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的后半截变得有一些尴尬,因为米兰达被她新知道的真相所震惊,而这个真相的主角莫伊拉本人则完全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记者凯西尽管努力保持专业态度,但还是时不时表现出对她们所要研究的项目的怀疑。
而最大的问题恐怕是,米兰达自己也开始怀疑她们要做的事情了。
“我觉得我们应该谨慎对待这件事情,就是说,造一个生物出来什么的。”凯西离开后,米兰达对莫伊拉说道。
莫伊拉正在专注地看一副医学专著上的插图,以此作为她给新型自动人偶铺设血管的参考。
她连头都没抬:“为什么?”
“因为这件事很严肃。一个生命的诞生是很严肃的事情。”
“我不明白,”莫伊拉还是没有抬头,“我们的人偶会不会真的成为一个‘活’的生物还是个未知数,为什么要还没开始就去思考这个问题?”
“因为我们都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人,所以不到那个‘她’被造出来,我们是不会停的。如果是那样,我们就是注定会成为‘她’的母亲。而一个人,无论是否开始妊娠阶段,只要她做下了成为母亲的决定,都必须要做好准备。”
米兰达说完,发现莫伊拉这次倒是抬了头,但她脸上茫然的神色告诉她,她依然没听明白。
阿尔巴在傍晚时回到家。她跟艾拉每周末都会森林观察植物,那头大象挤不进普通人家的房门,所以从来没进来喝过茶。但阿尔巴有时候会端点水果,陪着她站在门口。
米兰达本来已经习惯了这个画面,现在她知道了阿尔巴的生母——她决定姑且使用这个词语——是莫伊拉,它忽然蒙上了一层别样的色彩。
在艾拉离开,而阿尔巴走进家门后,米兰达忍不住凑上去问道:“这个星期你们有什么新发现吗?”
阿尔巴的面部显示屏上的“:)”被“?”取代,似乎是奇怪她为什么忽然找自己搭话,然后又恢复成“:)”。
她回答道:“我们发现森林的植物生长速率都比之前提高了百分之五,似乎有某种因素刺激了它们的生长。之后我们把这个发现告诉了鲁特女士,她现在怀疑谭西的发育突进并不是因为之前的噩梦事件,而是跟这种植物的集体生长加速有关。我问鲁特女士会不会植物当时也做了噩梦,但她说普通植物是否会做梦目前还是个未解之谜。”
“听上去古怪多正在面临一些比较大的变动。”
“古怪多总是处在变化之中。”阿尔巴简单地说道,“米兰达女士,我不知道生物魔法是否涉及这种内容,你觉得植物会做梦吗?”
米兰达说:“很难说。生物魔法发展至今,意识的成因始终是个难以解答的话题。或许所有的生物都有意识,只是我们还不知道。也可能一些我们并不认为是生物的物体实际上也是拥有生命的,而她们也同样有着自己的意识。”
阿尔巴的显示屏持续地显示了一段时间的“正在加载中”,然后说道:“就像我一样吗?斯佩尔女士说我完全不具备传统定义下生物所应该具备的结构,但我就在这里了。”
米兰达正在纠结于要不要,以及如何把话题引向这个方向,没想到阿尔巴自己提出来了。
“正是如此,”她最终回答道,“你是一个生物魔法学上的奇迹,阿尔巴。”
“也是一个重要研究案例。”阿尔巴说道。
米兰达意外地眨了眨眼:“这个要看你自己的意愿。你愿意参与到我的研究中吗?”
“我愿意,”阿尔巴说,她的表情变成了更严肃的“-_-”,“我想知道我是从哪里来的。”
“如果是那样,我们可以试试。”米兰达思考着。这显然是一件双赢的事情。
“我听说你在研究海妖的生理结构时,把那只海妖的心脏挖出来了,”阿尔巴说道,“这是你做研究时的常规操作吗?”
米兰达立刻做出了否定,甚至显得有些着急:“我不会对每个研究对象都做这样的事情。实际上,目前x为止只有欧珀。她是个特殊的海妖,为了想要的东西可以承担任何风险。”
“我没有那么勇敢。”
“那未必算得上是种勇敢,阿尔巴。过分程度的不计代价有时会导向疯狂,欧珀就是最典型的例子。我们可以从最常规的测量工作开始。”
这种确实相当常规的测量工作让米兰达想起她最开始认识欧珀的时候,糟糕的事情还没有发生,她给欧珀测量身高,体重,头围,体温等一系列的身体数据。在现在这个时间点回忆过去,会有种非常奇妙的感受。
“你跟斯佩尔女士很不一样,”中途阿尔巴说,“你的做法更人性化,我能感觉到你的手的温度。斯佩尔女士……她会让我躺到一个大型机器里,对我进行全方位的扫描。那种感觉是完全机械化的,很冷。”
米兰达终于忍不住问道:“阿尔巴,你是怎么看待莫伊拉这个人的?”
阿尔巴隔了很久才对这个问题做出回答,在此期间,她的显示屏一度变成空白,之后又是持续了相当长时间的“……”。
“一个大孩子,”她最后说道,“我认为她的身心发展在某一方面是迟缓的,有些问题她就是没办法理解。不过她并不是一个坏人,而古怪多能够包容她这种程度的异常。”
“她同时也是给了你生命的人,但却并不真正理解这件事的意义。你……你觉得这会有很大影响吗?”
阿尔巴又“……”了一会儿。
她说:“其实还好。很奇怪,我知道是她给了我生命,但我没办法视她为我的母亲。或许是因为我有谢丽尔妈妈,也或许她在我眼里一直心智不全。说到底,我的诞生纯属意外,而我的困惑全来自于这种意外性,至于制造意外的人是谁,并不那么重要。”
“我明白了,但其实……”米兰达思考了很久,还是觉得有必要告诉阿尔巴,“其实有一件事,明天说不定你就会在古怪多日报上看到。”
她把新型自动人偶的事情讲给阿尔巴听,最后说:“它可能完全不具备生命力,也可能会成为‘她’。后者的可能性非常小,但并不为零。”
然后,米兰达等待着,等到阿尔巴显示屏上的“……”转变为“-_-”。
阿尔巴非常、非常、非常认真地说道:“我希望她不要这么做。”
“我想也是,”米兰达说道,“我正在努力阻止她,不过她似乎没完全理解为什么。”
“别让她做她不理解的事情。”
“当然。”
“米兰达女士……谢谢你。”
“我没什么可谢的,阿尔巴。我也做过错事。”
晚上,米兰达去了海底,她不是第一次去。那艘沉船里,欧珀在封印中紧闭双眼。
“我当时应该做些什么的,”米兰达说,“后来的你不值得同情,但当时的你只是个孩子。我介入了你的生活,却没有主动地做出任何事情。”
其实,即便在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欧珀身上也表现出许多与未来相联系的特质。但童年时期的特质伴随着成长会有不同的表现,骄傲既可能成长为傲慢也可能转变为自尊,对力量的天生向往既可能指向对权力的渴求也可能变成对强大本身的追求。
欧珀的生长环境显然一直把她朝着未来的那个方向牵引,而米兰达在其中仅仅只是起到了一个推波助澜的作用。
“其实我当时也根本没做好准备。我根本不明白,身为成年人而参与了一个孩子的生活,意味着什么。其实我应该做些什么的,无论能不能做到。”
米兰达叹了口气:“不过我后来也过得挺凄惨的,所以就不跟你道歉了。我只是觉得很遗憾,也觉得后悔吧。再见,欧珀。”
她离开了。
古怪多的这个晚上,不止有米兰达还没睡。
阿尔巴正在教学楼的楼顶仰面躺着,这里的地理环境正好方便她给自己的星际笔友写信。
莫伊拉出现了。
“你好。”她用那种不善社交的人特有的别扭语气向阿尔巴打招呼。
阿尔巴朝她看过去:“你好。有什么事吗?”
“二号今天跟我提出了辞职。”莫伊拉在她身旁找了块空地坐下,连张纸都没垫,“其实她已经不是二号了。她说她给自己取了个新名字叫零。”
阿尔巴的显示屏显示着“!”。
“我很意外,”她说,“我一直以为她是完全为你工作的。”
“我之前也这么想,现在看来她其实有自己的想法。”
“……跟我一样?”
“跟你一样。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产生了自我意志,但她确实是有了。”
“然后她决定从你这里辞职?”
“是的。她告诉我,在跟新海洋学院的那些学生接触之后,她意识到了一个人没有自己的想法是件非常可悲的事情,然后她就决定,从此之后不再为我工作了。”
“她是对的。”
“我也觉得她是对的。”
她们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阿尔巴说:“其实刚才,我收到了我的笔友的一封信,她对她的工作感到疲倦和排斥已经很久了,但在今天,她才真正告诉我她已经递了辞职信。多奇妙,在这个宇宙中,在这一天,同时有两个人决定辞职。我希望她们能够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我衷心这么希望。”
莫伊拉抬头。天空中有那么多星星,但在绝大多数时候,这些对她来说都不过是可测量的数据罢了。但在此时此刻,它们也是阿尔巴的笔友,一个刚刚辞职的外星人可能在的地方。因为这个事实,星星忽然变成了非常真实,非常亲切的东西。
“我本来打算做一件事情,”莫伊拉说,“非常有挑战性,非常有研究价值,非常能够激发我的灵感。”
“它对你一定非常有吸引力。”
“实际上是过于有吸引力了,以至于我根本没有考虑过它可能引发的连带问题。不过,现在回想起来,我从来不是个做研究会思考附加问题的人。”
“你有你的生活方式。”
“我忽略了绝大多数问题,只关注我在意的。但事实上,我不在意的那些问题也真实存在,甚至可能比我在意的事情更加重要。”
“所以你……”
“我决定放弃那件事。”
阿尔巴的屏幕空白了很久,久到莫伊拉忍不住问道:“你怎么了?是死机了吗?需要我帮你做系统杀毒吗?”
“不用,”阿尔巴恢复了“-_-”的状态,“我只是发了会儿呆。”
她继续说:“我要给我的笔友写回信了,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没有了。”
于是,这里只剩下阿尔巴,仰躺在教学楼的楼顶上,面朝着有她刚辞职的笔友存在的星空。
尽管没有任何人看到,她露出了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