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昭再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是太华仙宗弟子院舍那熟悉的,素雅且宁静的帐顶,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令人安心的药草清香。
而她,正躺在自己的小竹舍里。
身体依旧沉重酸痛,经脉如同干涸的河床,隐隐作痛,丹田空空荡荡,连抬起手指都觉费力。但比起封魔台上那濒临崩溃的状态,已不知好了多少。
“小师妹!你醒了!”
守在床边的袁琼英第一个发现她醒来,惊喜地叫道,随即眼眶一红,“你可算醒了!吓死我们了!”
宋砚书也快步走近,一向沉稳的脸上也带着未散的忧色:“感觉如何?可还有哪里不适?”
云昭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宋砚书连忙递过一杯温水,小心地扶她起来喝下。
温水润泽了干涸的喉咙,也让她混沌的思绪清晰了些。
“大师兄……他怎么样?”她声音沙哑,第一句话便是询问起谢长胥的状况。
“大师兄伤势比你重,但性命无碍。”
宋砚书温声道,“当时情况紧急,严长老和其他几位长老联手为他疗伤,护住了心脉,清除了大部分侵入的魔气。只是神魂损耗巨大,……修为根基损伤,至今尚未苏醒。将你俩送回宗门后,药长老就将他送去了后山禁地,在‘洗剑池’深处温养。”
听大师兄说性命无碍,云昭心头稍安,但听闻他至今尚未苏醒,还修为根基损伤,又让她心头揪紧。
洗剑池是太华仙宗剑修一脉最重要的圣地之一,池水蕴含先天剑意与纯粹灵力,有洗练剑心、温养神魂之效。
大师兄在那里,应当能得到最好的恢复。
“我们……是怎么回来的?”云昭又问。
她只记得自己最后力竭昏迷。
“是严长老和昆仑宗的居莫危宗主带人赶到封魔台,将你们救回的。”袁琼英解释道,语气中还带着劫后余生的后怕,“当时你们俩都昏迷不醒,尤其是大师兄,气息微弱得吓人,小师妹你也浑身是血,灵力枯竭……封魔台上还有大战后的痕迹,阴九溟那魔头却不见了踪影,真是……”
她顿了顿,看向云昭的眼神充满了不可思议:“看长老们的追查结果,阴九溟很可能已经……陨灭了。现场残留的修为波动很是特殊,像极了一幅太极八卦阵,混杂着神圣与毁灭气息,似乎……与那几块遗迹碎片有关?大家都在猜测,最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其实袁琼英真正想问的是,阴九溟的死,是否与云昭有关?
这一趟寻找遗迹碎片之旅,袁琼英总感觉她这个小师妹身上,藏着一些他们不知道的秘密。
云昭沉默了一下。
阴九溟确实死了,死在她引渡夙夜力量、融合神女碎片发出的那一击之下。
但这其中的过程太过离奇曲折,涉及她最大的秘密——神女转世、引渡心魔。
她暂时不知该如何解释,也无法解释。
“我当时……只是情急之下,借用了遗迹碎片的力量,拼死一搏。”她垂下眼睫,避重就轻,“具体怎么回事,我自己也有些模糊了。”
袁琼英和宋砚书对视一眼,都看出云昭不想多谈。
他们体贴地没有再追问,经历了那样的生死大战,有些秘密或不愿回忆的细节很正常。
“小师妹你刚醒,还需好好休养。丹药我给你放在窗边案桌上了,我和宋师弟就不打扰你了,有事随时叫我们。”袁琼英叮嘱道。
两人又关切了几句,便退了出去,让云昭安静休息。
院舍内恢复了寂静。
云昭靠在床头,闭上眼,缓了一会儿,开始内视自身。
情况比她预想的还要糟糕一些。
经脉多处受损,灵力恢复缓慢。但庆幸的是,在她识海深处,那一缕属于夙夜的残识并未消失,而是以一种极其微弱的状态存在着。
静静悬浮在她神魂的角落里。
她能感觉到夙夜残识中传递出的虚弱与透明。他仿佛陷入了沉睡,只是安静地待在那里,无声无息。
而她脑海中属于昭明神女的记忆碎片并未如往常梦境醒来便变得模糊,这次反而更清晰了一些。就像那些本来就是她自己的记忆,而现在,她只是把这些记忆全都找回来了一般。
尤其是……最后那场神魔大战,她亲手手刃夙夜时,那种撕心裂肺的绝望与痛楚,如同烙印,让她感同身受,心口闷痛。
“夙夜……”她在心中尝试呼唤。
那点幽暗残识微微跳动了一下,传来一道极其虚弱,带着他特有的懒散语气:“……小昭儿,醒了?找死的感觉如何?”
明明该是关心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总带着点欠揍的味道。
云昭却莫名松了口气,还能这样说话,说明他状态尚可。
“还好,我死不了。”云昭在心中回应,带着一丝不动声色的试探,“你呢?看样子快撑不了多久了吧。”
“……托你的福,暂时还能苟延残喘。”夙夜的意念顿了顿,藏着深深的疲惫与羸弱,“你倒是胆子大,真敢把本尊拉进来……也不怕引火烧身。”
“当时还有别的选择吗?”
云昭语气轻松地反问,“不过,现在怎么办?你总不能一直待在我识海里吧?”
夙夜沉默了片刻,意念中透出一丝难得的认真与……茫然:“本尊也不知道。”
现在他的残识也已到了强弩之末,十分虚弱,纯粹靠着他的意念在强撑,一旦离开云昭识海的庇护,恐怕很快便会消散。
况且……
他顿了顿,“谢长胥那小子体内,属于我的那部分神魂,被你的力量和封魔台的反冲伤得不轻,现处于沉寂状态,我已无法回归。”
换言之,他目前离不开她。
需要她的识海作为容身之所,借助她来稳定伤势和神魂。
云昭感到一阵头疼。
这都叫什么事儿?
她原本只想咸鱼躺平,现在不仅要操心重伤昏迷的大师兄,还要在识海里养一个前世冤家,现世大师兄的心魔残魂?
“先这样吧。”她叹了口气,“你安分点,别给我添乱。等大师兄醒了,我们再想办法。”
“……嗯。”
夙夜难得没有反驳,只是那意念中似乎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晦暗情绪。
他和谢长胥本就是两个独立的灵魂,却共用同一具身体。
以前他寄生在谢长胥身体里,还可以和他争抢身体的控制和使用权,现在他的残魂被迫困在了云昭识海里,虽然这样能够和她保持超越**的亲密状态。
但,难道要让他往后,都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和谢长胥做近亲近的事,他却只能干着急?
不,夙夜想着想着,原本虚弱的残魂因强烈的求生意志,又变得阴郁了几分。
……
接下来几x天,云昭在竹舍静养。
严长老亲自来看过她几次,探查了她的伤势,留下了不少珍贵的丹药,并委婉地询问了封魔台之战的细节。
云昭依旧以“当时碎片力量爆发、记忆模糊”为由应对了过去。
严长老虽仍有疑虑,但见她确实伤势不轻,且立下大功,不仅阻止了玄冥教阴谋、还疑似诛杀了阴九溟,便没有再深究,只嘱咐她好生修养,宗门必有重赏。
袁琼英和宋砚书每日都来,带来外面的消息。
玄冥教因教主阴九溟疑似陨灭,可怕的祭魔计划绷阻而陷入内乱,修仙界各大宗门立即派出联军,趁势清剿,成果显著,修真界暂时迎来了难得的平静。
昆仑宗主居莫危在封魔台事件后,态度发生了微妙转变,对太华仙宗颇为客气,并主动分享了部分关于上古魔神封印的秘辛,似乎想弥补之前的猜疑与隔阂。
严长老等人虽未完全信任,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与对方保持了表面上的合作。
关于云昭和谢长胥在封魔台的最后一战,流传出了数个版本。
有说云昭激发了上古神物,与谢长胥联手施展了禁忌剑阵。
有说谢长胥临阵突破,以身化剑斩了阴九溟。
更有离奇的,说是有上古神灵显圣相助……
众说纷纭,但云昭和谢长胥的名字,已然在各大宗门年轻一代弟子中传开,带上了浓厚的传奇色彩。
云昭对此并无太多感觉。
她更关心谢长胥的情况。
从宋砚书那里得知,谢长胥仍在洗剑池深处,由几位长老轮流看守,以池中先天剑意和灵力温养神魂肉身。
据说他外伤已愈,体内魔气也被清除得七七八八,但神魂如同被厚茧包裹,迟迟没有苏醒迹象。
更麻烦的是,他的修为似乎受到了某种根源性损伤,原本将要突破元婴初期的境界隐隐有跌落之势,让长老们忧心不已。
云昭听在耳中,急在心里。
她很清楚,那根源性损伤很可能与夙夜残识被引渡、以及魔神残魂的沉寂有关。
这绝非寻常丹药或温养能解决的。
又过了数日,云昭勉强能够下床走动,经脉灵力也恢复了三四成。
她再也坐不住,向严长老请求,想去洗剑池探望谢长胥。
严长老看着她依旧苍白的脸色和眼中的坚持,沉吟片刻,最终答应了,但叮嘱她不可久留,更不可试图干扰谢长胥的温养过程。
洗剑池位于太华宗后山禁地,是一处天然形成的灵穴,终年云雾缭绕,剑气凌霄。
池水并非普通泉水,而是凝聚了无数代太华剑修剑意与天地灵韵的剑元灵液,清澈见底,却又给人一种深不可测的凌冽之感。
云昭在一位沉默寡言的守池长老引领下,穿过重重禁制,来到了洗剑池畔。
池中央,有一块突出的青色玉石,形似剑柄。
谢长胥便静静躺在那玉石之上,大半个身体浸在氤氲着淡金色光华的池水中。
他双目紧闭,面容平静,褪去了往日的清冷,更显出一种近乎脆弱的俊美。
男人白衣胜雪,与池水相映,唯有眉宇间一丝挥之不去的淡金色纹路,显露出神魂损伤后的不同寻常。
他周身笼罩着一层柔和的,由池水剑意自然形成的灵气光茧,如同在母体中沉睡的婴儿。
云昭站在池边,望着他,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住。
前世的画面,与这一世的种种交织,让她眼眶微热。
“大师兄……”她无声地唤道。
似乎是因为她的到来,亦或是她体内某种气息牵引,谢长胥周身那平静的光茧,忽然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
与此同时,云昭识海深处,夙夜的那缕残识,也骤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混合着痛苦与某种能量排斥的情绪波动。
夙夜猛地捂住脑袋,痛苦地呻吟起来。
他的残魂变得越来越虚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