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霖脉脉, 一场夜雨过后,望公馆附近的梧桐叶落了一地。
金黄色的落叶铺在柏油马路上,像是一层绒绒的金色地毯, 秋风摇曳,在枝头簌簌吹过,带来丝丝缕缕的秋意。
京大,艺术楼。
一堂正在进行的艺术选修课。
这一节课的内容是,如何通过舞蹈艺术重塑内心的自信。
京大的选修课程向来是向所有学院开放, 作为国内顶尖的top级高校,优秀学子来自全国各地, 也来自不同的地区和不同的阶级。
许多家境一般的孩子,学习能力虽然很强, 但因为资源问题, 从小几乎没有接受过兴趣爱好培训, 在藏龙卧虎的顶级高校中,难免会有自卑心态。
孟汀开这门课的初衷便是注意到了这样的问题。
她不是在讲台上纸上谈兵般高谈阔论,而是做了充足的准备工作,辅修心理课程,做实践调研, 甚至为了更好地了解现状,在各大表白墙, 家校群,学生工作群中潜伏了一年的时间。
第一年时选修的人数还寥寥可数。
第二年人数便多了起来, 等到第三年, 想要抢到这门课程的同学,必须熬一个大夜从系统崩溃坚持到系统恢复。
今日上的是理论课。
“艺术首先考虑的是人的感受,没有人的艺术, 是没有灵魂的。”
“没有人是完美的,就算是历史上最伟大的画家,舞蹈家,书法家,作家,也会有陷入怀疑的那一刻,而让他们走出来的,除了长久以来的坚持和不懈的奋斗外,还有一种不能或缺的精神力量——接受自己的不完美。”
“我希望我的同学们,都能以一种更自在,更肯定的心态,来感知自己的身体,表达自己的信心。”
今天已经是第三周的课程,前两周都是在舞蹈教室上的基础课。
一开始,同学们对孟汀更多的是对老师的敬畏和尊重,等到熟悉起来,大家发现这个老师又温柔又善良又好说话,因此课堂上的氛围一直很活络。
互动时间。
“老师,像您这么优秀的人,也曾有自卑的时候吗?”
孟汀回:“当然有,我小时候家庭特殊,受人欺负也是家常便饭,那时候也很自卑。不过我可能就是自卑一会儿,接着就把自己沉浸在追逐艺术的道路中了。”
“老师,我有一个朋友,喜欢上一个男生很多年,可是她因为自卑不敢表白,请问您对这种情况有什么建议吗?”
十八九岁的小姑娘,心思最是敏感脆弱,孟汀几乎每年都会遇到这样的问题,所以并没有觉得很羞赧:“我曾经也有过一个喜欢了很多年的男生,我也面临过和你朋友一样的困扰,我想说的是,抓住你能抓住的所有机会,哪怕是遗憾呢,也要自己亲自体验才可以。”
有胆子大的女生直接问:“那后来呢?那个男生……”
“那个男生……”
“叮——”孟汀的话还没说完,下课的铃声就已经敲响,走廊上很快喧闹起来,她没有拖堂的习惯,所以对大家无奈地笑了笑,遗憾地表示自己不能讲太多。
门就是这时候打开的,虽然只开了一个角,但是架不住大家的眼神太好。
“门外那个帅哥是谁?是我们学校的吗?”
“西服杀啊!气质那么突出,该不是哪位总裁或者政要开完会走错地方了吧……”
“我怎么感觉他是来找人呢?人夫感好强的样子,该不是哪位女老师的老公吧……”
男人侧影清绝,气质出尘,有种上位者独有的矜贵温沉,但偏偏很低调,只站在窗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大家猜的津津有味,直到她们看到,男人竟然跟刚收拾完东西,慢腾腾走出去的孟老师对上了眼神。
不仅如此,还迈开步伐靠近了她,不仅如此,还俯下身子,附在她耳边说了好几句话。
众人:“!!!”
看到孟汀眉眼里澄澈的笑意,大家大概知道孟汀口中那个没说出的男生是谁了。
看到初恋的目光是藏不住的啊!!!
大家一边默默收着东西却也不忘望窗外瞥,只是没过多久,那两道在人群中足够扎眼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是孟汀赶紧把谢砚京拽到了车里。
她根本没想到她今天会直接找到学校里。
“谢砚京,你怎么来了?”
“发消息你不回,不放心,过来看看。”
“……”
孟汀不知道要怎么告诉他,自己今年已经三十岁,而不是三岁这个事实。怕是连谢若临和谢若漾这对龙凤胎兄妹,都会觉得他爸爸这个不放心,夸张地有些莫名其妙吧。
是啊,不知不觉中,她也到了三十岁这个年龄节点上。
低头看了眼手机,果然,谢砚京的消息早都发了过来,是询问她要不要去看最新的话剧演出。
大学的课程两节连上,中间的休息时间,她都用来喝水和答疑了,完全顾不上看手机。
只见谢砚京姿态松散地半靠在椅背上,深沉的目光,却毫无顾忌的落在她的眼底。
对上那双眼睛,孟汀莫名觉得理亏,抿了下唇,企图转移话题:“你今天不开会了?”
“嗯。”说完之后,他望向孟汀的目光不自觉地加深了些,“宝宝,你是不是忘记了一些事?”
孟汀怔怔地看着他。
最近她确实有些忙。
院里有两个舞剧要忙,她的课程还被学生们评选为年度优秀课堂上报省厅,又有许多的准备工作要做,除此之外,还有慈善基金会,已经各种各样的晚宴邀约,不过这些事情她都会提前一周做计划和安排,应该不会忘记什么才对啊……
只不过,听到谢砚京这样说,她还是下意识地点开了备忘录。
还没翻完呢,耳边忽然传来一道声音:“结婚纪念日。”
“啊?”孟汀茫然地抬起头,接着又低下头,确定日期。
“这不是还有两周才到吗?”看到日期后,孟汀才如释重负道,有那么一瞬间,她还真的以为自己忘记了。
谢砚京垂着眸,淡声道:“提前两周准备,到时候才不会着急。”
孟汀:“……”
她当然拗不过他。
领证后的第八年,他对结婚纪念日的期待和正式程度和第一年几乎没差。
所以这一日,两人先去看了场孟汀期待许久,终于抢到票的话剧,作为结婚纪念日的第一项活动。
第二天,两人去了家陶瓷中心做了一整套的手工餐具。
第三天,英仙座爆发流星雨,两人一起去京郊的山顶山看星星。
第四天,他们给远在中东地区孩子们通了个视频电话,并约好了暑假拜访的行程和活动。
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直到纪念日的那一天,两人回到望公馆,和从前一样,一起吃了个晚饭,又挑了张唱片跳舞。
这么多年了,孟汀的酒量依然没有一点儿长进,只喝了一点,就半扶在他胸膛上。
窗外,月亮像是银盘一样,高高地挂在枝头树梢。月光如流水一般缓缓地流淌进来,空气中混杂着清淡的冷香和馥郁的花果香,角落里唱片机里跳跃着轻盈的音符,他一只手紧紧地攥着她,另一只手则揽着她的腰。
等到跳累了,他就打横着抱起她,回到了房间。
孟汀以为这一晚过去,他的结婚纪念日规划,就会告一段落了,但完全没有。
第二日,谢砚京竟然再次出现在了京大门口。
孟汀以为是社交或者宴会上的事情,没想到,他只是带着她去中环商场。
孟汀对物质的要求并不是很高,一开始进去,基本都只看和那两个小家伙有关的东西。
虽然在决定要这两个小宝宝之前,谢砚京多次强调过,不能让她因为他们过多她自己的生活和时间,但毕竟也当了三年的老母亲,也不能全然忘崽。
这几天的好多项目只能他们两人进行,确实有些对不住这两个小家伙,是该好好补偿补偿。
没想到这个想法直接被谢砚京扼杀在了摇篮里。
谢砚京完全不给她在婴幼儿商品前驻足的机会,只挑选和她有关的东西。
孟汀也确实很久没逛街了,放弃了给孩子买东西的想法后,在谢砚京的陪同下,一口气买了好多。
回去时,刚好是黄昏时分。
她不太想坐车,便拉着他一起沿着河道散步。
夕阳西下,落日熔金。
“所以你今天,只是带我出来买鞋子和包包?”
“嗯。”
“可是——”
“汀汀。”孟汀只觉得自己的腰部被一个力度紧紧揽了下,接着,整个人都紧紧靠在了他的怀里,“你今年三十岁了。”
孟汀顿了顿。
因为家庭的原因,她不太喜欢过生日,年龄对她也不是必须精确到哪一天才改变的大事,更多是随着新年而模糊的过。
“三十岁,该买鞋子和包包了。”
他看着她,深邃的眼睛中,闪着微光。
她滞了一瞬,随即想起很久前的那一幕。
三十岁,买漂亮的鞋子和包包,四十岁时去大自然中徒步,五十岁时可以养一只小狗或者小猫,等到六十岁,去放声歌唱,七十岁,去见见一面便少一面的朋友,八十岁,要开始吃健康餐,九十岁,和伴侣一起留下自画像……
“你还……记得?”
那已经是好多好多年之前的事情了啊。
谢砚京笑而不语,原本搂着她的那只手紧了紧,将她往自己的方向更贴近了些。
这才到哪里。
他不仅要和她过三十岁,还有四十岁,五十岁,六十岁,最后再努努力,争取能到和她一起画自画像那一刻。就算有了孩子,她也永远是他生命中最珍贵的人。
将暮未暮的天色下,夕阳揉碎了一把金光,璀璨地落在湖面上,映成一片橘色的海洋,晚风吹过蓝色调的天空,像是个熟练的丹青手,将这橙黄和墨蓝调成一幅浓烈的画。
只要落日和晚风还在,他就会与她同在。年年岁岁,朝朝暮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