昭忽然感到怀中四块碎片同时微微发烫。
她下意识按住心口,却不知为何,在那一瞬间竟错觉般捕捉到了一缕视线。
那不是大师兄惯有的清冷目光。
而是灼热的、专注的,仿佛要将她烙印在灵魂深处的凝视。
她猛地抬头,却只看见谢长胥依旧挺直却孤寂的背影。
是错觉吗?
云昭怔了怔,指尖无意识蜷缩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