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起当时那一幕,李叔依然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但静之小姐确实做的过了。
没有人能诋毁孟汀,这是谢砚京恪守的人生底线。
*
寒风中,男人长身玉立地站着,逐渐黯淡下来的天光给他眉眼染上几分阴翳,眉心处明显笼着压抑已久的躁意和冷狠劲。
李叔看着他,忍不住道:“您当初要是不让孟汀小姐走就好了……”
听到这,男人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去。
李叔立刻跟上他的脚步,脸上还是那副忍不住的“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和“你怎么就这么不开窍”地惋惜感。
漆黑的长睫缓缓落下,离开花园的时候,他唇角才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根本不是他放不放她走的问题。
是她,不要他了啊。
……
再次回到温暖的宴会厅,闻煜已经从外面回来了。
他接的是一通来自国内的电话。
他在国内读本科,出国留学走的是导师的基金,临近年底,财务那边审查处查出了好几处问题,需要提交陈述上去,国内课题组的师弟刚刚入组,对各种工作不熟悉,闻煜只能在电话里面指导着他x一项一项地改。
这决定着他今后几年的科研生活,不得不重视起来,处理完这些,再回来时,脸上肉眼可见变得疲惫。
乐队依然在演奏着,但节奏已经渐渐慢下来,接近尾声。
孟汀不知为何也觉得有些累,跳舞的计划就此搁置,两人便坐在旁边的小台桌旁喝了点饮料和葡萄酒。
孟汀端着杯子发了会儿呆,锁骨处他触碰瞬间的温度还在,连带着她的思绪也还停留在刚刚那一瞬。
他这个人,严肃克己惯了,若说带着她跳舞,绝不会被任何事情打断。在他的世界中,抛下女伴去处理公务,是不可能的事情。发表刚刚的那一番话,其实也无可厚非。
这一年时间,她很其实少关注谢砚京的情况。
可就算不关注,她也知道他的人生不会有什么越轨。
无论是家世还是才学,他都是站在金字塔顶端的那位。
权力、财富、名誉、声望,只要是他想要的,都会牢牢握在手里。
这没有什么不好的,下属需要一个这样的上司,民众也需要一个这样的负责人,或许也是因为他得到的足够多,所以一私一利不在他的考量范围内,更多的为别人考量。
酒杯中光影浮动,那张清隽的面容也逐渐浮现。
他的语气明明是寡淡的,冷清的,但又和从前不一样。
却有种她从前从未见到过的……逆来顺受。
孟汀姑且将这当做她的错觉。
她是决定要离开的人,他改变不改变的,和她关系不大。
这次碰面也不过是个意外罢了。
*
婚礼结束后,她的生活再次步入正轨。
剧院的排练很紧张,因为年底,外面有好几场商演,国内的演员又不多,强度直接拉满。
周三倒是发生了个小插曲,她竟然收到一个奢牌寄来的包裹。
孟汀一开始以为是诈骗。
这一年,她基本没在奢侈品上消费过,倒是进过几家店,但也只是陪着赵一茜她们做参考。
可是不消费,对方怎么知道她的联系方式?
孟汀很惶恐,在快递公司那边查了好久,最终确定东西确实是从奢品店寄出。
孟汀只好先收下包裹。
打开一看,只见白色的礼盒中,躺着一条非常精致地晚礼服裙。
纯手工缝制的蕾丝镶嵌,优雅的鱼尾镶嵌着货真价实的碎钻,足够亮眼却不招摇,简单,优雅,高级,市面上绝对找不到第二条。
最重要的是,和她的身材完美契合。
她又询问客服,客服给的解释是:年底积分兑换,至于具体细节,她也无可奉告。
孟汀也只得先收在柜子里。
圣诞加公历新年,学校放了一段长假。
但孟汀也不能休息,放假期间正好是剧团演员最辛苦的时期,每天早起贪黑地跟着剧团跑东跑西。
她的饭搭子叫于天晴,她是跟着家人移民过来的华裔,从小一直学的是芭蕾,但是到了国外,这张东方面孔多少受点歧视,能跳芭蕾的机会不多,一直在各个剧场当伴舞。
孟汀其实也是伴舞。
在国内首席当久了,她觉得自己还是有些脱离实际的,就像久坐高位的人不懂得庶民之苦,每天只沉迷于精进所谓的“艺术”,长久以来算不得好事,不如增加些新的体验,更容易有突破。
最近她参演的这场舞剧,是一个外国导演拍摄的《咏春》,外国人拍传统文化题材,确实差点火候,但在某种程度上,也让她感受到了思想的碰撞。
这次的彩排地点在一个英国的小镇,彩排结束后,于天晴带着从场务工作人员领到的披萨和沙拉过来。
这种难得的休息时间,于天晴从来都是兴致冲冲的,今天的脸色却有些难看。
“孟孟,大事不好了,我们可能很快就没工作了。”
孟汀接过她手上的披萨,以为自己听错了,瞪着眼睛诧异道:“什么?”
于天晴:“刚刚路过导演组的时候,我听到里面的人正在吵架,大导演因为预算问题,准备砍掉陈海山带着我们去赌场宣誓的那一段戏。”
孟汀怔了下,“这段戏,不是一直被当做后半场的亮点和高光吗?”
因为意外流落海外的陈氏弟子陈海山,因为看不惯当地居民被压迫,被欺凌,只身创办了以咏春为基础的“山海堂”。
他们明明坚守本身,固守义理,却不被世人理解,所有人都以为他们和那些地痞流氓的团体没有差别。
因此,他的一生,除了匡扶正义,还一直肩负着为“咏春”正名的责任。
他在赌场行义的那段,正是给他们正名最高光的一幕。
那一幕有很多的近景和特写镜头,所以只能由华人演员出演。
那一场,“山海堂”的所有弟子们高声道出他们一直坚持的理念和道义。
“勤练习技不离身,养正气戒滥纷争,当处事态度温文,扶弱小以武辅仁。”
他们践行的从来不是“武”而是“武”下面明晃晃的刻着的那个“仁”。
是气吞山河的正气,是无畏于心的凛然,是哪怕付出生命也要诠释价值的魄力。
删掉这一段,无异于删掉了咏春拳的灵魂。和国外那些打打闹闹,只为了博人眼球的商业演出没什么差别。
于天晴愤愤道:“是啊!我真的要被气死了,从前总是说什么资本邪恶,资本打压,没想到有朝一日也被我碰上了。”
孟汀想了一下,又问:“就算导演要强行拍板,工会那边没有动静吗?”
于天晴继续道:“别提了,就是因为这个,郭导才一直抑郁。”
郭导是负责他们的华人分组导演,为这场高光戏付出了很多。
于天晴苦着脸解释:“当时来谈商务的外国经纪人留了个心眼,在合同里加了一条,具体条款我说不上来,大意就是,我们这部分演员,不受当地工会的保护。”
孟汀捏着手里有些发冷的披萨,心中泛起一阵酸涩。
于天晴还在发泄:“早知道在外面要受这种洋罪,当初就不该出来,上面就不能降下来个好人,狠狠治治这帮无法无天的资本吗?”
孟汀的心像是被什么触动了一下。
但这个念头很快一闪而过,但又很快飘散。
她垂了垂眉,淡声道:“再等等看吧,郭导有经验,说不定有办法。”
于天晴无奈地叹了口气。
郭导的希望也很渺茫。
他在圈子多年,要创意有创意,要才能有才能,但是因为亚裔的身份一直备受压制,手上能拿到的资源很有限,能走到现在这一步其实已经很不容易。
他不是不能下定决定,但是这样一来,不知道要得罪多少人。
大概也是这个原因,当天收工时,郭导没像平常那样给大家道一句“辛苦了”,看上去情绪很低落。
消息很快在她们组三十多个华人演员当中传开,大家怨声载道,却也无可奈何,有些人干脆自暴自弃地准备在被裁掉之前就辞职,在节假期期间赶紧找好下家,免得新年之后就业浪潮起来,竞争激烈。
孟汀心中也很复杂,抛开所谓的歧视和文化打压,这份工作的薪水还算高,要是没有了,她还要面临一部分生活压力,听医院那边的意思是,孟云溪的手术,最早三四个月后就会进行。
她以为至少还能撑上一个月,没想到只隔了一天,郭导就在群里发了消息,取消了她们下一周的所有行程。
原本正在赶小组作业的孟汀,放下手中的笔,盯着屏幕发了好一会儿呆。
接着,原本的视频素材网站被换成招聘网站。
只是匆匆浏览下来,她绝望的发现,除了几个模特公司招人之外,没有多少合适的岗位。
刚来伦敦时她其实也考虑过模特的工作,为此还咨询过舞院一个学姐,学姐的意思是,这一行的薪资确实很可观,但是水很深,若是没有一个靠谱的经纪公司做后台,不说薪资能不能正常到手,还很容易遭受一些潜规则。
从前她有的选,还可以望而却步,现在就是硬着头皮也要上了。
孟汀尝试着给几个公司发了邮件,但收到的都是节假日不处理工作的自动回复。
她揉了揉眉心,关掉电脑。
*
这个假期注定冷清。
闻煜跟着导师出差,余琳和赵一茜要回国和家人团聚,最后留在公寓和孟汀一起过节的,只剩下了西西。
不知道是不是赵一茜不在,小猫这几天格外放纵自己,屯下的猫粮没多久就见了底。
给西西买粮的任务,自然落在了孟x汀的头上。
白天时她被作业耽误了些时间,临近傍晚,才打车去了家市中心的韩国连锁便利店。
西西是赵一茜之前的一个韩国室友送给她的生日礼物,这个小祖宗在韩国长大,从小吃的都是祖国的猫粮和零食,习惯已经固定,根本改不过来,赵一茜接手之后,只能延续这个习惯。
连锁店里人不多,东西很齐全,大概在假期当中,工作人员不多,简单问候她之后,便去后面理货了。
孟汀拎了个小篮子,在里面慢慢逛着。
都是韩国的本土品牌,全部标注的是韩语。
孟汀不太懂韩语,只能根据商品上面的图案看过去,没找到猫粮,先给自己选了点泡面,泡菜,芝士,年糕之类的速食。
她平时不太吃这些,只不过最近看了部韩剧,里面的男女主经常在一起吃泡面和火锅,多少勾起点她的胃口。
宠物用品在偏后面的位置,找到之后,她给赵一茜打了个视频电话。
那边很快接通,赵一茜看着她,笑眯眯地喊了句:“汀汀!”
她今年和家人在海岛过年,背景是椰林和沙滩,她穿了件很凉快的连衣裙,两人看上去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
“你还穿着大衣啊?那边还这么冷吗?”
孟汀点了下头:“气象预报又发布了一轮寒流预警,过几天怕是还有几场大雪。”
赵一茜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啊这么冷还麻烦你出来,我真是罪人了。”
孟汀笑了下:“在家待久了也很闷人,出来转一转也好。”
赵一茜想到什么,又问:“我记得你们剧团行程不是排的很紧吗,怎么突然有空了?”
孟汀轻轻叹了口气,一副不愿多说的样子:“剧团那边出了点问题,说来话长,比较抓马,等你们回来再跟你们细说。”
说着她把手机举到头顶,“西西常吃的,是不是上面那个黄色包装袋的?”
赵一茜眯着眼睛仔细看了看,“宝宝,那个是冻干,猫粮还要再往上一层。”
孟汀又把手机举高了些。
赵一茜:“对,就是最上面那款紫色的。”
孟汀点点头,踮了下脚尖却发现自己不太够得着。
再看旁边,售货员在很远的地方整理东西,不是很方便过来的样子。
赵一茜在那边也看出来了:“宝宝,要不让别人帮个忙?”
“我看你后面有个华人帅哥,你要不让他——”
孟汀不想麻烦别人,又尝试了一次,踮脚囫囵回着:“什么帅哥?我差不多可以了——”
她还是高估自己了。这次她比之前更用了点力,够倒是够到东西了,但因为用力过猛,那东西摇摇晃晃的,连带着她差点都差点摔倒。
一个力度就在那时覆上她的手背。
清冷,沉稳,不可抗拒。
紧紧握住时,让那一瞬间的惊慌失措都落了地。她整个人怔住,也因此,彻底失衡,扑到了一个怀里。
修长的身形,高大挺立,身高造成的体型差能把她完完整整地揽在怀里,手臂自然而然地绕过的胸口,她听到他的心跳。
一切都太快了,也太流畅了,两人配合的天衣无缝,好像提前演练过无数次一样。
再次缓过神时,她感受到自己的手腕被一截骨节分明的长指紧紧攥着,她抬头,怔怔地看着那双无数次凝视过自己的深眸。
那个婚礼上见到的人,竟然再次出现在了她面前。
是谢砚京。
她怔了一瞬,几乎是下意识地想将手腕从他掌心里抽出来。
但他完全没动,只是垂下眸子,盯着她脚边的购物筐,眼神晦暗难辨,半晌之后,薄唇勾起一个冷淡的弧度,“泡面?”
“孟汀,你倒是越过越好了。”
嘲讽的意味不言而喻。
“难怪这么瘦。”
本就纤细的手腕,一摸,是剩下骨头。
她站在灯下,小巧白皙的一张脸,漂亮的像是一朵清谷里的幽兰,灯光像是揉碎了似的,落在那双杏眼里,碎光点点,没什么情绪,却足够动人。
也不知道平时吃的是什么。
孟汀皱着眉,又挣脱了一下,“放、放开。”
“我吃的什么,买的什么,和谢先生关系不大吧?”
这次他倒是没纠缠,松开了掌心。
她一手抓着手机,一手抓着猫粮,想到还和赵一茜通着电话,赶紧慌着神挂断。
他则轻描淡写地看她一眼,不知道是不是在笑。
孟汀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他,反驳完他的话,只想赶紧离开,不然还不知道要怎么纠缠。
还没走两步,手腕再次被捏住。
她转头,没什么情绪地看着他,声音冷淡的过分,“干什么?”
眸光中,是那张完美的有些过分的脸。
他今天穿了件白衬衣,暗色西装搭在臂弯处,姿态清落,清隽矜贵,成熟的气质很突出。
“我帮了你,你就这么走?”
孟汀难以置信地抬了下眸,觉得这个人简直就是无理取闹。
从前也没见他这么小气。
“那你想要怎样?”
他垂下眼睫,淡着声,没什么情绪地说:“陪我吃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