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风轻轻吹过窗户,月光像流水一样倾泻进来。
眼前骤然亮起一阵白光。
原本模糊的是由模糊到清晰的景象。
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一动,便被一个力度拽了拽。
“汀汀!你醒了吗?你真的醒了?!”
熟悉的女声划过空气,落入耳畔。
孟汀缓缓睁开双眼,感受着如实质般的阳光落入双眸。
依次出现在眼前的是,洁白的窗帘,款款落进屋内的阳光,还有很激动但是完全语无伦次的谢钰。
“这是真的吗?”
“我简直不能相信,天啊,我太高兴了,我没弄错吧……汀汀你真的醒了啊!”
谢钰一脸不可思议,但是少女逐渐睁开的双眸是最好的证明。
“但是谢砚不在你身边啊……”
“我真的没想到会这样,”谢钰显得有些有些焦虑,“这一刻他应该在的啊,怎么会这样……”
“但是汀汀,我可以给你保证,前几天他都是一刻未离地守在你身边的。”
“啊啊啊啊啊为什么小说中这么狗血的事情会发生在你们之间,汀汀,你千万不要误会啊,事情不是你想象中的那样……”
谢钰站起来嘟哝了好一会儿,才想起了件更重要的事情,赶紧按了铃喊医生。
孟汀还处于感官恢复状态,只断断续续听到谢钰“怎么会这样”的质问。
其实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那场梦真的做了太久太久。
有那么一瞬间,她真的觉得自己再也不会醒来了。
可就在她平静地准备接受这一切时,一切又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就像是在不断下沉的流沙当中,忽然伸出一只大手,将她紧紧托住。
一阵微风拂过,将记忆中那股冷清透骨的腊梅香吹到她的鼻尖。
她看到站在浅淡天光下,那个像是翠竹一般挺拔,茁壮生长的哥哥。
她想起她在绝望到走投无路时,拉着他是衣袖时,他没有像曾经族中的小孩一样,嫌弃地甩开她的手。
她想起那个她本该独自度过的平安夜,他等在望公馆门口的夜色中,和送给她的那个雪花灯球。
她想起他给说说过无数遍的“早安”和“晚安”。
她想起他在雨天时撑在她头顶的那柄黑色雨伞。
……
她觉得自己不能就这样沉下去。
李叔说望公馆的玉兰花开了,她还想去看看,谢书语捡到的流浪小猫还没有家,他们要给小猫一个家,她还有即将康复的妹妹,她还从来没听到过她的声音,她一定和妈妈一样,拥有一把能将一切烟火气都褪去的好嗓子……
那种摇摇欲坠支离破碎的感觉,像是流沙一般从她身边消逝而去。她的双脚则紧紧地踏实在地面上。
落地了。
不只是那么一瞬间。
像是很多年,很多年的虚空感,被填满了。
落地了。
走进了,她才看清那个托着她的模糊身影。
高大俊朗,清隽独立,迈出去的每一步都足够有力,投射出去的每一寸目光,都足够坚定。
是他。
那个从很早很早开始,就陪在她身边的人。
直到现在,依然陪在她的身边。
……
听到消息的医生匆匆赶来,给孟汀做了个全身检查。
看到主治医生那慢慢弯起的唇角和不断点头的肯定神态,所有人的心也彻底放了下来。
医生说,除了一些皮外伤和轻微骨折,这场意外并没有对她的大脑和认知造成任何实质性的损伤。
谢钰第十次向医生确认:“所以说,我们汀汀既不会失忆,也不会记忆错乱,更不会损伤智力?”
“而且她骨折的部分,也不会影响她以后的舞蹈生涯?”
医生说了不下十次“definitely”后,谢钰才终于放下心来,放医生离开。
只不过医生临走之前强调,孟汀因为刚刚清醒过来,精神状态不太稳定,一时间不能接受太多信息,尤其是会造成刺激性的消息。
谢钰只好选择性地同她聊最近的一些事情。
谢钰说孟云溪的手术非常成功,各项指标都在合格范围内,也没有造成任何后遗症,这两天,她已经在医生的指导下开始做发生训练了。
她说她的室友赵一茜和余琳得知她出车祸后很担心,每天路过医院时,都要来进来看看她,两人还连夜折千纸鹤,就为了在第一千只折成时许一个让她醒来的心愿。
她说谢贝琳本来一点儿也不喜欢学校的祷告活动,现在每次都按x时参加,只希望孟汀能早点醒来……
孟汀听得心里暖暖的,从大桥上坠落的那一刻,在她记忆中凝固的痛苦的坚冰,也一点点融化了。
看到孟汀的情绪并没有医生提前警示过的过激症状后,谢钰才说起谢砚京。
谢钰解释说谢砚京是因为谢书语的意外才回了国。
谢书语在不久前出现了先兆流产的症状,而且产检情况很不乐观。
一直顺风顺水的小姑娘哪里受过这种委屈,一开始还是小打小闹,最后也不知道触发了什么导火索,竟然闹到了跳楼的程度。她妈妈哄不下,怕真的出了什么意外,实在没办法了,才请谢砚京回去。
“谢书语没事,”谢钰语重心长道,“孕期激素情况不稳定,对心情的影响也很大,倒是为难她了。
“不过这次其实还是梁大夫出了力,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地守在谢书语身边,总算把孩子保住了。”
“而且这次他竟然开了窍,在谢书语醒来后,当场给谢书语求了婚。”
谢钰是谢书语在家族中为数不多关系要好的姐妹,也是亲戚中为数不多知道她和梁叙纠葛的人。
梁叙什么都好,就是思来想去的内耗太多,非要到这种危急存亡的关头,才豁出去似的表露了心思。
吐槽完梁叙,谢钰忽然又开始感慨:“就是阿砚,他本来应该亲眼看到你醒来的。”
“他也不是不得已才回国的……”
孟汀眼睫颤了颤,轻轻地捏了下谢钰的手。
她怎么可能怪他。
他是谢家的大哥哥,守护好弟弟妹妹是他的责任,如果谢书语真的出了事情,他才会后悔,他能陪伴在她身边这么久,她已经足够满足。
两人之间短暂沉默了一下。
谢钰低头看手机,想知道谢砚京这会儿到哪儿了。
孟汀则想起另外一件事。
虽然心中已经有了个答案,但她还是想确认一下。
孟汀让谢钰帮忙找到了她的电脑。
这台是她从国内背来的电脑,去学校的当天,她只带了平板过去,暂时将电脑放在了孟云溪的。
也因此,电脑逃过一劫,并没有随着车子翻入水中。
谢钰虽然不清楚她要做什么,但还是配合着把电脑拿过来了。
孟汀打开电脑,找到了当初周严发现的那个加密文档。
谢钰不解地凑了上来,“这是什么?”
孟汀没回答,只是尝试着在密码框内输入数字。
0923。
但是系统提示输入错误。
孟汀眉头微拧了下,陷入了沉思。
接着,她凭着回忆,再次输入了一个数字。
0125。
但系统依然提示错误。
孟汀有些不解了。
既不是结婚纪念日,也不是他们在熙园第一次见面的日子。
那会是什么呢……
谢钰还以为孟汀在检验自己的记忆力,所以才打开了个软件尝试。
但是小姑娘试了两次,好像都没有成功,正愁眉苦脸地思索着。
她吓了一大跳,生怕是孟汀的记忆力出现了问题,正准备起身去喊医生呢,手腕忽然被一个力度轻轻地拽了下。
孟汀:“堂姐,你还记得上次我们在你家看到的那张照片吗?”
谢钰没想到她会提起这个,茫然地点了点头。
孟汀:“照片右下角的日期,是0719吗?”
谢钰茫然地眨了眨眼:“你说那个小叔叔的婚礼吗?那几天似乎一直在下雨,应该是夏天。”
孟汀默默地深呼吸一口气,将这几个数字再次输入。
这次,界面没有像从前那样弹出错误提示,而是弹出一个文档。
画面迪定格的一瞬间,孟汀的心也跟着凝滞一瞬。
真的是那一天……
原来那天,她不是和他擦肩而过。
原来她那天喊的“哥哥”,就是谢砚京。
原来他……一直记得那一天。
谢钰也没想到密码会是这个数字,拧着眉思考了好一瞬,出声提示:“汀汀,打开了。”x
孟汀回过神,打开了那个文档。
但两人的目光,几乎是同时凝滞住。因为那个文档的名称是:遗书。
*
心跳像是澎湃有力的鼓声,一下又一下。谢钰觉得这是两人的隐私,早都找了个借口离开了。此刻病房内,只剩下孟汀一个人。
房间内安静地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顺着文字看下去之后,这心跳不仅没有平缓的趋势,反而跳动的越来越快。
只不过,这真的……能叫遗书吗?
她能想象出他是会用日记这种独特方式代替遗书告别这个世界的人,却没想到,这日记中的每一天,都会和她有关。
201x年x月x日
离家的第二十天,轮渡行驶在瑞玛港口。又是紧张的一天,文稿,修改,发言,汇报……但是傍晚时的黄昏很好看,有些想她。
201x年x月x日
昨夜刮了一晚上的风,幸好船长足够有经验,水手说,只差那么一点儿,所有人都可能葬身大海了。给她发了晚安的消息,但是没有回复。
201x年x月x日
寄了一封明信片。应该会收到的吧。
201x年x月x日
又是被威胁信恐吓的一天,但是再过一周,就是纪念日了。这么快就已经一年了吗,明明在记忆中,她还是个小姑娘啊……
201x年x月x日
在尼亚和海西的交界处,徒步穿过大溪谷,阳光从瀑布的间隙穿过,脚步暂停一瞬,忽然有些想她。下一次,应该是和她一起。
201x年x月x日
今年只见了不到四次,每次的时间不超过三天。
201x年x月x日
第二年纪念日了。港口的风很温柔,但是也不及那记忆中的眼眸。
201x年x月x日
又一年的春天到了,要去见一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