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阿姆斯特丹,海风里略带一点腥咸的味道,日光落下来,有种独到的干净清爽。
飞机飞了十几个小时才抵达,登机之前她其实很抗拒,但想到他的狗脾气,也只能主动给徐倩发了个消息,说家里有事情必须回去一趟,这次聚餐她请客。
然后发了个红包过去。
徐倩当然没领。
她给孟汀回复了个意味深长的“我懂”,表示自己一定做好周严的安抚工作,让她好好地处理“家庭关系”。
孟汀无奈笑笑。
早上她没什么胃口,不想吃冷食,他便带着她去了家港城老板的茶餐厅。招牌的沙爹牛肉公仔面,和两份咸甜口的西多士,水晶虾饺晶莹透亮,搭配香芋流沙甜牛奶,吃完了她才跟着他来到这次行程的起点——鹿特丹港口。
望着眼前的庞然大物,孟汀怔了怔。
船是英国造的,有一个非常浪漫的名字——英伦玫瑰。
这不是普通的海船,而是一艘即将横跨整个欧洲的豪华游轮,整整二十多层,两千多个房间,宛若一座海上大厦。
李叔和两个随从的侍应生,拎着好几个大行李箱,跟在他们身后。
孟汀甚至不知道她怎么过的海关。
她的护照,签证那些似乎早都办好了,一直保存在谢砚京那里。
刚到码头停稳,乘客们陆陆续续登船,脸上露出或期待或兴奋或激动的表情。
孟汀起初也惊讶,但很快,这种惊讶转变为不快。
她压根就不想来。
这个世界和她所属的现实世界太割裂,她现在应该在按时按点地上班,而不是面对应侍生过分热情的微笑时,也回报一个疲惫的微笑。
而且服务他们的人有些过于多了。
上船之前她看游轮的介绍,说是上x面游客和服务人员能达到1:3,她现在觉得这个估计都保守了,应该是1:5或者更加往上。
只是再奢华的地方,也还是能划分出阶级,她对游轮的房间大小没概念,单看此刻进入的这间房间的设施,就知道这绝对不是普通的价位。
里面很大的一张床,很大的一扇窗,隔着窗,可以看到外面辽阔而壮观的海景,木桌上的果盘里放着新鲜的佛手,旁边点了支白檀香,白雾缭绕间,室内弥漫着舒适安静的气氛。
她四处走了下,最后站在窗边的围栏杆,一边看风景,一边下意识地搓脸。
谢砚京看到她的脸都快笑僵了,忍不住笑她:“这是他们的工作,你若觉得累,不用理会就可以,何必为难自己。”
虽然孟汀这会儿很不想理他,但还是争辩了一句:“他们也是打工人,礼貌最起码要有回应吧?”
他则慢悠悠道:“你知道他们时薪多少?”
打工人血脉觉醒,原本固执地盯向瞭望塔的目光,好奇地转向他:“多少?”
谢砚京用手指比了个数。
孟汀:“五十?”
谢砚京笑,微蜷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扣着栏杆,清晰吐字:“再加个零。”
“对了,我说的是美金。”
孟汀:“……”
她又把头偏回去了。
所以她昨天还引以为豪的奖金,辛辛苦苦一年的付出,还比不上人家三天的工资。
两人之间又快陷入沉默,却听他又开口:“干嘛这幅表情,不是你想出国?”
孟汀觉得他简直就是莫名其妙:“谁想出国?”
谢砚京看着她,眸色深深,眼尾轻轻一勾,也不知道是不是笑:“宝宝,你跟培训结构的老师,可不是这么说的。”
孟汀像是被人塞了哑药,原本带着怨气的目光也开始发虚。
她咬了咬唇,没半点表情地问:“你看我手机了。”
那天她加辅导机构的小老师的联系方式,并非全然没有意图。
起初是对方发来的一些课程信息,孟汀咨询了其中留学的信息,小姑娘人很礼貌,不过分夸大课程和师资,孟汀看她真诚,便和她多聊了会儿。
话题也逐渐从出国留学,到旅行的规划打算,再到外出务工签证的申请,办理,最后甚至租房的事情都聊了。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起的这个念,更没想到,刚有苗头,就被他发现。
孟汀抖了抖眼睫。
她的走,是独自一人的走,而不是和他一起,上一艘莫名其妙的游轮,去一些她不知道的地方。
不知道要走多久,走多远。年假也不知道够不够用。
她宝贵的年假,是用来做这些的吗?
想到这,她就气得不行,双颊鼓鼓的,像只小金鱼。
可谢砚京偏偏像看不见她的怨气似的,神色自若间,笑得漫不经心:“消息跳的太明显,不看都不行。”
“你现在又出国,坐的还是你喜欢的游轮,反正目的达到。”
孟汀完全不想理他,不明白她喜欢游轮的结论他是怎么得出的,只是电光火石间,想起他闯入她家的那个晚上,电视上播放的纪录片,女主角就是在游轮上。
这也不能代表什么,孟汀讪讪地收回目光。
他强词夺理惯了,她不愿再纠缠下去,恰巧服务铃响了起来,是侍应生让他们点午餐。
和他们交接的侍应生都是国人,交流完全没有障碍,孟汀这会只想赶紧离他远点,推了推他手边的电子点餐屏,小声问:“我能去现场点吗?”
侍者一怔,然后道:“好的夫人,请您跟我来。”
孟汀被“夫人”两个字灼的耳尖滚烫,她看上去有那么老吗?余光里,谢砚京好整以暇地倚窗而立,唇角勾起一抹不咸不淡的笑意,她脸颊一红,猜到了点什么。
这是她第一次坐游轮,但因为看过纪录片,对里面的构造还算熟悉。
1-2层是工作人员的船舱,3-10层是游客房间,十层往上,则是餐厅和游乐设施,只要陆地上有的,这里就有。
第一顿,侍应生给孟汀推荐了主餐厅,虽然未到饭点,已经有了不少参观的人,小食区有香槟和甜点,算是个小型的社交场。
虽然没上过游轮,但是跟他的这些年,各式各样的场合见的多了,很快就点好了东西。
点完之后她在甲板上找了个凳子坐着吹风,听身旁的人聊天。
今天天气格外的好,游轮驶出码头之后,就朝着大海深处前进。
阳光落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的,像是淬着光。
她生活中难得有这样放松的时刻。
每天一睁眼,想的都是今天怎么练软度才能更大些,动作如何才能更流畅些,身韵如何更有感情些。
不是演出,也是孟云溪,她在学校好不好,穆教授什么时候才有新的消息,手术什么时候才能开始,她们的生活什么时候才能步入正轨。
断断续续的聊天声浸入她放空的思绪当中。
“这款天然钻戒绝对保真,莫比亚克您知道吧?去年都已经绝矿了,所以越往后升值的速度越快,这个折射率和火彩,绝对不是那些线下零售商店能比的,价格也绝对公道。”
不远处,站着一个穿西服的男人,正对着一个和孟汀年龄差不多的小姑娘滔滔不绝。
男人说完,报了个数。
站在她对面的年轻小姑娘,果然有些惊讶,拿起他手上的样品在阳光下看了看,“您这东西,保真吗?”
男人上前一步,笑意浓厚:“当然,我们的硬度和密度都会出具报告的,绝对在合格范围内。”
说罢,又翻出手机,似乎在里面找了几张文件的照片,展示给女生。
“这不是来旅行吗?也就没想着赚钱的事儿,没想到昨天刚收到了儿子拿到港大offer的消息,算是心血来潮,也是为了庆祝,把手里这一批货便宜出了,让大家一同开心开心。”
原本一直安静地倾听的孟汀终于忍不住了。
她依然搁那儿坐着,小腿还悠闲地晃着,声音却有种异常的笃定:“您这鉴定报告,应该也是中文的吧?”
原本在卖力推销的男人怔了一下,“当然是中文的。”
孟汀又礼貌道:“还是和原产地一个地区的吧?”
这次她没等对方回答,就又开口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莫比亚克的最后一批天然钻都被当地皇室垄断了,现在在那儿确实能买到,只不过都是老板从义务进口的。”
“……”
小姐姐像是手被烫了下,赶紧把东西还了回去。
男人面露难堪,没想到孟汀竟然懂得他们这一行的内幕,此时甲板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他没敢多反驳,灰溜溜地走了。
小姐姐赶忙走到孟汀旁边道了谢:“幸亏你提醒了我,我真的差点就被骗了,因为我看那钻石确实品质好,但价格却是正常的一半。”
孟汀也站起身,笑着解释:“他推销的应该是莫桑钻,无论是物理还是光学特性都和天然钻石非常接近,在他报价上再打个一折,其实买来也能戴。”
小姐姐忍不住称赞:“你懂得真多。”
“你应该经常逛珠宝市场吧?”
“我是跟着男朋友过来的,他家境比我好很多,我从小没接触过珠宝,对这些不太懂,想着乘这样游轮的人,能有多缺钱,根本没把对方往骗子那儿想。”
孟汀听得有几分怔然。
其实她知道这个事情,也是因为谢砚京在莫比亚克待过一段时间,给她带回来过这个“特产”,那时候,他为了给她做区别,又买了一整套天然的蓝钻给她做对比。
别的不说,但在他在带着她认识世界这个事情上,没话说。
小姐姐说自己男朋友在上面打台球,她觉得有些闷,就下来走走,两人又聊了几句,发现她们年龄一样大,无论是求学还是工作经历,竟然还挺相似的,十分投缘。
因此对方指了指不远处的甲板,邀请道:“那边有个冲浪活动,挺有名的,而且只在天气好的时候开放,要一起过去看看吗?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呀。”
孟汀确实有些心动了,往那边看时,手机忽然震了起来。
不出意外,正是那一位。
她没有接,直接按灭了,左右也不想回去,干脆接受了对方的邀请。
两人一路结伴往冲浪池的方向走。
就在这时,甲板上的广播响了起来。
孟汀还以为要通知什么活动,还专门竖起了耳朵听。
结果播放的内容是:
“孟汀小朋友,孟汀小朋友,请您听到广播后,即刻前往三号甲板的8号门门口,您的家人正在那里等您。”
循环了整整三遍。
“……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