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冥教主阴九溟的身形完全从黑色漩涡中踏出。
随着他的踏足之地,草木瞬间枯萎,空气中弥漫开一股令人窒息的腐朽与死寂气息。
他身形高大,玄色长袍无风自动,其上隐有扭曲的怨魂图案流转。银色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一双燃烧着幽绿鬼火的眼睛,那目光如同实质,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审视与阴鸷,笔直锁定在谢长胥和云昭身上。
他身后,那由幻壁光芒扭曲形成的黑色漩涡并未消失,反而稳定下来,如同一个不稳定的光门,连通着另一端那隐约可见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古老祭坛——封魔台。
压力,如同万仞高山,寒气席卷而来,瞬间笼罩了四人。
袁琼英和宋砚书几乎在同一时间闷哼一声,脸色发白,护体灵气剧烈波动,竟有溃散之势。
……那玄冥教主仅仅只是释放威压,就让他们筑基期的修为难以承受!
谢长胥上前一步,挡在所有人身前。
昭明剑嗡鸣出鞘,霜鸣剑光爆发,形成一道剑气屏障,将阴九溟恐怖的威压抵住。
只他自己却是身形微晃,本就心魔发作勉强压制,此刻苍白的脸上更是血色尽褪。不多时,嘴角就缓缓溢出殷红。
强行对抗阴九溟这等存在的威压,对谢长胥此刻的状态无疑是雪上加霜。
“玄冥教主……阴九溟?”
宋砚书咬牙,认出了这魔头的身份,眼中满是骇然。
他怎么也没想到,对方竟然会亲自降临于此。
“哦?倒是有几分见识。”
阴九溟懒懒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太华宗的小辈们,本座的时间很宝贵。交出你们手中的碎片,还有……这两个人。”
他手指虚点,所指正是谢长胥和云昭。
“哼,你休想!”袁琼英虽被威压所慑,却仍强撑着按腰间柳叶刀怒喝,“邪魔外道,也敢觊觎仙门圣物!”
阴九溟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干涩冰冷,如x同砂纸摩擦:“圣物?哈哈哈……无知。”
“那本就是属于魔神大人的东西。你们这些所谓的仙门正道,不过是万年前的窃贼罢了。而本尊,不过是让它物归原主。”
他话锋一转,语气骤然变得森寒:“本座没耐心跟你们耗。要么,乖乖配合,或许还能留你们一具全尸。要么……”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微张,浓郁的黑色魔气在他掌心翻涌凝聚,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毁灭波动:“本座亲自来取,只是过程,恐怕不会太愉快。”
空气瞬间绷紧到了极点。
谢长胥握紧昭明剑,灵力运转,剑意提升到极致。
他知道,面对阴九溟这等存在,即便他们四人联手也不一定有全胜的把握。
但束手就擒,绝无可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云昭忽然上前一步,越过了谢长胥的遮挡,定定看向阴九溟。
“云昭!”谢长胥心头一紧,想将她拉回。
云昭却轻轻挣开了他的手,目光平静地看向阴九溟:“你想要这七块遗迹碎片,还有我和大师兄?”
“不错。”
阴九溟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个修为低微,却敢直视自己的少女,“你就是那个‘容器’?胆子倒是不小。”
“碎片可以给你。”
云昭思忖须臾,突然语出惊人。
“云昭!”“小师妹!”
袁琼英和宋砚书都惊愕地看向她。
谢长胥也眸光微凝,但他没有立刻阻止,他了解云昭的性格,知道她头脑聪慧,也绝非轻易屈服之人。
她这么说,必然有自己的打算。
阴九溟眼中幽火跳动了一下:“哦?识时务者为俊杰。”
“不过……”云昭话锋一转,声音清晰而冷静,“你必须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阴九溟似乎觉得有趣:“说说看。”
“第一,你口口声声说碎片属于魔神,要唤醒魔神。可上古魔神已被昭明神女封印万载,早已消亡。你所谓的‘唤醒’,究竟是何意?是唤醒残存的魔神之力,还是……别的什么?”
云昭问出这件事的关健所在。
她吸收了七块碎片的记忆,对那段历史已有了模糊的认知,但细节仍不清楚。
阴九溟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消亡?呵……天真。”
他抬头望向远处,脸上神情带着某种神秘的膜拜:“魔神大人乃是不死不灭的存在。神女的封印,不过是暂时禁锢了祂的大部分力量和意识。万载岁月,封印早已松动,魔神大人的意志从未真正消散。而你们手中的碎片,以及……散落三界凡体内的‘种子’,还有你这具完美的‘容器’,便是让魔神大人重临世间,取回力量的关键。”
他指向谢长胥,语气中带着狂热:“‘种子’是引子,能吸引并激活魔神大人散落的力量核心。‘容器’是载体,能承受并融合这归来的无上伟力。而七块‘封魔鉴’碎片,合而为一,便是开启最终封印,释放魔神大人本源意识的钥匙。”
原来如此。
云昭心中震动。
这远比她想象的更加复杂和危险。
谢长胥体内的“种子”不仅是钥匙,更像是魔神复苏的坐标和吸引源。
而她这个“容器”,竟是要去承载那归来的魔神之力?
这听起来简直是违背天地法则的……禁忌行为。
“第二,”云昭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继续问道,“即便魔神复苏,对你们玄冥教又有何益处?魔神一旦真正降临,恐怕第一个毁灭的,就是你们这些试图掌控祂的凡人。”
这也是她一直以来的疑惑。
玄冥教这般疯狂,总得有个理由。
阴九溟闻言,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益处?掌控?不,你错了。我们从未想过掌控魔神大人。”
“我们……是在迎接我们的‘神’归来。是皈依,是奉献!当魔神大人重临,旧有的秩序将被打破,污浊的天地将被净化!唯有最虔诚、最强大的信徒,才能在新世界中获得永恒与力量!而我玄冥教,便是这新世界的先驱与奠基者!”
他的声音充满了宗教式的狂热与偏执。
显然,玄冥教并非单纯的利益目的,亦或是出于杀伐嗜血的癖好,而是形成了一套扭曲的信仰体系,将魔神奉为了毁灭与重建的神祇。
“最后一个问题。”
云昭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敏锐,“你在此现身,是打算现在就将我们带去封魔台,完成仪式吗?”
阴九溟眼中的幽火似乎闪烁了一下:“你很聪明。不错,时机已至,月圆之夜就在今夜子时。封魔台需要‘种子’与‘容器’亲临,需要完整的‘封魔鉴’作为祭器。既然你们已集齐一切,本座自然要亲自‘护送’你们前往,确保仪式……万无一失。”
他刻意加重了“护送”二字,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问话完毕,云昭心中已对局势有了清晰全面的判断。
她转头,不动声色与谢长胥交换了一个眼神。
谢长胥微微颔首,明白了她的意图——拖延时间,寻找破绽。
“碎片在此。”云昭摊开手掌,七块碎片的虚影在她掌心上方缓缓旋转,散发出柔和却又不容忽视的光芒,“但,我们不会跟你走。”
阴九溟周身气息骤然一冷:“小丫头,你以为你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有没有资格,试试便知。”谢长胥冰冷的声音响起。
昭明剑剑光暴涨,一股悍然的剑意冲天而起,锁定了阴九溟,“想带走他们,先问过我手中的剑。”
“大师兄。”
云昭心中一急,她知道谢长胥是在为她争取机会,但对上阴九溟太过危险。
“不自量力。”
阴九溟冷哼一声,甚至未见他如何动作,只是袍袖轻轻一拂。
一股磅礴如海、阴寒刺骨的黑色魔气洪流便呼啸而出,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如同咆哮的凶兽一般,几口撕碎了谢长胥布下的剑气屏障。
随后那黑色魔气,如同饕餮一般,朝着谢长胥淹没而去,重重轰击在昭明剑上。
“铛——!”
震耳欲聋的巨响中,谢长胥如遭重击,整个人倒飞出去,凌空喷出一大口鲜血,昭明剑发出痛苦的哀鸣,剑光瞬间黯淡大半。
谢长胥口吐鲜血,倒在地上。
他体内心魔的蛊惑伴随着阴九溟魔气的力量,潮水般冲击着他的心防。更糟糕的是,他周身的灵力开始不受控制地紊乱,丝丝缕缕暗红色的魔气,竟开始从他体内不受控制地逸散出来。
昭明剑在他手中悲鸣,清光与魔气交织缠绕,他的眼神在清明与一种狂乱的血色之间剧烈挣扎。
“大师兄!”云昭、袁琼英、宋砚书齐声惊呼。
阴九溟随意一击,竟恐怖如斯。
“现在,还有谁要试试?”阴九溟缓缓收回手,目光扫过惊怒交加的三人,最后落在云昭身上,“交出碎片,束手就擒。否则,本座不介意先杀几个,再带走你们。”
“大师兄!”云昭心急如焚。
云昭看着受伤倒地、备受心魔蛊惑挣扎的谢长胥,又看了看面色惨白、紧握兵刃挡在她身前的袁琼英和宋砚书,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情绪。
不,不能……绝不能就这样结束。
她猛地握紧双拳,怀中的七块碎片仿佛感受到了她决绝的心意,光芒大盛。
蓦地,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从她体内苏醒,与碎片的力量彻底交融。
她抬起眼,直视阴九溟,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穿透灵魂的力量:
“你错了,阴九溟。碎片不仅是钥匙,更是……枷锁。”
话音未落,她双手结出一个古老而玄奥的手印——那是方才涌入她记忆中的,属于昭明神女的印诀。
“封魔鉴——镇!”
七块碎片虚影骤然光芒万丈,脱离她的掌心,在她身前飞速旋转、组合,瞬间形成了一面古朴威严、散发着镇压一切邪祟气息的宝鉴虚影。
宝鉴中心,一道纯净无比、蕴含着神圣意志的光柱,猛地射向阴九溟。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连阴九溟都微微一愣。
他显然没料到,云昭这个“容器”竟然能够催动封魔鉴的力量,尽管……只是虚影!
“雕虫小技!”
阴九溟冷哼一声,再次挥袖,浓郁的魔气迎向那道光柱。
然而,这一次,光柱与魔气接触,并未被轻易击溃,反而发出了“嗤嗤”的消融声响。
那光柱中蕴含的,正是对魔气有着克制作用的封印之力。
虽然这点力量还远远不足以伤到阴九溟,却成功阻挡了他x一瞬,并将他逼退了一步。
就在这危险的罐头。
“走!”谢长胥强提一口气,瞬间出现在云昭身边。
他揽住她的腰,昭明剑化作一道流光,朝着与黑色漩涡相反的方向疾射而去。
宋砚书也反应极快,一把拉住还有些发愣的袁琼英,御剑紧随其后。
“想逃?”
阴九溟被那封印之光阻了一瞬,眼中幽火暴跳,怒极反笑,“在这幻壁领域内,你们能逃到哪里去?!”
他并未急着追击,而是抬手,对着那黑色漩涡一指:“封魔台已现,尔等宿命已定。游戏结束,该收网了。”
随着他话音落下,整个虚无幻壁所在的区域,空间骤然扭曲、折叠。
无数道黑色的空间裂缝凭空出现,如同牢笼般,迅速朝着逃遁的四人包围、收缩。
更可怕的是,那黑色漩涡骤然扩大,从中传出一股无可抗拒的庞大吸力,牢牢锁定了云昭和谢长胥。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要将他们硬生生拖入那通往封魔台的通道。
“不好!是空间禁锢和牵引!”宋砚书脸色大变,他感觉御剑变得无比艰难,身形不由自主地被向后拉扯。
谢长胥将云昭护在怀中,将所剩无几的灵力全部注入昭明剑,试图斩开空间束缚,但却显效甚微。
阴九溟的修为等级显然在谢长胥之上,在这被他部分掌控的幻壁领域内,他们就如同几条网中之鱼。
云昭看着越来越近的黑色漩涡,感受着怀中碎片与那漩涡深处传来的,同源却更加狂暴邪恶的呼唤,又看向拼死抵抗、嘴角不断溢血的谢长胥,眼中闪过一抹决绝。
她忽然贴近谢长胥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快速说道:“大师兄,碎片共鸣指向封魔台,我们避不开。与其被强行拖入,不如……主动进去!”
谢长胥黑眸微缩:“你是打算……”
“相信我,大师兄。”
云昭眼神坚定,“碎片在我手上,我与它有强烈的感应。封魔台……或许也是我们的机会。至少,我们不能连累袁师姐和宋师兄。”
谢长胥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阴九溟的目标是他们俩和碎片,若他们主动进入封魔台,或许阴九溟会放松对袁琼英和宋砚书的禁锢,给他们一丝生机。
而在封魔台,凭借云昭对碎片的掌控和感应,再加上他的昭明剑,或许……能搏出有一线变数…
这无疑是一场豪赌,赌注是他们的性命。
看着云昭清澈而决然的眼睛,谢长胥心中那一直紧绷的弦,忽然松了。
也好,无论前路是深渊还是绝境,与她同行便是。
他紧紧握住她的手,点了点头。
“宋师兄,袁师姐!”云昭忽然转头,对着正在奋力抵抗吸力的两人喊道,“我们会去封魔台!你们快走!回去报信!”
“什么?!不行!”袁琼英急道。
“快走!这是唯一的办法!”谢长胥也沉声喝道,同时用眼神示意宋砚书。
宋砚书瞬间明白了他们的打算,心中挣扎,但他知道这是目前最理智的选择。他咬牙,猛地从怀中深处掏出一张能爆发速度的灵符,拍在袁琼英和自己的剑上。
“你们撑住,我们这就回去搬救援!”
宋砚书急速低喊,拉着还想说什么的袁琼英,借着灵符之力,强行冲破了已经因注意力转移而稍显薄弱的空间禁锢边缘,化作两道流光,朝着远方天际疾遁而去。
阴九溟见状,并未在意两个“无关紧要”的小角色逃脱。
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谢长胥和云昭身上。
见他们不再抵抗牵引之力,反而主动朝着黑色漩涡飞去,他面具下的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放弃抵抗,归顺魔神,才是明智的选择。”
强大的吸力瞬间包裹了谢长胥和云昭,两人身影如同被巨口吞噬,迅速没入了那深不见底的黑色漩涡之中。
虚无幻壁前,恢复了平静,只留下那依旧旋转的黑色漩涡,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魔威。
阴九溟负手而立,望着漩涡,幽火般的眼中跳动着志在必得的光芒。
“封魔台见,种子,容器……还有,我尊敬的魔神大人。”
最后一句低语,轻不可闻,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熟稔与期待。
漩涡深处,光怪陆离的空间通道中,谢长胥紧紧抱着云昭,用自身灵力为她抵挡空间撕扯之力。
他低头看向怀中的少女,她的侧脸紧紧贴他胸膛,翻飞的发丝拂过他下颌,他低声道:“云昭,怕吗?”
云昭抬头,迎上他的目光,两人对视片刻,她眸子里漾开一丝轻笑的温柔:“与你一起,便不怕。”
谢长胥眼眸涌动,还想说些什么。
而就在此刻,通道的尽头,一座古老、巨大、铭刻着无数诡异符文、被浓郁化不开的黑暗与血色笼罩的祭坛轮廓,越来越清晰。
封魔台,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