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商店时,墨蓝色的天空像是颜料打翻。
天色很暗,空气中泛起一阵浅薄的潮润,像是要落雪。
节假日的大街上,树上彩灯璀璨绚烂,宛若星河。
结好账的东西,顺手便被他拎上。
冷风起肆虐,孟汀刚裹了下衣服,一辆黑车便行驶在眼前。
她抬眼望了下,发现对面是大使馆的办事处。
难怪会碰上。
她找店铺的时候怎么完全没注意到这一点,早知如此……
她到底还是坐上了那天在旁边行驶而过的连号车。
车内开着暖风,温度舒适,后面的小桌板上,甚至贴心的准备了热水和茶果,谢砚京看到她瞥到却没有要端起来的模样,凉凉道了句:“怕有毒?”
孟汀:“……”
她抿了抿唇,没吭声,端起来小口小口地抿着。是很清甜的花茶水,没入喉咙的瞬间,很舒服,像是能将刚才的寒意全都驱散了似的。
他在那片看不见的阴影里勾了下唇。
对她说反话总是比正话好使。
一年过去,喝水还是那副乖的不行的样子,没变。
车子行驶的很平稳,她喝完了茶,甚至还吃了一小块曲奇。等到第二杯茶水快要饮尽时,车子也停下了。
车门外,是一家氛围很浓郁的中餐馆。
漂亮的花楼建筑,门上挂了好几盏火红的灯笼,丝绦穗子在风中微微摇曳,明亮的烛火在地上落下斑驳痕迹。
老板是广东人,个子不高,面相很好,团团的一张脸,很明显地写着“和气生财”四个字,操着一口非常正宗的粤语:“谢生,好耐唔见,今日咁得闲啊?”
让她没想到的是,谢砚京竟然也用粤语回了他。
粤语讲究六声九调,长期在国语环境中的人因为发音习惯不同,很难讲出粤语真正的味道。
他声音本就低沉,讲起粤语时,抑扬顿挫,韵味十足。
像是淅淅沥沥落下的雨,又像是从很远地方飘来的晚钟。
他沐浴在晚风和暮色之下,将暗未暗的天光,将他的眉眼勾勒的更加硬朗,高大的身影在疏离光线下,莫名添了几分柔和。
两人交谈的异常顺畅,毫无障碍。
孟汀听不太懂,但也知道,他的发音极地道。
这家茶楼的生意很好,虽然人来人往,但是因为设计的合理,座次分散的开,又添了许多花篮和绿植,到显出几分清幽。
两人在靠窗的一间包间里面坐下。
相隔一年,两人第一次一起吃饭。
孟汀无话可说,这对她来说不过是个需要完成的任务,她只要按时按点的完成就行了。
倒是平日里习惯了在饭桌上保持沉默的谢砚京,频繁开口:“这几天营业的中餐馆不多,老陈这家是口味最正宗的。”
刚刚听他讲多了粤语,突然切换回来,孟汀还有几分不习惯,小声问了句:“我不知道你还会粤语。”
谢砚京抬了下眸,淡着声解释:“在外驻守时,有不少老广的商人,为了沟通方便,学了几个月。”
几个月。
普通人怕是连门都入不了,他竟然地道地像个本地人。语言天赋是所有外交官必备的能力,谢砚京又是站在天赋金字塔顶端的人,嫉妒都嫉妒不来。
听到这个陈姓,又是粤菜,孟汀忍不住又想起自己在《咏春》被删减的那段戏份,眸子不经意地暗淡了些。
一杯纯正的红茶被推到她眼前。
孟汀下意识地抬眼。
暖色灯光落在雕花的x黄花梨木桌上,博山炉里腾起一阵青雾,那张平日里严肃冷清惯了的面容,隐在烟雾后,眉峰微微拧着,淡着声开口:“没睡好?”
孟汀露出几分茫然:“啊?”
谢砚京看着她,毫不客气道:“黑眼圈上长了张脸。”
孟汀:“……”
因为被剧团解雇的事情,她失眠了好几天。但今天出门前她看了眼镜子,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明显。
就这也被看出来了吗?
她端起茶杯,欲盖弥彰地喝了一口,掌心泛出阵阵潮意。
这其实是个很好的机会。
他完美符合于天晴口中“上面的人”身份,虽然她不确定他的具体职务,但以他的能力,绝对能给她们争取一个机会。
可是如此一来,两人之间怕是又要纠缠一段时间,她不能亏欠他太多。
就在她犹豫的片刻,耳边低沉道:“有事?”
心事骤然被戳破,她被茶水呛得不轻,眼睛都泛出泪,却还是挣扎着回了句,“没,没有。”
她回答的太干脆,太及时,根本没有思考的空间,连自己都觉得尴尬。
再抬眸时,只见那双黑眸微微眯起,钻子直落落地打在她的眼底。
孟汀心虚的不行,心脏突突地跳着,生怕被他看出点什么。他就是这样,所有的博弈在他面前都称不上博弈,她握在手中的底牌,在他面前,永远都会变成明牌。
幸好这个时候,敲门声响起,服务生过来送餐,打断了他沉默的凝视。
餐食已经一次性配齐了,摆在她面前的是一屉水晶虾饺,一屉不加葱姜的蒸牛百叶,一屉椰香糯米鸡,一屉鸭脚扎,还有几样清淡的小菜。
摆在谢砚京那边的,则是一盘蒸好的螃蟹。
孟汀不愿进行刚刚的话题,干脆埋头苦吃。
她的体质不适合吃螃蟹,也就没打螃蟹的主意。但不妨碍她在浅淡的余光中,看到他在剥螃蟹。
溶溶灯火下,衬衫袖口半挽起,修长匀称的手指慢条斯理地翻动着,划过蟹壳,仔细剔出里面的蟹肉,清瘦又透着骨感,手背绷起清晰的线条,脉络分明。
他的动作很细致,但是速度却不慢,很快就剔出满满一碟子的蟹肉。
然后自然地推至她面前。
孟汀怔了怔,抬头看他。
外面不知何时开始飘雪,红木雕花的窗棱外,纷纷扬扬的雪花兜头而下,顷刻间就铺了一层莹白。
他则沉声道:“我让师傅多加了些姜和紫苏,寒性没有那么大,按你现在的体质,可以吃。”
孟汀滞了滞,刚要开口,他却又低下头,继续剥剩下的几只。
孟汀没办法,只好低下头,专心吃盘中的螃蟹。
蟹白紧致又带着点清甜,蟹黄绵密细腻,入口即化。
她以为剩下的两只总是给他自己的了,没想到剥完之后,他再次推了过来。
“这蟹不大,这个分量吃下去对身体没什么影响。”
怎么回事?
他那双写字的手,弹琴的手,现在却在这儿给她认认真真,毫不分心地帮她剥蟹,说没有割裂感是不可能的。
她握着筷子的指尖颤了颤,长睫轻颤。
这顿饭吃的,怎么说,比她想象中要自然。
他不动声色惯了,孟汀还是按着从前的节奏,专心致志地吃饭,不用说多少话。
非要说和从前有什么不同,是他多了个频繁给她端茶倒水的毛病。
最后一盏茶吃完,两人走出酒楼。
雪下的更大了,一瞬间就能盖了满头满面。
李叔的车已经停好了,谢砚京站在风中中,垂着眼睫看她:“让李叔送你回去。”
“不用了,”孟汀连忙摇头,他一点儿也不想让谢砚京知道她住哪儿,所以早在下楼梯的时候就打好了车。
她朝他晃了晃手机:“我自己打了车,司机马上就到。”
说完,也不理会谢砚京的反应,迎着风雪走到李叔旁,柔声道:“李叔,我想拿一下我的东西。”
买给西西的东西还在车上,她不能忘了正事儿。
从前李叔帮了她许多,孟汀对他只有感恩,同他说话时,眼眸中的笑意自然盛了些。
一年未见孟汀,李叔也很想念她,笑眯眯地回了句:“汀汀小姐。”
但很快,弯起的唇角,在旁边那位倏然暗下去的眸光中赶紧收住。
“今天天气不好,还是我送您回去吧。”
“不用了李叔,今天天气确实不好,您也早点回去休息。”
孟汀的表情越宽和,李叔的心里反而更加打鼓,这会儿四周没风,他却感觉到一阵冷意,后背被那么一双冷浸浸的眸子盯着,寒气像是能透到骨头里。
孟汀拿上了东西,正准备离开,忽然想到什么,又折返回来。
澄亮的一双眼眸,仰头望他:“刚刚在便利店花了多少钱?我还你。”
付钱时她就稍微晚了那么一步,就被他抢了先。
她不想和他理不清,而且这些钱赵一茜早都转给了她,她不能两头受利。
夜色有些沉,纷扬的雪花落在他的肩头,衬得他有种过分的冷清。
孟汀以为还钱要费点时间,没想到他竟然想都没想就来了句:“嗯。”
他抬了下眸,半眯着眼,慢悠悠地靠近她,馥郁的冷香温柔地压下来,在风雨中,有种逼人的凛冽。
漆黑的眼眸望着他,淡声道:“一共42.35磅,折合人民币394块。”
他答应的干脆利落,孟汀心中反而有些乱,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果然,下一秒。
“把我从黑名单里拉出来,现在就转过来,我当场收。”
孟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