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烈的痛楚与虚弱感逐渐褪去。
云昭感觉自己仿佛沉入了一片无垠星海,又似坠入了时光的长河。
意识在虚无中飘荡,无数破碎的光影与声音如潮水般涌来,最终将她拖入一个朦胧而遥远的世界——
很久很久以前。
云昭还不是现在的云昭,而是九天之上,执掌光明与秩序的昭明神女。
她白衣胜雪,神光湛然,眸光所及,万物生辉。她是天道的宠儿,受万神敬仰,肩负守护三界平衡之责,是纯净与规则的化身。
而那个总是出现在她梦中的,和大师兄谢长胥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是诞生于混沌与暗夜的魔神夙夜。
他玄衣墨发,容颜俊美近乎妖异,眸中总是盛着冷傲与对既定秩序的蔑视。他掌黑暗、死亡与混乱,所过之处,万物凋零,秩序崩坏,是诸神眼中最大的不安定因素,是必须被铲除的祸根。
昭明神女与他的初见,是在一片被遗弃的,即将湮灭的小世界边缘。
昭明神女奉命前来查看此界崩溃缘由,试图挽救最后一丝生机。
却见那黑衣魔神正立于崩坏的核心,以一种近乎粗暴蛮横的方式,强行剥离、吞噬着那些失控的、足以污染其他世界的“毁灭浊气”。
“以毒攻毒?倒是别致。”神女清冷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审视。
魔神回眸,眼中划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玩味的笑意:“哦?高高在上的昭明神女,竟也认得我这等邪魔外道的手段?”
“手段无分正邪,只看结果。”
神女走近,指尖神光流转,辅助他稳定那些被剥离的暴戾能量,“此界虽救不回,但你阻止了毁灭蔓延,功过相抵。”
那是第一次,有人未因他的身份与力量而直接判定他有罪。
夙夜心中微动。
此后,因种种机缘,两人多次在维护小世界稳定、处理棘手的能量失衡下界中相遇。
他们第一次真正交手,在于一场追剿。
神女奉命,诛杀为祸数个小世界、吞噬生灵的邪魔。
当她终于在一片湮灭的灵骸中找到他时,他正漫不经心地捏碎一颗污染灵核,周身萦绕着令人胆寒的毁灭气息。
四目相对的瞬间,没有言语,只有凛然神光与滔天魔气的审视与打量。
那一战,两人打了三天三夜。
神女的法力可以克制魔气,而夙夜的力量狂猛霸道。
最终,神女以一道净化神光击中夙夜心口,将他打伤,夙夜在下意识反击时,雷殛都已经快到昭明面前了,却突然收回了手,反而借力遁入了深层的虚空。
“昭明神女……我记住你了。”
魔神夙夜消失前,留下一道低沉而带着奇异韵律的声音,烙印在她神魂深处。
本以为只是神职中一次寻常的诛魔任务。
然而,命运弄人。
在之后漫长的岁月里,他们因各种缘由屡次交锋。
有时是为争夺某件先天灵物,有时是因维护某个小世界的法则。
他们一个代表创造与秩序,一个象征毁灭与死亡。
看似对立,却在处理某些问题时,发现彼此的力量与理念竟能形成一种奇妙的互补。
照明神女发现,魔神夙夜并非传言中那般毫无理性,只知毁灭。
他会救下某个不小心卷入战火,却对他散发出纯粹善意的精怪;会在吞噬那些彻底腐朽,无可救药的世界残骸时,流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厌倦?
他还会在击伤她后,默默在她的隐秘疗伤之地,丢下一株能缓解神元震荡的,只生长在九幽深处的魇魂花。
而他,也逐渐察觉,这位以诛杀他为己任的神女,眼中并非全是清冷无情的审判。
她会在他因强行吸纳过多戾气而气息不稳时,攻势略有凝滞;会在将他逼入绝境时,眼底闪过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情绪;甚至有一次,在他假装不敌遁走、实则暗中窥视时,看到她对着他消失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在数次并肩应对危机,于危险中试探的过程,一种超越身份与职责的,无法言表的情愫,似一发芽的藤蔓,在二人心头悄然滋生。
明知是错,明知是劫,却无法自拔。
他们开始有了短暂的,心照不宣的停战期。
夙夜看透她庄严高贵的神女表象下,有一颗向往自自的灵魂。
每次他前往下界大陆边缘,总是会记得给她带回深渊最罕见的,奇珍异兽,送她作礼物,还故意戏言:“若是哪天你被天上那些繁文缛节和虚伪神明烦透了,我就带你私奔,去一个天道也找不到的地方。”
每当这种时候,昭明神女总是淡淡一笑,并不正面回应。
只是,她会在他因强行吸纳过多污秽戾气而神魂不稳时,以自身纯净神力为他疏导,温声告诫:“你的力量虽强,但亦需节制。下次,莫要如此拼命了。”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禁忌的种子一旦萌芽,便再也无法遏制。
然而,神魔之恋,为天地所不容。
尤其是当夙夜体内那源于混沌本源的,不受控的魔气意志,在一次次对抗更强大的毁灭浊气时,被不断刺激,开始逐渐有反噬其心神的迹象。
诸神察觉,恐慌不已。
他们惧怕的,不仅仅是昭x明神女与夙夜魔神的关系,可能带来的秩序崩塌。更惧怕一个拥有毁灭本源、又可能因情而偏执疯狂的魔神。
来自天界各方的阻拦、警告、压迫接踵而至。
“昭明,他是魔!是注定带来毁灭的灾厄!你贵为神女,岂可自甘堕落?”
“夙夜,你若真为她好,便该远离她!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她神格最大的玷污与威胁!”
压力如山海倾覆,压得昭明神女喘不过气。
神女试图以自身神力净化、清除夙夜体内躁动的毁灭本源。
却发现那力量与他的神魂核心几乎融为一体,强行净化,只可能令他神魂受损,甚至消散。
夙夜亦陷入了挣扎。
他爱她,视她为无边黑暗生命中唯一的光。
可他越是在意她,体内那股因爱而生怖、因怖而生戾的毁灭冲动便越是难以控制。
他怕自己终有一日会失控,怕自己会亲手毁掉这束光。
在下界濒临枯萎的隐秘角落,他收敛魔气,她敛去神光,两人如同最普通的凡人,一起看星河轮转,一起听草木低语。
“昭明,若我不是魔,你不是神,该多好。”
他拥着她,在夜色下低喃,声音里是无尽的疲惫与渴望。
“夙夜,停下吧……不要再使用那份力量了。我们可以找个地方,永远离开这里……”
她倚在他怀中,连自己都觉得这念头天真。
然而,毁灭本源是夙夜法力的根基。
强行抑制,只会让他日益虚弱,神魂受损。
而放任增长,那力量终将彻底侵蚀他的神智,将他变成只知毁灭的怪物,届时,诸天万界都可能沦为废墟。
更可怕的是,天道已然察觉。
至高无上的意志降下喻示:魔神夙夜,毁灭之力日益失控,已成三界最大劫数。执掌光明与秩序之女神昭明,受命,即刻诛杀此魔,以自身神力彻底净化其毁灭本源,还天地清宁。
神谕如枷锁,套上了神女的脖颈。
昭明神女试图反抗,试图寻找两全之法,甚至暗中探寻转化毁灭本源的方法。
可天道威压之下,她的神力开始不受控制地对夙夜产生排斥与净化冲动。
而夙夜体内那股力量,也因感受到神女的靠近与自身的爱欲煎熬,变得越发狂暴不稳。
……
他们最后一次单独见面,是在一处开满彼岸花的冥河之畔。
那是生与死的交界,光明与黑暗的缝隙。
夙夜周身魔气翻涌,眼底的血色时隐时现,显然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他看着她,笑容惨淡:“昭明,我感觉……我快要控制不住‘它’了。最近,我总是梦见……梦见我亲手毁了你守护的一切,包括……你。”
昭明神女心如刀割,紧紧握住他的手,冰凉刺骨:“不会的!一定有办法!我们离开,去时间的尽头,去规则之外……”
“没用的。”
夙夜轻轻抽回手,笑容暗然却温柔地为她拂去眼角的泪光。
神女落泪,乃天地异象。
“天道不会放过我们。而我……也终将成为我自己最厌恶的样子。昭明,与其让我变成只知毁灭的疯子,伤害你,毁灭你在意的一切……”
“还不如,在我还清醒的时候,由你……来结束这一切吧。”
他看着她骤然惨白的脸,声音温柔得令人心碎:“能死在你的手里,对我来说,或许是最好的归宿。至少……不用亲眼看到自己伤害你。”
“不!我做不到!我绝不会对你动手!”神女崩溃摇头,神光剧烈波动。
“你必须做到。”
夙夜神情骤然变得冷峻而决绝,“这是天命,也是我……最后的愿望。杀了我,用你的神力,彻底净化这毁灭本源。然后,忘记我,好好做你的神女。”
……
场景再次一转。
昭明神女立在九天,她脚下是翻涌的云海,周身散发着浩瀚无边的金色神光。她身披璀璨战甲,手持一柄光华万丈的神剑。
大地碎裂的白骨堆积成山,血河在尸骸间蜿蜒流淌,铁锈与腐朽的血雾在空气中弥漫。
灵光与魔气对撞,整个世界都仿佛将要坍塌。
而在她对面,凌空而立一个身着玄色战袍的男子。
猩红纹路自他颈侧攀爬而上,蔓延整张脸颊。
那双总是邪气蔑视的眼眸,此刻染着魔气的疯狂和深不见底的悲凉,死寂冰冷,里面翻涌着疯狂,痛苦,以及毁天灭地的戾气。
他踏着尸骸一步步向她走来。
“昭明。”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她从未听过的复杂情愫,“你终究还是来了。”
昭明神女居高临下注视着他,用冰冷而压抑的声音说道:“夙夜,你堕入魔道,屠戮生灵,触犯天条。我奉天道之命,前来诛你。”
在她身后,神兵天降,大军压境。
“诛我?”男人低低地笑了,那笑声里满是苍凉,“是啊,你是九天之上最尊贵的神女,而我……已是万劫不复的魔神。”
他深深地看着她,眼中是化不开的眷恋与决绝:“昭明,我知道你下不了手。天道与你之间,你从来都没得选。”
“诛杀魔神,重建天道秩序,还三界清宁!”
神女身后的神将们纷纷肃喊。
昭明神女望着夙夜,却迟迟下不去手。
在神女挣扎的目光中,他突然向前一步,主动迎向了她手中神剑。
他动作快得让她来不及反应,凝视着她的眼神,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温柔。
他牢牢握住她执剑的手,将那柄散发着神圣光辉的昭明剑,决然刺入他额间魔纹!
“不——!”
昭明神女发出一声凄厉大喊。
他依旧凝视着她,突然笑了,用最后的气息低语:“这样……你就不用为难了。昭明,别哭……”
就在这时,身后神将纷纷上前,掷出几条粗重的锁链,深深嵌入夙夜肩胛勒,将他神魂锁住。暗红的血顺着锁链缓缓滴落,在他脚下汇成一滩粘稠的沼泽。
血色瞳孔中滚落一滴血泪,夙夜没有一丝抵抗。
他只是伸出手,颤抖着想要摸她的脸,嘴角却带着解脱般的,凄然微笑。
定格在剑光没入他眉心魔纹的瞬间,他破碎的薄唇无声吐出的几个字:“……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神女心口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悲恸到极致。
她终于不顾一切,扔下神剑飞扑过去,接住夙夜倒下的身躯。
魔神夙夜的身影在她怀里开始消散,化作点点黑色光粒。
“啊!不,不,啊——”
突然,撼天动地的震颤与光芒吞噬了一切。
在最后一刻,神女动用禁术,燃烧自身神魂,将魔神夙夜的神魂与躯体强行剥离、打散、投入轮回。
经历漫长的凡尘洗涤,有望在某一世,让他以“人身”重新修炼力量,从而摆脱毁灭本源带来的宿命枷锁。
但这方法凶险至极,成功率万中无一。
且献祭者需以自身神力乃至神魂为引,承受天道反噬。
结局往往是献祭者神魂俱灭,而被施术者也可能在轮回中彻底迷失,永堕凡尘。
夙夜的魔躯与神魂开始崩解、消散。
消散的黑色光粒中,有一点融合了他最后执念与爱意的不灭灵光,随着禁术的爆发,卷入无尽的时空乱流。
而神女自己,也因违背天道意志,动用禁术且心魂遭受重创,神格出现裂痕,神力急速溃散。
最终,她以自身神躯为祭坛,将伴随自己而生的神器昭明鉴碎裂成七块“封魔鉴”碎片,用以镇压此战之地残留的毁灭气息,而自己则陷入永恒的沉眠,神魂散入了轮回。
……
万载轮回,百世辗转。
魔神夙夜的那点不灭灵光,在轮回中飘荡、分裂。
大部分力量与暴戾记忆沉淀消散,最终只剩下最核心的一缕不甘执念,和一部分本源力量,在机缘牵引下,与拥有罕见天生剑骨,灵魂特质特殊的谢长胥融合。
而属于夙夜的真正记忆与执念,则被神女禁术封印在灵魂最深处。
昭明神女散落的神魂则开始在轮回中不断转世,力量与记忆几乎磨灭殆尽。
直到这一世,云昭诞生。
她灵魂中那点不灭的神性微光,让她本能亲近光明,也对“封魔鉴”碎片产生感应。
而夙夜残识对云昭本能的吸引与执念,谢长胥对云昭莫名的关注,云昭在危急关头能调动神女残留力量……
一切的起因,皆源于这场跨越万古,以死亡终结,又在轮回中重新牵扯的神魔之劫。
……
梦境如潮水退去,只留下深入骨髓的悲恸与恍然。
云昭缓缓睁开眼,脸颊一片冰凉,早已泪流满面。
心口处传来阵阵窒闷的绞痛,那是属于昭明神女x的、穿越万载时光仍未消散的刻骨之痛。
她躺在冰冷的封魔台上,侧过头,看着身边昏迷不醒、脸色苍白的谢长胥。
此刻再看这张清冷俊逸的脸,与记忆中那张邪戾深情却带着凄然惨笑的容颜重叠,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云昭的识海深处,那缕虚弱却固执存在的夙夜残识,似乎也因方才她梦境中记忆的共鸣,而微微波动着,传递来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
云昭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一下谢长胥的脸庞。
原来,她与大师兄之间莫名的吸引与羁绊,是早已写定的宿命回响。
原来,这一世的相遇,并非偶然,而是破碎灵魂历经重重轮回与磨难后的,再次靠近。
原来,一切早已注定。她与他之间,早已纠缠了万载时光。
远处,袁琼英、宋砚书带着严长老等人已赶到近前,满脸焦急与担忧。
云昭撑起疲惫不堪、仿佛被掏空般疼痛的身体,看着谢长胥安静的睡颜,感知着识海中那缕与她命运纠缠的魔神残念。
许久,她的目光缓缓变得清明,坚定。
前世的悲剧,源于天命压迫,无可奈何的抉择。
这一世,她不再是那个必须遵从天道的昭明神女。
她只是云昭,是太华仙宗的一个小弟子,是即便咸鱼也想守护身边人的云昭。
天道?宿命?神魔之别?
去他的!
既然万载之后,命运让他们再次纠缠,那么这一次,她绝不会重蹈覆辙。
至于以后是神是魔,是劫是缘……
云昭看着谢长胥沉睡的容颜,轻轻握住了他冰冷的手,低声呢喃,仿佛是说给昏迷的他听,也说给识海中的夙夜听:
“这一次,换我来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