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拿到表格后就离开了。
一楼的办事窗口处,孟汀取报告,谢砚京取药。
发药的工作人员看两人一起过来,定医嘱时也下意识给两人一起说。
“家属换药时一定要注意,千万不能沾水,以防伤口感染,若是出现发热,伤口疼痛加剧的症状,立刻就医。”
孟汀一不小心就听了一耳朵,听完后就后悔了,因为谢砚京将一盒药塞到了她的怀里。
“有种喷涂的药物要十分钟后使用,李叔去帮我拿电脑了。”他垂眸看了她一眼,意思不能再明显。
孟汀怔了怔,最终还是心软了,“好吧。”
这个点,各个科室都开始上班了,病人也陆陆续续到了,大厅里人很多,孟汀只能跟着他去了停车场。
后座上,他熟练地脱下西装外套,又扯了下领带,领口处两颗纽扣散开,露出里面薄薄一层肌肉线条。
步骤很简单,孟汀用一分钟看完了说明,又用一分钟完成了操作。
将纱布包裹好之后,她本来想着给他讲一下操作步骤,没想到眼前的男人一点儿也没有想要学习的意思,只是轻抬手腕,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下衣袖。
这个间隙,李叔也回来了,对于后座突然出现的孟汀,他并没有表示出太大的惊讶,礼貌地同她打了个招呼之后,询问起谢砚京的伤势。
谢砚京颇为不耐地同他讲了两句,显然一点儿也不把这伤当回事。大概是不想影响接下来的行程,他戴了顶方形的黑色礼帽,倒也看不出来什么,反而和他那身暗色的呢子大衣更搭了。
李叔只好将目光转向了孟汀。
孟汀耐心地同他解释了一遍,最后问:“梁大夫不知道这个事吗?他过来岂不是更方便?”
在她的印象中,谢砚京很少会来公立医院,通常情况下,这种伤也应该是梁叙过来处理才对。
结果就是她这句话甫一出口,整个车内都安静了下来。
李叔面露尴尬,下意识地去打量谢砚京的目光,谢砚京神色倒是很平淡,但眼底明显比刚才暗了不少。
孟汀心中一顿。
她知道,这是他情绪不佳的象征。
她很明显地感受到自己像是触碰到了某种禁忌,下意识地攥紧了手袋的链条。
幸而氛围没有凝滞多久,孟汀的手机响了起来。
这通电话无异于一根救命稻草,她想都没想就直接抓住了。
但情况似乎并没有好转,那边传过来第一声时,谢砚京眼底的墨色更深了。
是谢书语。
她的语气毫不再像往常那样活泼明朗,显得又焦虑又急迫,“嫂子,你这周是不是回国了?我能不能见你一面,这次我是真的挺不下去了……”
孟汀握着手机的指尖有些泛白,不出意外的话,谢书语的急切应该和谢砚京有关。
感受到谢砚京的目光,孟汀下意识地局促。
她吞咽一下,小心翼翼道:“有什么事吗?”
谢书语:“你现在在哪儿?我这就过去。”
孟汀张了张嘴,却没有出声,她感觉到她情绪不太对,反过来问:“你在哪儿?我去找你吧。”
谢书语的语气立刻充满了感激:“真的吗?如果你能来就太好了,我就在望公馆。”
孟汀顿了下,直到耳边响起男人淡淡的声音:“李叔,送她去望公馆。”
李叔:“那您呢?”
谢砚京没什么情绪地回:“去那里吧。”
半个小时后,车子将孟汀放在望公馆门口,然后径直驶出,前往一个她不知道的目的地。
望公馆和记忆中没有多少差别。
冬日里的庭院多了几分萧索,红枫上坠着几片枯萎的叶,角落里的腊梅开的倒是很旺盛,晶莹透骨,风一吹,清冷的香味便扑面而来。
她走进一楼的客厅,没听到谢书语的说话声,四周很安静。
她的拖鞋放在玄关处的鞋架上,打理的干干净净,进门时擦手的毛巾,常用的湿巾,还有随手挂在衣架上忘记拿走的包挂,完全没有变动。
就像她从来没有离开过一样。
非要说有什么不同,就是客厅的角落里放了一个大的水族箱。
里面养着的,是她在游轮上买到的那两条小鱼。
比起在游轮上那个小小的风铃,这里简直就是天堂。
方形的水族箱,又宽敞又明亮,里面是非常漂亮的海底造景,各色各样的珊瑚,植物茂盛生长,用来充氧的流水宛若一条流动的瀑布,顺着假山石往下流,某种不知道的小花从石头的缝隙里长出,彩色,斑斓。
两只小鱼在里面自由自在的游动着,她下意识地抬步过去,仔仔细细地打量了着。
两只小鱼都比从前大了一圈,单看游动的姿态,就知道他们被照顾的很好,在这儿生活的很幸福。
孟汀定定地看着两条小鱼,喉咙细微的吞咽一下,几乎下意识地伸出指尖,轻轻触碰上去。
没想到那条蓝色的小鱼,不仅没有害怕,反而更靠近了些,对她很好奇似的。一人一鱼大眼瞪小眼,竟有种莫名的和谐。
直到一阵脚步声传来,才让她错开了目光。
是云姨。
她看到孟汀回来,她脸上的表情显得很激动。
孟汀也弯起一个笑,喊人,“云姨。”
云姨很开心,但碍于谢家的规矩,没有多寒暄,只是道:“二小姐在楼上等着您,她现在……不太方便下楼,可能要麻烦您上去了。”
孟汀眸光微动一下,但没有多问,便跟着云姨上了楼。
那是二楼的一间客房。
推开门的瞬间,孟x汀看到半靠在床上的谢书语。
孟汀从未见过这样的谢书语,她从来都是开朗的,耀眼的,明媚的,富贵小公主一般的存在,但今天却让人觉得单薄,脆弱,像是一碰就能碎掉似的。
看到孟汀进来,嘴角扯起那一丝艰难的笑容,才稍微回到点以前的样子,“嫂子……”
“我不太舒服……”
“本来还想着去见你,麻烦你跑一趟过来了。”
“我没事,”孟汀走到她身旁,刚一坐下,双手被谢书语紧紧握住。室内温度很高,但她的手却很冰凉。
孟汀:“你怎么了?”
孟汀感受到她握着她的双手在颤抖,只见她抿了抿唇,似乎在努力做着心理建设,半晌之后,才下定决心,对着孟汀扯出一抹艰涩的笑,“嫂子,事到如今,我也不瞒着你了。”
“我……”她咬了咬唇,开口道,“怀孕了。”
孟汀怔完全怔住。
来的路上她心中就有了某种猜测。谢砚京的愤怒从来都是层次分明的,她猜测谢书语一定是做了非常破格的事情才会惹怒他,但根本没想到会是怀孕。
她其实可以理解他。
谢书语毕业不到一年的时间,虽然已经二十四五,但是心智依然单纯的像个小孩子,连婚姻这种事情仿佛都离她很遥远,更何况怀孕生子。
这一年的时间,两人虽然没有见过面,但是孟汀偶尔会看看社交媒体。
看谢书语的生活状态,完全没有在谈恋爱或者相亲或者准备联姻的样子。
孟汀抿了下唇,试探着开口:“是……因为意外吗?”
“是也不是吧。”谢书语苦笑一下,“那个人你认识。”
孟汀面露疑惑。
“叫梁叙。”
这一下,孟汀是真的被震惊到。
梁叙。
感受到孟汀眼中的不解、疑惑和震惊,谢书语轻声道,“就是你想象中的那个人,我大哥为数不多的称得上朋友的人,他的同学,私人医生,梁叙。”
谢书语又断断续续地说了许多。
孟汀也从她的话语中慢慢拼凑出梁叙的经历。
原来他和谢砚京的情谊并不是意外,他母亲是谢园帮忙的梁姨,父母离异后,他一直跟着母亲生活在谢园,也算是在谢园长大的孩子。
谢园很大,青砖木瓦和亭台楼阁不过是华丽的假象,在里面待过的人,才知道这其中涉及的人情冷暖有多么复杂,谢砚京这样的长子尚且经历过不少不为人知的辛苦,更何况一个保姆的孩子。
大概也是这样的处境,磨炼出他惊人的毅力。少年时期他足够优秀,无论是成绩,还是能力,一直走在同龄人之前,大概也是因为这一点,慢慢拉近了他和谢砚京之间的距离,让他成为谢园中,比同龄叔侄兄弟还要更亲密的同伴。
也因此,总是跟在谢砚京身后的谢书语和他熟知。
大概情愫就是那时产生的,只是这样的感情,他从未宣之于口过。
他对她的关心,一直隐藏在自卑的影子里。
一个是世家的大小姐,一个是跟着母亲艰难讨生活的穷小子,就算他后来升入名校,拥有光鲜亮丽的履历,体面的职业和收入,依然不能掩盖这一
他和谢书语其实一直有联系,但一直维持着距离,直到那次,谢书语因为失恋,喝醉了酒,主动将电话打给了梁叙。
“嫂子,他对我的好,这么多年,我也能感受到,但是我没想到,他对我的情愫会那么深,大概也是酒精的作用,所以那天……”
“我知道了。”孟汀适时打断她的话,不让她继续说下去。谢书语陷入的情绪太深,什么话都能说出来,但她不能听。
谢书语明白她的意思,停顿一下才继续:“我一直以为那天的一切是个意外,但是后来,清醒过来,我发现,自己好像完全忘不了他。”
“后来,我们见面的次数多了起来,只是大多数都是我联系他而已,对于这段感情,他比我陷入之深有过之而无不及,可他的性格你也知道,我不得不用一些特别的办法……”
“所以我也没想瞒着别人,但那天,我大哥当着我的面,直接带走了梁叙,他到现在还没有一点儿消息,我真的是没办法了才想到要找你帮忙的,嫂子,你帮帮我好不好……”
孟汀沉默地听着。
难怪在上车时她提到梁叙的名字让一切陷入沉默,难怪他会独自去医院就医,他不是不谨慎的人,能被意外伤到,怕也是因为这件事心不在焉。
换做哪一个哥哥都会接受不了的吧,更何况是谢砚京那样事事追求完美,不允许有任何污点的人。
唯一的堂妹未婚先育,惹出祸端的还是自己多年的朋友,无论谢书语怎么开脱,造成的结果摆在眼前,而且很大程度上,这是某种不负责任的象征。
孟汀一时间有些无言以对。
谢书语:“我知道麻烦你开口不容易,可是我已经尝试过很多办法了,大哥他根本不松口,你了解我大哥,他有多固执,脾气有多硬你也是知道的,他手段那么强硬,一定会狠狠地弄梁叙……”
她抬起了头,眼中的情绪不言而喻。
听谢书语这么说,孟汀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印象中的梁叙,和谢砚京几乎是两个极端。
谢砚京偏执,强势,霸道,性子又冷又硬。梁叙则是温和的,耐心的,成熟有分寸,她几乎没看过他有发火的时候。
可是她到底是个局外人。置身事外的人,对感情这种事情更是无法评判,她不知道梁叙对谢书语的感情到底到了哪种地步,也不知道他一直以来的态度,更何况,她现在的身份,也不合适。
她根本没办法答应她。
谢书语看她沉默,微微抬了下语调,里面带着一丝焦急:“嫂子——”
孟汀默默在心中叹了口气,最终狠下了心,抬头看了眼谢书语。
“小语,不是我不想帮你,”她犹豫了几秒,然后抬起头,轻声道,“我和你大哥,就要离婚了。”
谢书语怔了下,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什么问题:“什么?”
说出这两个字,孟汀心中反而镇定了些,她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笑,又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我们已经分居了一整年了,等到今年过去,就可以办离婚了。”
谢书语依然不相信这是孟汀说出的话,目光透着彻底的茫然。
她觉得最不可能离婚的两个人,竟然要离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