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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作者:唐元宋宝 当前章节:6140 字 更新时间:2026-5-30 02:38

孟汀没怎么耽误就赶回了房间。

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灯下看书。

书封是英文的,她看不太懂,只知道是厚厚的一本,看上去就很费力。

窗外是风雨飘摇的夜海,窗内是他清落的背影。

冷白的灯光落在他清隽的面容上,给眼角眉梢都染上一层淡淡的潋滟。

看到她进门,他从书上轻抬了眼:“去哪里了?”

孟汀小声回:“去琴房弹了会琴。”

这个回答似乎有些出乎谢砚京的意外,但是他并没有说别的,又问:“晚上吃的什么?”

孟汀:“是个免费的西餐厅,点了里面的草莓巧克力披萨,还点了份意面和果汁。”

他眸色很深,像是被这夜色浸染,带了点平日里没有的韵味。

“怎么样?”

孟汀没想到他今天会问这么多,立刻回:“挺好吃的。”

“钢琴呢?弹着还顺手吗?”

孟汀诚实地点头。

琴房里放的都是货真价实的练习款施坦威,虽然不及望公馆那台,但是对她这种新手小白来说,完全足够。

她刚说完这句话,窗外的雨像是忽然大了起来。

她回来时还淅沥,这会儿似乎转变成了暴雨。雨点敲在玻璃上,发出一阵不小的声响。再变成一串串珍珠似的,顺着玻璃滑落。

大概是这雨太大,她才没有听清他那声低不可闻的笑,以及淡笑中扯出的那句话。

她扭过头,将目光从舷窗上转向他想要探究更多时,他只是没什么情绪地勾了下唇,淡声道了句:“没事。”

看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的意思,孟汀也没敢多问。

只是在浴室洗澡时,热水顺着肌肤哗哗而下时,后知后觉地猜到了他说的那句好像是,“你为什么不关心我。”

热水铺天盖地地落下来,掩盖住窗外的暴雨声。

她眨着眼,努力让自己的视线变清晰。

他是在责备她没有回问同样的事情吗?

她应该问吗?

生活中有太多琐碎平凡的小事,普通人不像他有逃脱的资格和权利,都是身不由己地被裹挟。他竟然也希望被这些事情包围吗?

沐浴露在掌心打着转,顺着热水在肌肤上慢慢变成一团洁白的泡沫,孟汀茫然地眨了眨眼。

明明不打扰他,是她这么多年养成的习惯啊。

身上的泡沫终于散尽,孟汀关掉花洒。

她找了一圈,架子上面竟然没有浴巾。用毛巾简单擦干之后,她又打开抽屉翻找,这次倒好,毛巾没找到,差点被抽屉里那满满当当的东西吓到。

各种颜色,各种款式,各种大小的套。

她简直要崩溃了,手像烫到似的,“嘭”的一下赶紧将抽屉给推回去,恨不得当场给自己的大脑来个清洁术。

这声音怕是不小,外面传来谢砚京影影绰绰的声音:“怎么了?”

孟汀:“没……没事,我在找浴巾。”

“在花洒上。”

孟汀怔怔地回头,大概是为了节省空间,花洒上方果然有个半封闭式的浴巾架。

她根本没往那个地方想,自然也就没看到。

取下后,她裹着浴巾走出门。

她出来的仓促,衣服都是谢砚京收拾的,睡衣也是如此,磨磨蹭蹭地走到衣柜旁,在里面翻了翻。

“穿最左边的那件。”

最左边是那段丝绸的月白色睡裙,看质感,应该是里面最好的一件,摸上去很舒服。但是孟汀不想穿那件,前面的领口太低了,她不喜欢。

但她没能继续气定神闲地翻找下去。

舷窗外,原本墨色的夜空骤然划过一道闪电,银色的光打着弯兜头直下,像是能将整个夜色都劈开。随之而来的,是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孟汀微微缩瑟一下,细微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冬天……也会打雷吗?”

谢砚京的目光扫视过来,“海上气候变化强,雷暴大风天气也正常。”

孟汀倒不是说有多怕雷声,只是因为曾经发生过一些事情,会勾起一段不那么美好的事情。她也不顾上多挑了,随便扯了条睡裙,哒哒跑到床边,将整个人缩在被子里。

她已经很努力让自己的动作不那么明显了,但是耳x边还是传来一阵嗤笑。

笑声过后倒是没什么话,身旁的被子倒是被掀起了下,接着腰腹处被一个力量轻轻环绕住。

不知道是因为嗅到那股熟悉的冷香,还是触碰到那片温热,心头原本的战栗逐渐消散,紧绷的神经也松弛下来。

又一道雷声落下来,听声音,雨点似乎也铺天盖地地落了下来,嘈杂中带着一种稳重的规律。

她蜷缩在被子里,有那么一瞬,她觉得自己很像是在海中摇晃的小船,短暂地给自己找了个避风的港湾。

这张床明明看起来不小,但是此刻两人相拥在一起,反而显得有些拥挤。

单薄的脊背贴着滚烫的胸膛,气压像是一下子低了下来,雷声似乎更大了些,似乎还掀起了一阵不小的海浪,涌上甲板,打在船头。

这样的天气,没有任何喧闹的人生,只有自然的声音。

他的掌心就一直搭在她小腹的位置,很像是她小时候坐某种游乐设施时搭在身上的安全带,温热的唇瓣落在她颈窝的位置,微微抿着,感受到她的安静,才问:“还怕吗?”

虽然此刻安静,但是对未来的焦虑是她刻在骨子里的担心,所以她便又问了一句:“这么大的雷暴,不会有什么事吧?”

“能有什么事?”

说着话时,他手臂微动了下,将她拥的更紧,用某种低不可闻的声音道:“有我在。”

能有什么事。

呼吸逐渐均匀下来。

半梦半醒之间,孟汀忽然想起很久之前的一个雨天。

那年,她七岁。

那也是沈玉桢在熙园的第七年。

这七年,她过得并不那么开心。

虽然和所爱的人结了婚,虽然承受住一切非议坚持工作,可是旁人眼中的轻视和流言蜚语,也足够让她的一部分信念崩塌。

失眠,抑郁,连自己最喜欢的表演,也因为这些负面情绪,失去了灵性,事业也因此一落千丈。

她有时候会度过极度抑郁的一天,那个雨天正是如此。

那是一场去外地的曲艺大赛。

一开始,她也是有着展现自己的能力才去的,否则也不会带着在家无所事事的孟汀一起。

初赛的第一场,第二场,都没有任何问题,孟汀坐在台上,为妈妈那毫无烟火气的水磨腔而惊叹,为她的十年如一日反复练习的身段和功底而折服。

从舞台上下来,她嗅到很香的脂粉味,她觉得世上没有比这香味更好闻的东西。

可到了最后的几场决赛,两人的境遇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不知道是谁传出去的谣言,说她为了上位不择手段,凭借那些所谓的龌龊伎俩,挤走了他丈夫学生时代的原配,摇身一变把自己变成熙园的大奶奶。

成年人之间的战争,不在刀枪之间,在谈笑间。那会儿孟汀不懂成人间复杂的关系,却能辨别什么是真正的恶意。

那些人对她母亲,就是纯粹的恶意。

她的发挥到底还是受了影响,最后一场比赛,甚至没能上场。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内,孟汀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便学着自己从电视剧里看到的办法,拿出自己攒了半年的零花钱,去外面买了件礼物包起来。

她那么用心,妈妈一定会喜欢。

她带着东西,在房间门口担心地转悠了半天,终于有了机会送进去。

孟汀满怀期待地抬起双眸,对上的,却不是妈妈欣慰的笑脸,而是更加愤怒的表情。

“谁让你出去乱花钱?”

“连你也不听我的话是不是?”

“我辛辛苦苦赚钱,就是让你这样糟蹋的?”

“啪”的一声,脸颊火辣辣的疼。

在那一巴掌落下之前,她以为自己能得来的,是母亲的爱和关心。

无处可去。

雷暴和大雨也是在那时落下的。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酒店外的后巷的角落里蹲下,将脸埋在膝盖里,连哭都小心翼翼。

那天的雨真的很大。

路边积蓄的雨水裹挟树枝和落叶,像是一场小型洪流一样从陡坡上顺流而下。

孟汀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哭的太伤心,她觉得落在她身上的雨,反而没有多少。哭完之后她仰头望了望,身后除了一片灰色的高墙,别无遮挡。

后来,她告诉自己要学乖,学聪明,就算是最能勾起她心事的暴雨天,她也努力一个人穿过。

可她还是没有妈妈了。

大概也是从那时起,她失去了对某种感知的期待。

只要不期待,就不会痛。

……

从来辗转反侧的雨夜,竟然第一次安静地睡了过去。

再次睁眼时,天空已经放了晴,船只靠了岸,初升的朝阳金灿灿地落在无边的海岸线上,海面波光粼粼。

今日的目的地,是一座大西洋上的小岛。

她不过刚刚睡醒,从窗户看过去,已经有不少游客已经上岸了。

管家敲门送来今日的行程日报。

她用自己勉强通过的英语六级,大致浏览了一下。

这个小岛历史还是很悠久的,最早可以追溯到哥伦布时代,战争年代,因为独特的地理优势条件,接纳了不少过来避难的富商,所以无论是政治还是经济文化,发展的都不错。

日报上面附赠了一张全岛的地图,上面有公园,商超,酒吧,运动场,餐厅,还标注了好几个著名的历史遗迹地点。

谢砚京自晨起时便一直在电脑上工作,她很怀疑他这次出行,也是带着任务来的,可当当她洗漱完,整理完,他便非常及时地关上电脑,没有一点儿留恋。

所以一日小岛的行程自然而然地变成了两人共同出行。

说起来,他们已经领证三年,但是像今天这样,正儿八经地出门旅行,还是第一次。

走过甲板,再次踏上陆地,小岛上的阳光打着旋儿,碎金般的撞在她眼内。

虽然是冬天,但穿一件羊绒外套刚刚够。

谢砚京就更离谱了,单穿着一件衬衫就下来了。大概是看外面太阳太大,来收拾房间的李叔,又给两人塞了两顶小牛皮遮阳帽。

孟汀出门就戴上了,谢砚京本来没有想戴的意思,后来估计是怕占手,也戴上了。

他平时穿的严肃正式,这种休闲的穿搭风格,还是第一次。

孟汀余光驻足地便也久了些。

松松垮垮的黑衬衫,休闲裤,浅咖色的小牛皮帽,加上他那天生的好皮囊,完全一副公子哥的模样。

阳光落下来,衬得他的五官更加深邃和利落。

港口上停着不少开放式的摆渡车,收回目光后,孟汀默默找了个人少的车坐了上去。还没座位,他也迈着步子上来了,用眼神示意她往里靠一靠,自己则坐在最外围。

车子没多久就启动了。

微风和煦,拂面而来,风中的腥咸被阳光一晒,吹在脸上,松松散散的,很是惬意。

这辆车人本来就少,没想到到各个点停下来,上车的人还是很少,在她旁边飞驰过两辆塞得满满当当的其他车子后,孟汀终于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她捋了下被风吹散的头发到而后,忍不住转向谢砚京,问:“这辆车的目的地是……”

原本在眺望远处的谢砚京,闻声收回目光,转过来的时候,光线刚好落在他眼睛内,像是在里面揉碎了一团金。

只见他唇角勾起一个浅淡的弧度,平静地启唇:“墓地。”

孟汀:“???”

不是……

谁家好人行程的第一个点去墓地啊,难怪身后除了两对上了年纪的老夫妻,再没有其他人。

“现在下车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了。”

谢砚京指了指前方,一个圣洁的雕塑出现在两人面前。

“……”

司机鸣笛示意目的地已到达,孟汀迫不得已地跟着他走下来。

墓地的管理员看到有人过来,立刻送来了几朵白菊,并贴心地给他们指引了路线。

到底是来了,不祭拜会显得不尊重,她便和谢砚京一起,跟着另外两对外国的夫妻,走了进去。

其实进去的感受和她从前的想象完全不同。

比起严肃和沉闷,这里更像是一个浪漫的大花园。橡树和栗树的叶子泛了黄,已经入了冬,草坪上,竟然开着一种淡紫色的小花,微风吹过,满是草木清香。

墓碑的形式也各种各样,有的做成了椅子,有的做成了花篮,还有的做成了小房子,说是希望小松鼠在里面过冬。

她最终呆立在一个方型的墓碑前。

上面没有照片,也没有名字,镌刻着非常漂亮花体字,不像是墓志铭,更像是一首诗。

她求助似地看向谢砚京:“上面写的是什么?”

他定着眸光,平静道:“你这一生可以和很多人逛公园,但只会和一个人一起挑选墓地。你们一定走了很长很长的路,x看过许多许多的风景,也会经历过很多很多的别离,但是只要在彼此的心中,终有一天,会相聚。”

“他在祝我们白头偕老。”念完之后,谢砚京唇线微微勾起,平心静气地总结道。

孟汀:“……”

虽然好像确实是这个意思,但她还是觉得哪里怪怪的。

就在沉思之间,刚才同他们一起下车的一对老夫妻忽然走了过来,同两人交谈。

对方说的是英语,孟汀大致能听懂一些。

他们说他们两人此番到来的目的,就是为了给两人挑选墓地。

现在挑好了,问孟汀他们能不能帮忙给他们和目的拍个照留念。

孟汀当然没有意见,就是对他们这样乐观的心态还挺惊讶的。她身边有很多人,别说靠近墓地了,就是谈起生死都觉得忌讳,但这两个老人完全当做人生中一件非常有纪念意义的事情去做,说不定回去后还会发个朋友圈,

阳光簌簌落下,像是能钻进相框里,将一切都照耀一样。

等到孟汀将手机还回去之后,对方大声夸赞孟汀的拍照技术好,后面又说了几句复杂的话,孟汀没太听懂,谢砚京倒是笑的有种难得的和煦。

等到两人慢慢走出去时,她没忍住,拽了拽他的衣袖,小声问:“你们刚刚在说什么呢?”

叽里咕噜的。

谢砚京看着她,平静道,“她给我说了些他们家的情况。”

孟汀好奇:“是子女吗?”

谢砚京微微颔首:“她说自己有三个孩子,但是都走在他们两人之前了,看到你,想起了自己的小女儿。”

孟汀心里忽然有些悲伤。

“她说她很想念自己的女儿,说你长得很漂亮,我们两个人很般配,一定能平平安安,白头偕老地一路走下去。”

孟汀:“……”

今日“白头偕老”这个词的查重率未免太高了些。

她垂了垂眸,没吭气。

耳边呼啸着风,日光隙忽而过,地上都是斑驳树影,很适合聊天的风景。

就是这时,余光中,谢砚京的嘴唇微动了下,原本平静的眼底,蓄了点深意,似乎还有话要说。

孟汀安静地等了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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