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文日当天晚上,古怪多的节日气氛强烈得无以复加。穿星月长袍的从有些变成了几乎所有人,还有相当一部分人给那些星月图案施了法,使它们如自己所模仿的对象一样明灭闪烁。大街上满是纯白眼瞳的行人,对话时所说的内容也尽可能地非日常化。
“以北斗七星之名,请告知我它们所指的方向(看在北斗七星的份上,北究竟在哪里?)。”
“夜幕四合,吾肚甚饥,以何果腹,请告余知(我饿了,晚上吃什么?)。”
“在浩瀚星海之下,在广阔大地之上,有一个影子,一个黑色的影子,携带闪烁的星光……”
卡翠娜扑棱棱从天空降到一盏路灯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她没有穿星月长袍,虽然商店里其实真的买得到鸟类服装,但她认为作为镇上最有动手能力的禽类,应该做到绝大多数东西都以自制代替购买,其中当然也包括节日装束。因此她今天在胸前佩戴了一枚星月图案的胸针,纯爪工制作,跟所有以她审美制作的东西一样,非常闪亮。
凯西和派珀分别从不同角度给她拍了张照片,之后显然会在古怪多日报的正刊和青春版上发表。当她们各自离开之后,卡翠娜才没什么形象地搔了搔自己的左边翅膀,然后飞去找莉娜了。
凯西举着相机一路走去,拍下了许多酷似魔法题材电影截图的照片,那些神情莫测,交换着意味深长对话的行人,星月长袍带着烟云般的特效,间或有人双手托着水晶球或是骷髅头神色如常地走过,更为这些画面增添了迷幻与诡秘的气息。
她终于到达镇广场,这里已经化为一片欢闹的海洋。
玛吉的天文日限定甜品包括但不限于行星造型的糖霜饼干,撒着可食用金粉或银粉的巧克力脆皮熔岩球,表皮带着月球陨石坑般的凹陷的曲奇饼干,浮着星图形状奶泡的咖啡饮品……
波比,尽管她确实坚持了炙烤馅饼的原始配方,但今天的馅饼饼皮上还是被烤出了不同星座的图案,显然是她为这一节日作出的妥协。
露娜和维洛的摊位双双空着,上面挂着“缺乏灵感”的牌子。
铁臂女士的摊位挂满了星形的天灯,免费发放,每人限领一盏。凯西领了一盏,提在手上,然后继续往前走。
今晚,星语者的天文台的周围聚满了人,每个人手里都提着一盏星形天灯。而星语者本人则站在所有人环绕的中心,由菲比警长看顾着。
菲比对星语者说:“科斯莫女士,请说些与天文日相关的话吧。”
星语者迟钝地转过头看她,喉咙里发出一连串怪诞的音节。
菲比保持着微笑:“很好,还有什么别的吗?”
星语者皱起眉,竭力思索着,然后说:“星星,闭着眼睛。”
“很好,然后呢?”
“无论闭上了多久,它们也还是会睁开。”
菲比等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足以让旁边角落里站着的查莉慢条斯理吃完一个带有星形巧克力涂层装饰的甜甜圈。
最终,菲比确定星语者再也不会说出什么话来,于是提高声音说道:“各位,让我们感谢科斯莫女士的发言!”
“感谢!”
“太有哲理了。”
“就像星空本身一样诡异莫测。”
如果古怪多人平日里对星语者的胡言乱语有什么非正面的看法,在今天也绝不会表现出来。实际上,也没什么可表现出来的,因为她们确实觉得星语者的发言完全合乎节日氛围。
菲比将星语者送回她的小棚屋,出来后告诉在场的所有人:“现在,大家可以放飞手中的灯笼了。”
一盏盏天灯朝星空飞去,就像被桎梏在地面的星辰回应来自天空的呼唤,挣脱重力的束缚腾飞而去,与另一群星辰相聚会面。
然而这样的相聚却被打断了,天灯们升到一定高度后,忽然都停止了向上的势头,仿佛撞上了什么肉眼不可见的东西,有的向侧旁滑开,有的干脆原路返回,原本抬头观赏夜景的镇民们纷纷在菲比的组织下四散开来,朝更安全的地方转移。
正当菲比拿出高精度望远镜打算一探究竟时,那个肉眼不可见的东西以人耳能听得清清楚楚的动静落在地面上,周围的人都连带着脚下震了三震。
然后,那个东西忽然就变得可见了。
一个体积跟星语者的天文台不相上下的奇怪物体,形状是不透明版电话亭长出了蜘蛛的八足,颜色类似于臭水沟漂浮的油污,也就是那种五彩斑斓的黑,像出故障的电视屏幕般高速闪烁着。
总之,这东西绝不符合地球上任何一个地区居民的审美。
菲比第一时间选择拔枪,狼化程度提高到月圆之夜水平。她的眼睛在昏暗的环境中闪着莹莹绿火,胆小的人远远地看到就足以害怕得扭头就跑。
不透明电话亭的门被推开,从里面伸出来一把爬梯。
一个生物从梯子上爬了下来。
说是生物,其实也没谁能确信无疑地说这确实是一个生命体。ta穿着白色的防护服,可见的肢体是灰绿色的,有种仿真皮革的质感,头颅上宽下窄,暗示着ta或许有大到与体型相比有些失衡的大脑和咀嚼能力严重退化的颌骨。眼睛非常大,眼角斜向上方,没有眼白,至少不可见,全黑的眼瞳与暗戳戳盯着ta看的镇民们全白的眼睛相映成趣。
其实,ta倒是长得非常像科幻电影里会出现的那种外星人。
ta环顾四周,发出一阵尖锐刺耳,同时又毫无规律的声音,像是指甲划过黑板,但比那还更让人不堪忍受。在场的人纷纷捂住耳朵,发现那声音的穿透力跟它的破坏性一样强。
非常诡异的一点是,尽管ta的声音跟地球通用语没有半点相似之处,但当它传到人们耳中时,却自动在她们脑海中转换成了与之对应的通用语的意思。
“各位,很抱歉打扰了你们的……呃,集会?我想知道这里是否是一个植物会攻击人的小镇,并且生活着一个爱好观察的小机器人。我是她的笔友,最近刚刚辞职并开始我的星际旅游。她不知道我要来,但愿这不会让她感到麻烦。”
她——这时候多少能确定是“她”了——看到了菲比手里的枪。
“噢,”她说,“请务必把它放下,不要对我做任何攻击性的举动,否则我的防护服会反弹一切外来攻击。是的,这样就很好。”
菲比放下枪之后,一个小小的身影从挤在一起窃窃私语的人群中走出去。
“你是那个曾经在环保机构工作,现在已经辞职的旅行者吗?”阿尔巴问道。
她的眼睛亮起来,反问道:“你是那个爱听故事,连我刷牙的时候先刷上排还是先刷下排都要问个明白的中学生吗?”
她们朝彼此冲过去,交换了一个十分扭曲的拥抱,因为她们一个体型与普通人类相当,一个则只有适合孩子拿来玩的玩具机器人大小。
“我没想到你会来看我!”阿尔巴激动地说,“我从来没说过我的具体坐标,你是怎么找过来的?”
“具体坐标没有,大致方位还是推算出来的。这块区域有生命的恒星其实并不多,我直接一颗一颗地实地考察确认了,运气不错,第三颗就是你的星球。其实我降落前就预料到这次应该能成功,你的小镇有着非常特别的能量波动。”
如果说阿尔巴因为见到笔友过于高兴而忽略了她声音的刺耳,在场的各位无关人士可受了大罪,在菲比警长开始组织她们彻底撤离这里的时候,她们一个个跑得只比瞬跃慢一点儿。
凯西和佩妮没有跑,因为她们是记者。
她们甚至非常勇敢地走上前去采访这位天外来客。
“女士您好,请问我们能知道您的名字吗?”
外星人欣然回答道:“我叫γ19K,对了,”她转头看向阿尔巴,“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我叫阿尔巴。”
凯西发现了问题:“γ19K女士,请问您在此之前并没有跟阿尔巴交换名字,是x这样吗?”
“是的,我们通信的阶段一直保持着匿名的状态。我们都觉得这样更自由,所以我来找她的时候才会担心她是否会不高兴。”
阿尔巴插了一句:“没有。我非常高兴。”
“原来如此。我注意到您所说的语言并不是地球的通用语,但我们却可以很轻易地理解您所说的意思,请问这是为什么?”
“这个啊,要归功于我携带的通语器。”γ19K说着,指了指自己脖子上像是项圈的东西,“它能够把我的话语翻译成任何生物都能理解的电波,是我原来在那个宇宙连锁环保机构工作时发放的,毕竟我们的员工可能被分配到任何一颗星球上,学习所有那些星球上的语言是不现实的。”
“真是实用的科技。话说,这种通语器能否在你不说话的情况下也能够传达你的意思呢?”
凯西问这个问题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她的神经在如此近距离地接受指甲划黑板的折磨下变得有些脆弱,甚至有一点想在撕碎对方的声带与戳破自己的耳膜之间二选一,她就是处于这样一种堪忧的精神状态下。
γ19K听完,真的在不开口的情况下清楚地把话语穿到了她们的脑海中:“完全可以,没问题。”
凯西长出一口气,立刻感觉自己头都不痛了。连佩妮那么不浮夸的人都偷偷地把紧攥着衣角的手指稍稍松开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