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汀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谁懂穿别人衣服还被正主发现那种偷感啊?!
她怯怯地抬起眼眸观察了一会,确定谢砚京脸上的情绪没有多大起伏变化之后,心中才稍稍宽慰了下,支支吾吾地解释:“我不小心……弄脏了衣服。”
“所以……”
“嗯。”他适时开口,打断了她。此时,他的目光早已经落到不远处的餐桌上,将克制和礼貌拿捏地恰到好处。
孟汀垂下眼眸,闷声道:“我很快就会洗好的。”
说完,还扯了扯衣服一角,表示还包括这一件。
“不用。”谢砚京备好早餐,摆好碗筷,“我一会儿处理。”
孟汀慌张地抬了下眼。
白瓷碗落在浅色的香樟木桌上,发出好听的叮咚声,冷浸浸的双眸,直直打在她的眼底,“今天然气管道维修,没有热水。”
“可是……”
“我不想下次见医生,在你的病例里还要加上痛经。”
“……”
脑海里陷入一阵短暂的怔然,有好几次,出门时碰上那日期,她都提前吃点止痛药。
她明明,掩藏的很深啊……
孟汀非常难为情,圆润小巧的耳尖,以不可想象的速度变得潮红。
“先吃饭。”耳边响起男人的催促声,嗓音像是压着,带着一丝漫不经心,“我过会让云姨来。”
原来是找阿姨。心中悬着的大石头,终于落下来。
她去卫生间处理了一下,挑了件裙子换上去,跑过来和谢砚京一起吃早饭,然后按时去医院。
等晚上再回来,早上被她弄脏的那一整套,都已经洗完晒好了,整齐地摆放在她床头的位置。
她感慨云姨做活利落干脆,却不知道,那天的云姨,去接自己刚放暑假的小儿子,根本不在京市。
本来以为住在这里是一次意外,没想到,后来,来这里竟然成了常态。
暑假学校不让留人,她来这里,期末考试前楼道里背书声吵得她睡不着,她来这里,大型比赛前需要通宵达旦地练习,她也来这里。
倒是谢砚京,没再带同学来过。
她通宵的时候,他也跟着通宵,她休息的时候,他还在手不释卷的努力。
她就这样一路走过了大招,小招,统考,学考,顺利升入舞院;他则比赛,毕业,实习,外派,有望成为外事部最年轻的发言人。
升入大学后,她的行程安排的几乎和他当初一样满,在宿舍有了更多的空间,找谢砚京的次数反而少了些。
当然,也因为他的工作一直很忙。
在电视,新闻发布会,或者各种各样的报道中见到他的次数,反而比现实中要更多。
大二寒假,孟汀和徐倩一起找了份舞蹈机构兼职的工作,临到最后两天,过年的氛围越来越浓厚,不少小朋友都被提前接走,安排过年行程。
徐倩汇报完自己的安排,问起孟汀的安排。
孟汀准备留校,前两年她回过熙园,也去过舅舅那边,虽然大家对她还算客气,但她总有种打扰别人幸福的感觉。
在学校就好多了,有不少因为各种各样原因留校的同学,学校会一起办联欢会,一起吃年夜饭,还会给大家发压岁钱,反而更自在些。
徐倩知道孟汀父母不在身边的事情,下意识地问:“你那个京市的亲戚呢?好久没见你去找他们了。”
孟汀如实道:“他……们出国了。”
徐倩:“哇,出国吗?哪个国家?好不好玩?”
孟汀抿了抿唇,将前几天百度查到的东西说给徐倩:“科马洛斯,中东的一个小城市。”
“他们去应该不是玩,是考察。”
徐倩:“他们是商人吗?考察还好,若是在战区,还挺危险。”
孟汀默默点了下头。
是很危险。
谢砚京进入外事部,她每天又多了个看新闻的习惯。她生活在和平的国家,可是这个世界的纷争和战火却从未停歇。有好几次,她甚至做了有关战争的噩梦。梦里他穿梭在枪林弹雨之中,她胆战心惊地跟在他身后,却无论如何也跟不上他的步伐。
忽然响起的短信声打断了她的思绪,也差不多到了放学时间,孟汀给徐倩道了个别,转身出门。
这一年的京市冷的出奇,天气预报说有小雪,她裹了件奶白色的羽绒服,围了条格子围巾,把手搓暖和,才从x口袋里拿出手机。
她还以为是哪个家长询问放假时间,直到看到发信人,完完全全的愣住。
是谢砚京。
很简单的一条:【下楼】
心跳的有些快,短暂的怔然之后,她歪着头往楼下张望。
然后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凛冬的天,他穿了件黑色立领冲锋衣,拉链拉到最高处,身形线条锋利又流畅,长身玉立地站在那株光秃秃的梧桐树下,像一幅画般,融入枯索冷寂的冬日里。
眼睛像是在那一瞬坠了星,亮的不行。她握紧手中的手机,连忙跑下去。
“你怎么回来了?”
“提前休几天假,除夕再回去和同事换班。”
孟汀点了点头,纠结了一下,抬眸问:“那你……还回金陵吗?”
谢氏是大族,像新年这样的传统节日,一般会过得很隆重。
谢京砚:“不回去了。”
孟汀眸光微动了下,心中被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包裹,后来她猜想,大概是因为这个人和她一样不回家。
两个人沿着街道慢慢走着。
天空不知何时飘着细雪,路灯下,一颗一颗,像是碎钻似的。
年关将近,辅导部的后街上有不少卖小吃的小商小贩,但因为临近黄昏,基本都在准备收摊了。
两人一路走一路看,最后还是孟汀眼疾手快,买到了最后两个胡饼。
巴掌大的饼子烤的香香脆脆,表皮撒了层厚厚的白芝麻,里面裹着椒盐和葱白,在寒冷冬夜里,冒着腾腾热气。
两人站在屋檐下,一边看雪,便吃胡饼。
等到吃完了,孟汀才发现,自己身后好像不是普通的建筑,探头往里面一看,竟然是个古老的小庙。
古建筑,禁燃香烛,天气又不好,显得很晦暗。
孟汀总觉得在这里吃胡饼有些冒犯,擦了擦手后,纠结着望向谢砚京:“要不,我们进去拜拜?”
谢砚京轻抬了下眉骨,眸光中似乎带了些犹豫,但是在孟汀捕捉之前,他点了下头,沉声道:“好。”
斗拱檐梁间,透着规整肃穆,孟汀不太懂这些,唯一能做的就是虔诚。
里面刚好有两个蒲团,她便跟着谢砚京一起跪了下去。
刚准备磕头,门外传来一个声音:“哎——你们两位——”
孟汀还以为是在喊别人,只跟着谢砚京拜了又拜,直到起身出门时,才发现那个手拿拐杖,气喘吁吁走过来的老爷爷,喊的是自己。
少女眸光里闪过几分疑惑,循声问:“爷爷,您刚刚是有什么事吗?”
老人的目光先打量了下孟汀,复又转到谢砚京。
末了,神色复杂地道了句,“罢了罢了。”
孟汀神色疑惑,但看身旁的谢砚京,倒是很淡定。
她费解地眨了下眼睛,雪粒落在她乌黑的眼睫上,染上几分晶莹。
她准备再开口问一句,一直沉默的谢砚京忽然开口:“下大了。”
她点了点头,明白他的意思,跟着他走了。
只是临远了些,她又听到那个老爷爷的声音,似是喃喃自语。
“迟来一步也是天意啊……”
孟汀搓了下自己的冻得有些红的耳朵,也不知道有没听错。
胡饼只能垫吧一下,不能饱腹。所以在孟汀支支吾吾半天,问他愿不愿意和她一起下馆子。
不是那种他常常带着她去的那种高端饭点,而是街边一个很小的老店。
“那个婆婆的手艺很好,用柴火煮的馄饨,很香,很有锅气。”孟汀深吸一口气,眼巴巴地看着他。
“当然,如果你不想,可以不去。”她又局促地补充了一句。
谢砚京:“……”
他冷清目光落在她那张雪白的小脸上,眉心却在暗处微动。
那一天,他沉默地跟在她身后走了。
但是很多年后,他却在床上,勾着她缩瑟的下颌,漆黑的眼眸如墨般浸入她眼底,一字一句将她的抗拒全部拆解开来,再一一碾碎:“宝宝,你知道你总是撩人而不自知吗?”
端着一张又纯又欲的脸,想与不想,要与不要,全让你一个人说了。
你永远是好人。
下一年感动中国都要颁给你。
*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那天的晚饭,孟汀吃的格外开心。
雪花簌簌扬扬飘落,光秃秃的树枝上点缀着茫茫白色,木檐下的风灯在不时腾起的水汽中摇摇晃晃。
一碗清汤馄饨下肚,整个人都暖和了起来。
吃完了饭,两人就沿着街边散步。
雪絮在半空中飞舞,白茫茫的一片,只在路灯下才能隐约看到一小截路。凛冽的风从衣服的空隙钻进脖子,明明那么冷,她却有种久违的快乐。
途中路过京大的宿舍,听到有人站在阳台上面吟诗。
“雪片纷纷扬扬地落下/厚厚地堆积在歪斜的十字架和墓碑上/堆积在荒芜的荆棘丛上/他的灵魂缓缓陷入沉眠。”
“如同他们最终的归宿那样/飘落在每一个生者和死者身上。”
孟汀一瞬间被触动到,但却不知出处。但很快就被身旁的谢砚京答疑解惑:“这句出自乔伊斯的《都柏林人》,后来被称为西方文学史上最美的一场雪。”
孟汀点了点头,美是美,但她觉得感受到一种沉重的孤独和寂寥。
她张了下唇,本想再多问一句,手机却忽然震了震。
打开来看,是一个来自滨城的陌生来电。
孟汀皱了下眉,心道会不会是诈骗电话,却还是选择接通。
“您好。”
那边停顿了一下,“你是孟汀?”
对方语气飞快,孟汀的世界也在那一瞬间,彻底崩裂。
“你妈妈因为车祸去世了,你妹妹受了伤在医院,你赶紧过来吧。”
……
一天后,京市机场。
灯火通明的大厅里,熙熙往往,跟在谢砚京的身后。
她穿着那件白色的羽绒服,头发扎成丸子头,素净的小脸明艳而白皙,很像是放假归家或者和朋友出去旅行的大学生,但没人知道,她坐这趟飞机的目的,是去取母亲的骨灰。
沈玉桢离开六桥镇后,来到了滨城重新做昆曲演员,结识了同一个剧院的编剧。
次年,两人生下一个女儿。那本该是她展开崭新人生的机会,但是命运再次给她开了玩笑,在一次偶然的体检中,她的丈夫得知,女儿和自己没有任何的血缘关系。
沈玉桢再次离婚,带着属于前夫的女儿,独自生活。直到一场车祸,夺走了她的生命,小女儿虽然活了下来,但是因为声带受损,彻底失声。
孟汀用整整一天的时间处理母亲的后世,然后接受自己有个妹妹的事实。
滨城的冬天是不下雪的,临近中午时,还有几分燥热,她穿着那件一直没来得及换的外套,热的汗流浃背,手上的事情,也没有一件顺利。
尤其是关于带回孟云溪的事情上。
相关部门以孟汀年龄小,经济情况不稳定驳回了她的监护人申请。
孟汀四处奔波,一筹莫展,急得不知所措。
周围的人都不知道她在坚持什么,明明她和这个妹妹感情并不深厚,她才多大,带着这样一个拖油瓶,自己要怎样生活?
孟汀泪眼汪汪地走在大街上。
直到被不远处的一个目光攫住。
街道上车水马龙,他的身影却格外分明,日光在他眼睑处投下一片长长阴影,他的五官浸在那片暗影里,深邃的黑眸近在咫尺,和平日里一样,看不出什么情绪。
孟汀敛了下眸,下意识地擦眼泪,不愿让自己那么狼狈。
接着下意识地弯起一个讨好的笑。这些天,她麻烦他的事情,已经太多。
他抬起步伐,靠近了些:“怎么样?”
孟汀无声地摇了下头。
谢砚京:“你很喜欢那个小姑娘?”
她也不说话,只默默垂着头,莹润的小脸因为连日的奔波削瘦不了,日光一照,那中破碎感就更加强烈。
她失去了爸爸,失去了妈妈,她不想失去妹妹,变成这个世界上的孤魂野鬼。
为了不让眼泪留下来,她闭了眼,嘴角还牵出一抹笑,可是眼角还是顺着滑下来一滴晶莹。
但这滴泪,并没有落在地上,而是落在一个莹白的手背上。
接着,那只大手顺流而上,轻轻捏着她的下颌,将那张哆嗦着流泪的小脸微扬,指腹摩挲过眼角,低哑道:“或许,还有一条路可以走。”
孟汀缩了一下肩膀,眼睛却忍不住睁大,定定地望着他。
阳光穿过葳蕤的树枝,落在他身上,明暗交替间,他的神色一如既往的淡然疏离。
簌簌风中,他说:“和我领证。”
大脑在那一瞬间彻底宕机,耳朵里莫名起了阵阵嗡鸣,像是夏日的蝉鸣。
她漂亮x的云眸里闪着难以置信的光,心脏砰砰,跳的飞快,然后结结巴巴地开口,“什么?”
“我说,”低沉的男声,一字一顿,“孟汀,我们结婚。”
孟汀觉得自己依然无法理解他这句话的意思。
他低垂着眼睫,沉沉的深眸盯着她,继续开口:“只要我们领了证,你的身份和经济背景不再会有任何问题,孟云溪可以跟着你回京市,我会给她找最好的医生,让她做声带恢复的手术。”
“你会过上你想要的生活。”
非常诱人的一个事情。
无论是年龄,背景,财力,谢砚京都足够碾压她身边的任何一个人,只要和他领证,只要和他在一起,那么眼前的困难不再是困难,一切的不顺,也会迎刃而解。
可她那年不过二十一岁,婚姻对她来说,从来都是个遥不可及的话题。
短暂的沉默。
攥紧的掌心,因为沾染汗水,变得潮湿又粘稠。
她望着他,局促地开口:“那……代价呢?”
又是一阵沉默。
沉默过后,谢砚京主动开口
意沉而冷淡的眸子在她脸上一扫而过,勾起的唇角,带着一抹像是嘲讽的笑。
“孟汀。”他轻唤她的名字,轻轻放下方才帮她揩眼泪的那只手,单手插兜,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淡漠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没有生命的物品。
“你现在,不该是给我提条件的时候。”
孟汀怔怔地看着她,眼角的泪水明明已经干涸,她还是觉得很涩。
无论从什么样的角度看,她们都是受惠的一方。
孟云溪的情况她查过资料,也咨询过医生,她声带受损的位置特殊,国内目前没有这方面的技术,要想恢复正常,只能去国外看看。这不仅意味着能不能争取到有限的资源,还有价值不菲的花销。
这一切,单靠她一人,绝对承担不起。
孟汀咬了下僵硬的嘴唇。
唯一残存的理智,也被那一份渴求的生机给淹没。
摆在她面前的,好像再没有别的路。
……
大二暑假结束后,孟汀刚过二十一岁生日,两人在京市民政局完成了登记。
后面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起来。
他虽然没有明说,但她还是大概知道了他要她在身边的原因。
包括但不仅限于,他想要坐稳外事部负责人的身份,需要一个能替他挡住隐形渗透的妻子,或者……一个发泄欲望的对象。
很多事情一开始就没有回头。
但其实,这次开始和孟汀的关系更大一些。
大三上半学期寒假前几天,孟汀所在的校园剧团完成了最后本学期最后一场演出,一群人出门,准备吃点东西迎接即将到来的寒假。
其实她的大学生活并没有很多人那么丰富,上课和考试是比吃饭睡觉更重要的事情,在剧团和同学们一起拍话剧,是她为数不多的课余爱好。
大家先是吃了顿烧烤,又在学校附近的KTV里定了房。
孟汀身旁的女生叫许攸,是孟汀的社团搭子,她家境好,性格开朗,很能放得开,也很喜欢尝试新鲜事物。
从吧台过来后,她手上拎着一瓶看上去个头很小的烧酒,在孟汀面前晃了晃,笑嘻嘻道,“他们喝啤的,咱俩喝这个。”
“相信我,绝对好喝。”
酒的表面画了串非常可爱的青提,孟汀想着应该问题不大,浅浅尝了一口,觉得味道确实不错,接着就和许攸两人一口一口喝了起来。旁边一群人吵吵嚷嚷高谈阔论以后的梦想,许攸则在角落里悄悄给孟汀安利自己保存在手机里的帅哥。
后来孟汀想,大概自己在那时就已经醉了,不然也不会对着许攸给她安利的帅哥视频嘿嘿傻笑。
“老姐妹,告诉你个诀窍,你以后找男朋友,按照这个标准,绝对不会错。”
“什么标准?”
“宽肩,窄腰,细腿,古代剧看过吗?就是那种锦衣卫级别的,古人叫虎背蜂腰螳螂腿。”
孟汀虽然第一次听这种说法,但她总觉得这样的形象自己在哪儿见过。
孟汀擦了下嘴角,又问:“有什么说法吗?”
“当然啊,你这个天真宝宝,”许攸笑嘻嘻地捧着她的脸,“这种人不用想,就活儿好。”
孟汀:“……”
她对这种事情了解的不多,但也隐隐知道许攸口中的“活儿好”是什么意思。
后来两人又聊了许多,许攸还给她发了段视频,孟汀脸红耳赤的,挡着眼睛不太敢看,后来回到望公馆,脑袋疼得快要爆炸。
那天云姨不在家,也就没人给她煮醒酒汤。
她简单洗了把脸,依然难受的要命,便随便找了个地方躺了上去。
窗外雾蒙蒙的一片,不知道何时下起了小雪,光秃秃的树枝上结了层薄薄的冰雾,和屋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那地方又软又硬,完全是她从前没有触碰过的东西,还温温热热的,在凛冽的冬日,带着天然的吸引力。
大概也因此,她才对那温度如此留恋。
也不知道是何时睁开的眼睛,似是潜意识告诉她,过分依恋的东西,往往也是过分危险的东西,比如说,她此刻紧紧贴着的,胸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