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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重生(三合一)

作者:漂浮焰 当前章节:11833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18:54

姜荔的呼声惊动了其他人,福德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过来:“殿下——!!!”

福德与陈锋合力将萧云谏搀扶到榻上,鲜血不断从他的嘴角溢出,触目惊心地染红了他苍白的唇,随后鼻间、耳际也渐渐渗出血丝,生命正从这具孱弱的躯壳里疯狂流逝。

这七窍隐血的险象让福德肝胆俱裂,他转向陈锋,几乎是嘶吼出声:“快!快去请太医啊!”

姜荔迅速上前,本能地想要故技重施灌入灵力,她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指,试图点向萧云谏额头。

“出去……姜荔……”

一声极其虚弱却又异常坚决的喘息响起。

萧云谏猛地将脸别开,避开了姜荔靠近的手。这个动作耗尽了他仅存的气力,牵引得他又剧烈呛咳起来,大口大口的鲜血涌出。

“……出去!”

姜荔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指尖甚至能感受到他因痛苦而逸散的微弱气息。她眼中是纯粹的惊愕与不解:“什么?”

福德一边用绢帕试图止住不断涌出的鲜血,一边急声道:“姜姑娘,殿下让你出去,你就快些出去吧!”

姜荔站在原地不动,声音带着无法理解的固执:“为什么?”

“哎哟我的姜姑娘啊!”福德几乎要跪下来,老泪纵横地哀求,“这都什么时候了,您就听殿下这一回吧!算老奴求您了!”

姜荔咬了咬下唇,目光在萧云谏竭力别开的脸和福德哭求的表情间逡巡片刻,终于一步步向后退去。厚重的门帘在她身后落下,隔绝了内室里浓郁的血腥气,也隔绝了那个她想要靠近的人。

内室中,福德一边擦拭着萧云谏脸上不断渗出的血痕,一边颤声安抚:“殿下,姜姑娘出去了……您放宽心,别着急……”

萧云谏极其微弱地吸入一口气,涣散的目光望着帐顶,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好……不能……让她看见……”

不能让她看见这张曾经被她笑着说“好看”的脸,此刻是如何因七窍流血而狰狞丑陋,面目全非,是怎样狼狈而不堪的濒死状。

他太了解自己的身体极限了,方才片刻的轻松不过是回光返照,此刻的他已是油尽灯枯,远非先前所能比。即便姜荔再用那奇异的力量为他强续片刻性命,也不过是徒增痛苦,延长这不堪的终结。

他不要她看见,不要她记住,更不要她白白耗费心力,去做这无可挽回之事。

-

姜荔站在门外,寒风吹散了廊下的飞雪。那个染了血的雪人歪倒在墙边,血迹在纯白积雪上点点晕开,显得格外刺目惊心。

她不明白。她明明可以救他,就像上次一样,把他从死亡边缘硬生生拉回来一样,最多不过又是耗尽一次灵力罢了。

她见过真正的尸山血海,经历过比这惨烈百倍的景象,有什么是她不能看不能承受的?

可他偏不允。那双总是温雅含笑的眼,在血雾弥漫的最后刹那,竟只剩下决绝的回避。

凛冽风中传来急促脚步声,陈锋领着太医们匆匆赶来。帘子一掀一落,带出室内浓郁得化不开的血气。

帘内人影晃动,传来低沉的交谈和几声无奈的叹息。仿佛过了很长时间,又仿佛只有一瞬。

门帘再次掀开。太医们鱼贯而出,纷纷摇头。

“早说过……熬不过这个冬了,能撑到今日已是奇迹了……”

“着手准备后事吧……”

“去个人,先知会礼部一声……早做打算。”

姜荔面无表情地目送着太医们离去的身影。

“熬不过这个冬了”?“准备后事”?凡人眼中的绝症在她眼中如同草芥尘泥,这样的病,怎么可能、怎么配夺走她选定之人的性命?

她既然承诺要救他,就绝不容这誓言落空。只要能恢复灵力,她芥子袋中自有能肉白骨活死人的仙丹灵药。

还差一点……只差最后一点灵力……

她的目光刺向国师府的方向——那里是皇宫灵气最浓厚之处,只要她赶往那里,以秘法强汲其中灵气,一定可以冲开芥子袋的禁锢。

念头既起,她不再有半分迟疑,足尖轻点,身形掠檐过瓦,直扑国师府而去。

-

昔日辉煌的国师府如今门庭冷落,玄微子被逐后,只留下几个无足轻重的小道士看守门户。

姜荔悄无声息地掠过守备松懈的前庭,直抵丹房。这里是玄微子借炉火汲取灵气的核心,也是整座府邸的“阵眼”。

丹房大门紧闭,但姜荔一剑便劈开了铜锁,推门进入房间里面。

房中那个炸裂的巨大丹炉已被移走,地面上只余一层薄薄的香灰。整个房间空空荡荡,但这也让姜荔更清晰地感受到了那股微弱的天地灵气。

她拾起半截焦黑的木炭,在灰烬之上飞快勾画出一个简单的聚灵阵,随后盘坐阵眼,十指结印,口念秘诀,以自身仅存微末灵力为引,强启吞噬之法。

莹莹灵光自她周身迸发,空气中看不见的灵气逐渐形成了肉眼可见的漩涡,围绕着她剧烈旋转。

就在灵气汇聚至最关键的刹那,一道阴寒之力突然汇入灵流,姜荔心神骤分,吸纳之势被生生切断,反噬之力震得她喉头一甜。

紧接着,头顶传来机关催动的声音,一个巨大的铁笼从天而降,将她严严实实地困锁在笼中。

玄微子的身影缓缓步入,拂尘搭在臂弯,脸上是预料之中的狞笑:“妖女!果然是你!炸我丹炉,毁我道场!我就知你这等孽障迟早会再被此地灵蕴吸引,等着你自投罗网!”

他拂尘一扬:“炸炉之恨,祈天坛之辱,今日便与你一并清算!”

说着,他口中急速念动晦涩法诀,似乎在催动某种极为阴邪的法阵。

姜荔只漠然瞥了他一眼,仿佛看的不过是一只喧哗的蝼蚁。她甚至懒得去擦唇边那点血渍,便再度阖目,凝神催动法诀。

方才的打断不过是因为她全心汲取灵气未作防备,至于这国师倾力催动的什么阵法……对她而言与蚊蝇嗡扰没什么区别,除了烦人,连让她皱眉的资格都没有。

玄微子志得意满的狞笑凝固在脸上,他那耗费心血布置的七煞锁魂阵,不仅未能撼动姜荔分毫,阵中煞气反而在她周身愈发明亮的灵光前隐隐有被净化消散之势。

他不信邪,再度掐诀催动,将全身法力灌注阵眼,却被更加凶戾的煞气反冲回来,撞得他气血翻涌,踉跄后退几步。

惊怒交加之下,玄微子再也顾不得什么高人风范,猛地高举拂尘,嘶声喝道:“来人!捉拿此妖女!就地诛杀!快!!”

数名持刀卫兵与道士疾冲而入,弓手迅速张弓搭箭,尖利的箭镞齐刷刷对准了铁笼中的身影。

“放箭!”

箭矢离弦,就在箭尖即将触及笼栏之时,只听一片“铛铛”脆响,所有精钢箭镞竟如撞上某种坚不可摧的屏障,齐齐从中崩断。

一道亮如旭日东升的光芒自姜荔体内冲天而起,照亮了昏暗的丹房,甚至穿透屋顶,将整座国师府邸上方照耀得无比明亮。光芒所及之处,众人皆被那浩瀚之力逼得睁不开眼,连连后退。

强光转瞬即逝,宛如神迹收拢。众人骇然望去,只见姜荔已站了起来。

她手中多了一柄长剑。银白剑身流转着如星如月般的辉光,材质莫测,剑锋未动,周遭的空间却已因它的存在而微微扭曲,散发着一种让灵魂都为之战栗的恐怖威压。

那x是她的本命剑——“其一”。

姜荔抬眸,目光淡淡地扫过如临大敌的众人,最终落在面无人色的玄微子身上。

“让开。”

玄微子虽被姜荔周身暴涨的灵光所震慑,但积压的怨恨与权欲之火已化作疯魔的执念,他面孔扭曲地嘶吼:“妖孽!毁我道途,乱我朝纲,今日拼却这身修为性命,也定要将你挫骨扬灰,神魂俱灭!”

那柄曾象征无上权威的拂尘再度指向姜荔,正要号令围困丹房的众人做出玉石俱焚的一击。

然而他口中厉喝尚在喉间,姜荔却只手腕轻转,随意地挥了挥手中的剑。

仙剑“其一”,出鞘。

它并未发出想象中的惊天剑鸣,只有一道无形无光的剑风掠过。

下一刻,她身旁的铁笼无声无息化作飞灰,几乎同时,玄微子仍在张嘴欲言的头颅已滚落在地,他双目圆睁,脸上还残留着难以置信的惊骇。

“你非……此界……不容……”他最后的声音微弱地如同气泡破裂,消散在扬起的尘土中。

国师府的梁柱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那道剑风竟还将支撑整座建筑的巨木齐齐斩断,这座曾属于玄微子权力核心的殿堂,此刻也摇摇欲坠,须臾之后便会轰然崩塌。

那些卫兵道士早已被这变故吓得四散奔逃,姜荔没再理睬他们,将其一剑往上一抛,飞身踏上剑身,如一道流光冲出倒塌的国师府,直飞漱玉宫。

-

漱玉宫内,死寂笼罩。

福德跪在榻前,握着萧云谏冰凉的手,已是泣不成声。陈锋双目赤红,像一尊沉默的石像守在门边,手指紧紧扣在腰刀刀柄上,似在竭力压制情感。

萧云谏静静躺在榻上,面色已是毫无生气的灰白,衣襟上还凝固着暗红的血渍。他的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胸膛只有极其轻微的起伏,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停止。

就在福德和陈锋快要彻底绝望之际,门帘被一把掀开,姜荔闯了进来。

她疾步抢到榻前,言简意赅地对呆住的福德说道:“让开。”

福德还怔在原地,陈锋已经一把将浑噩的老太监拽离了床边:“福伯,让她来!”

他看见了,国师府那道冲天而起的剑光!除了她没有人能造出那样的景象!

姜荔手掌轻翻,掌心便凭空出现了一个流光溢彩的小小锦囊,她将锦囊倒转,轻轻抖动,霎时间,十数个色泽各异、形态万千的丹丸药瓶便哗啦啦滚落榻边。

这些灵丹仙药奇光流转,异香弥漫,映得这昏暗病榻竟有几分仙气。

“这是易容的……这是恢复精力的……这是接续断肢的……”姜荔动作一顿,拈起一枚龙眼大小、通体萦绕着生生不息碧绿霞光的丹药,“找到了,就是它!”

她俯身捏开萧云谏紧闭的牙关,将那枚碧绿丹药送入他口中。随即并指如飞,接连点向他胸前几处大穴,精纯浩荡的灵力透过指尖,温和却不容抗拒地涌入他几乎枯竭的经脉,强行化开那枚灵丹的药力。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福德与陈锋连呼吸都几乎停滞,四只眼睛死死盯着榻上之人。

突然,萧云谏毫无生息的身体猛地弓起,双眼睁开,下一瞬,“噗”地一声,一口散发着腐朽气息的毒血喷溅在地面上。

紧随其后的是剧烈的呛咳,他胸膛起伏,每一次吸气都仿佛重新学会呼吸。

他眼中的死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涣散的瞳孔重新聚焦,终于清晰映出了福德那张混杂着泪水与狂喜的脸。

“殿下……殿下活了!活了!”

陈锋手中的刀也在震惊中“哐当”一声脱手砸落在地。他的视线从死而复生的萧云谏缓缓转移到正收回手的姜荔身上,目光中不再是审视和怀疑,而是彻底被神迹伟力所震撼的敬畏。

-

萧云谏的咳嗽终于渐渐平息,他能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的力量在四肢百骸深处流动,所过之处,破损枯竭的经脉焕发出蓬勃生机。

他胸口那股无处不在的隐痛消失了,胸腔内一片开阔清明,呼吸顺畅无比,思维也比往日更加清晰。

这不是回光返照,不是短暂续命……这是纯粹的新生,一种对身体的绝对掌控感正缓缓汇入他的意识之海。

那是他久卧病榻多年,几乎快要遗忘的“活着”的实感。

他的目光终于捕捉到了塌边的姜荔,她似乎正将散落的仙丹灵药一颗一颗收回芥子袋中,丹药辉光映照着她的面容,仿佛为她笼上了一层不属于尘世的仙气与疏离。

这一瞬让他恍惚,以为眼前是九天神女敛去羽翼,为渡他一劫,才悄然落入这凄清的漱玉寒宫。

“姜……”他喉咙干涩得发疼,下意识地想伸手,想去触碰那片衣袖,想去确认这并非濒死的幻梦,然而指尖却在半途停下,声音沙哑,“可有……代价?”

“代价?什么代价?”姜荔歪过头,“杀了国师,毁了国师府算不算?”

她话语一出,刚才还沉浸在喜悦中的福德和陈锋双双僵硬,异口同声地道:“什么?”

只有萧云谏轻轻摇了摇头:“我不是问这个。那仙丹神力……于你可有损伤?”

“那就没有了。”姜荔摆了摆手,“耗了点灵力而已,休息几天就好了。”

萧云谏的手指终于触碰到了她的衣袖,他看着她略显疲惫的脸,正要开口:“我……”

漱玉宫外却响起了擂鼓般的敲门声,还有禁军铁甲摩擦的冷硬声与整齐划一的踏步声:

“开门!奉陛下旨意,妖孽诛杀重臣,损毁官邸,漱玉宫即刻交出人犯,陛下将亲自审理!”

福德脸色煞白,陈锋已迅速拾起地上的刀,横跨一步,挡在榻前,目光如炬地望向宫门方向。

姜荔神色未变,只是手指轻叩着剑柄。萧云谏本能地反手抓住她的手腕:“别去。”

他不知她所说的“耗了些灵力”究竟意味着什么,是否仍能从容应对门外重重禁军。他也不愿见她一剑破门、血洗皇城,坐实所谓“弑君谋逆”之罪,从此与整个王朝为敌,沦为天下追杀的“妖孽”。

他看向姜荔:“姜姑娘,你眼下力气恢复多少?若有闪失,书房后有暗道,通往西郊农舍。我已安排妥当,来人见我手信,便会带上你速离京城。”

“我不走。”姜荔任他抓着,斩钉截铁说道,“我走了,他们岂不会抓你严刑拷打吗?我好不容易救活你,要是你又被折磨死了怎么办?”

萧云谏看着她不带半分犹疑的眼睛,心中万千筹谋与顾虑竟一时凝滞。

宫门外禁军的呼喝与撞门声越来越急,陈锋急声道:“殿下,禁军要破门了!”

震耳欲聋的砸门声中,萧云谏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再睁开。

“好。”他轻声说道,“你不走。”

他目光重新回到姜荔脸上,语速飞快:“姜姑娘,可有……起效迅猛的丹药?无需神异,立竿见影即可。”

“有啊,”姜荔手在芥子袋中掏了掏,拿出一颗泛着紫光的丸子,“喏,跑马丹,可以让人吃下后三天三夜不吃不睡也精力旺得像条牛,满脑子只想着立刻蹦起来绕着皇宫跑上三千圈。”

“好。”萧云谏点头,对福德吩咐道,“福伯,立刻取宫里最华贵的描金嵌玉百宝匣来,将此药置于其中,务必显出它稀世难求之象。”

他语速快而不乱,又对陈锋道:“陈锋,去开门,虚礼周全些,请禁军统领稍安勿躁。”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姜荔脸上。

“姜姑娘……”他试探着询问,“你可想……入朝为官?”

“啊?”姜荔闻言一愣,随即露出嫌弃的神情,“那不是要给那老皇帝效力?我不干。”

“好。”萧云谏嘴角掠过一抹极淡的笑意,“如此,就烦请姑娘到书房密道暂避,等我回来寻你。”

姜荔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半是叮嘱半是威胁:“那你一定要回来哦,不然我可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事来。”

他深深望着她,只郑重说了两个字:“放心。”

-

禁军统领是一名姓周的将士,他正要下令强行破门,就看见宫门缓缓向内打开了。

侍卫陈锋立于门槛之后,抱拳朗声道:“周统领请稍候片刻,殿下正在更衣,即刻便至。”

更衣?周统领目露疑惑,先前太医署明明传出了七皇子已病入膏肓,几近弥留的消息,此刻还能起身更衣?

不过没有等他多想,内殿门帘掀动,萧云谏缓缓踱步而出。

他身上披着的已不是方才寝殿内的素色旧袍,而是皇子制式的鹤氅,内里隐x约可见云锦长袍。

但这身华服并非最引人注目的,真正让周统领瞳孔骤缩的,是萧云谏此刻的神态与步履。

他脸上虽还有些大病初愈的苍白倦怠,但他周身那股萦绕经年的沉沉暮气已荡然无存,他步伐坚实,身姿挺拔,太监福德恭敬地跟随在后,手中捧着一个嵌玉镶金的百宝匣,甚至都没有搀扶他。

“参见殿下。”周统领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依礼抱拳,“末将奉陛下口谕,缉拿损毁国师府、诛杀玄微子国师的凶徒。”

他视线扫过漱玉宫众人:“有人指证是殿下宫婢姜荔所为!请殿下即刻交人,随末将入宫面圣!”

“你所言之事,我已知晓。”萧云谏话音稍顿,忽抬眸望向天空,语带玄机,“一个时辰前,我缠绵病榻之际忽逢天人交感,得授神恩……”

“……神恩?”周统领不自觉重复道,语气下意识放缓了许多。皇帝的求仙问道是宫中皆知的事情,如果七殿下此刻真有神迹或仙缘傍身……他姿态微躬,“殿下之意是……?”

萧云谏并未直接回答他的疑问,而是微微侧首对福德示意。

福德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那个一看就装着非凡之物的百宝匣。

匣盖开启的瞬间,紫气如活物般流泻而出,浓郁的异香刹那充盈庭院。那颗“跑马丸”静静地躺在铺着金丝绒的匣中,流光溢彩,神异非凡。

禁军们都看得有些呆了,连周统领都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锁在那枚丹药上。这种气象,绝非寻常凡物可比。

“此乃天赐神药,关乎父皇长生大道,乃国之重器,社稷之幸。”萧云谏踏前一步,“我需即刻面见父皇,亲手献上此丹。还请周统领开道。”

周统领与身后禁军们面面相觑,捉拿要犯的紧张气氛被这突如其来的仙家气象冲散了大半。

萧云谏挺拔的身影、沉稳的气度,以及手中那枚令人眩目的丹药,构成了一幅极具说服力的画面——垂死之人如何能瞬间康复?若非神迹,别无他解。

周统领犹疑片刻,万一陛下真因此神药得以长生,那今日阻拦献药之人就是泼天大祸。让七皇子带着神药面圣,则是稳妥之选,纵使之后真查出姜荔的问题,自有陛下定夺。

他侧身让开道路,抱拳深深一礼,语气已是恭敬异常:“末将岂敢阻扰殿下向陛下进献仙丹!请殿下恕末将失礼。来人!列队开道,护送七殿下入宫面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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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元宫内。

皇帝萧衍面色沉郁地坐在御案之后。下方是闻讯赶来的大皇子和三皇子,还有拿着绢帕假意拭泪的万贵妃。

玄微子死了。死在了他自己的国师府,连同那座象征着陛下恩宠的府邸一同化为废墟。而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漱玉宫那个“疑似妖邪”的女子姜荔,甚或牵涉其主萧云谏。

这不仅是一桩谋杀,更是对皇权的巨大挑衅。

“父皇!七弟与那妖女关系匪浅,国师此前又与七弟因赈灾之事有所龃龉,此事必是七弟指使那妖女所为!”三皇子率先发难,语气激愤。

大皇子却目露幽深,语气莫测:“父皇,听闻七弟病重难起,早已无力下榻……此事,兴许是那妖女自作主张?”

万贵妃眼眶微红,目光时不时看向殿门方向,带着不易觉察的怨恨与兴奋:

“陛下,臣妾方才还听说,漱玉宫派人去太医署,言语间似是……似是殿下不好了。怎会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国师出了事?臣妾只怕……是有人想借着殿下病重弥留,行此大逆之事,再将罪名推给一个将死之人……”

她这话看似为萧云谏开脱,实则想将“幕后主使”和“死无对证”的罪名隐隐扣实。

皇帝的脸色更加难看,正要发作,殿外太监突然高声通传:“陛下,七皇子殿下求见!”

殿内众人皆是一怔。

他不是快死了吗?怎么会来?

皇帝沉声道:“宣!”

殿门打开,萧云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身着皇子常服,外罩鹤氅,面色虽仍苍白,身姿却挺直如松。他稳步走入殿内,身后跟着手捧宝匣的福德,陈锋与禁军周统领则留在殿外候命。

“儿臣参见父皇。”萧云谏依礼下拜,声音清晰平稳,虽略带沙哑,但无半分气若游丝之态。

这一刻,所有关于他“病重弥留”、“将死之人”的猜测,轰然破灭。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他打量着这个曾病怏怏的儿子,一时竟忘了让他起身。万贵妃手中的绢帕悄然攥紧,大皇子与三皇子也是面面相觑,满脸愕然。

“你……平身。”皇帝终于开口,语气复杂,“朕听闻你病势沉重,怎会……”

萧云谏缓缓起身,从容应道:“回父皇,儿臣此前确已病入膏肓,药石无灵,本以为自己大限已至。然而就在一个时辰前,儿臣于病榻昏沉之际,忽感灵台清明,似有天人感应。”

“天人感应?”皇帝身体前倾,他对此类话语极其敏感,“你且详细道来!”

万贵妃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强笑着插话:“陛下,此事未免太过巧合,国师刚遭不测,七殿下便……”

然而皇帝不耐地摆手,直接截断了她的话头:“先说完天象之事!”

“是。”萧云谏语气平稳,甚至带着一种虔诚,“儿臣先前病体沉疴,已至弥留之际,神思昏聩间,忽见一缥缈仙影翩然而至,自称九天玄女。”

皇帝眼中精光暴涨,急切追问:“仙影?是何等模样?衣着饰物可看清?”

萧云谏垂目恭敬道:“父皇容禀。儿臣彼时病势沉绵,神思昏昧,唯见周身云霞缭绕、瑞气千条,仙容隐于光晕之中,实未能窥清形貌。”

皇帝身体微微向后靠坐,若有所思。

萧云谏继续道:“玄女传下仙谕,言国师‘伪道窃位,浊染清虚’,其行玷辱仙门清誉。特降此枚‘紫府渡厄仙丹’,命儿臣敬献于父皇御前。此丹蕴含先天一炁,能洗经伐髓,助人脱胎换骨,窥得长生门径。”

他又补充:“儿臣亦蒙神女垂怜,赐饮一滴甘霖仙露,沉疴尽去,方能起身,特此急呈仙丹于父皇驾前。”

他侧头朝福德微微颔首,福德即刻躬身前行,打开手中百宝匣。

浓郁的紫色霞光伴随着沁人心脾的异香再次流泻而出,盈满了整个乾元殿。

皇帝萧衍霍然从御座上站起,目光炽热地盯着那枚丹药:“仙丹!这……这真是九天玄女所赐?”

三皇子萧云旭见状,心头焦急更甚,忍不住高声打断:“父皇!国师遭姜荔毒手乃是众人亲眼所见,怎会是神女降罪?说不定是妖女幻术!”

万贵妃也强压下心头惊骇,柔声附和:“是啊陛下,玄微子国师侍奉多年,未曾得此仙缘,七殿下忽然……”

她后面的话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如此珍贵的仙缘,凭什么都落在了七皇子身上?

大皇子萧云承视线扫过仙丹与萧云谏,恭敬垂首道:“父皇,七弟之言虽诚,然神女仙踪缥缈,我等终未得亲见。为保龙体无恙,何不请太医先行查验一番?”

皇帝萧衍仍然紧紧盯着丹药,眼中炽热与犹疑交织。长生的诱惑近在咫尺,但万贵妃与大皇子的话也并非全无道理。

萧云谏不慌不忙地继续说道:“父皇容禀。神女慈悲,泽被苍生。此仙丹乃感念父皇至诚,护佑大朔国祚延绵、福泽万民而降,赐儿臣甘露,亦是不忍见儿臣殁于病痛,无法再为父皇分忧效力。”

“姜荔本是神女座下使者,奉神谕为父皇荡清伪道浊源,以通九天之道。如今浊源已除,天路得通,仙缘自降。”

言罢,他目光投向那枚跑马丹:“父皇若欲查验此丹,宣太医即可。”

萧衍见萧云谏神情坦然,心中疑虑已消去大半,但他还是慎重道:“那便宣太医令!”

片刻后,年迈的太医令匆匆赶来,在皇帝灼灼的压迫目光下,战战兢兢地接过内侍转递的宝匣。

他取出银针、玉碟等物,仔细探查丹药色泽和气味。整个过程殿内鸦雀无声,但太医的脸色却愈发煞白,额上汗珠滚落。

“太医令,究竟如何?”三皇子耐不住追问。

太医令跪伏于地,声音颤抖:“启禀陛下,此丹……臣前所未见,以臣这点微末伎俩……实难辨其成分,断其性质,所蕴玄力……非人间凡物可臆测……”

皇帝闻言,最后一丝疑虑尽去,脸上狂喜再现:“凡夫俗子,岂能窥得仙家玄妙?还不速速退下!”

区区太x医若能窥门道,何至对萧云谏之疾束手多年?

现在这个儿子几乎死而复生地站在这儿,就是最大的铁证!

“天佑朕躬!神女垂怜!”萧衍连声道,脸上焕发出狂热的光彩,“快!速将仙丹呈上!”

话音未落,御前内侍已将百宝匣恭敬呈至御前。

看着那枚绝非凡品的紫色丹药,萧衍呼吸粗重,迫不及待地攥在手中,异香扑鼻,将他心底对长生不死的贪婪渴念彻底点燃,愈演愈烈。

眼看着他连案上的金樽玉盏都来不及用,便要直接送入口中,萧云谏恭敬提醒:

“父皇,神女嘱托,此丹威力非凡,服下后或有气血奔涌、精神焕发之感,父皇只需顺其自然,无须抗拒,三日后当可初窥门径。”

萧衍哪还顾得上这些提醒,在萧云谏话音未落之际,已将跑马丹囫囵吞下。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强大的热流瞬间涌入他的四肢百骸,仿佛沉睡的火山在体内轰然爆发。萧衍只觉周身涤荡,那股积年的暮气一扫而空,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活力充盈取代,他仿佛重返了生命最鼎盛的年华,不,甚至比那时更好!

他脸上涌上一层异样的潮红,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在乾元宫中踱起步来,体内似乎有无穷的力量在奔涌叫嚣,他想策马狂奔,想张弓围猎,想绕着皇宫跑三千圈!

“果然……果然是仙丹!好雄浑的神力!哈哈哈哈哈!”萧衍忍不住大笑出声,笑声洪亮震得殿梁嗡嗡作响,眼中只剩下狂喜与对力量的迷醉。

此刻,九天玄女托梦、神使诛杀伪道的故事,在他心中再无半分虚假。他甚至觉得,自己离那虚无缥缈的长生仙道,前所未有的近。

“传朕旨意!”萧衍中气十足地说道,“国师玄微子,伪借仙名,亵渎九天,其心可诛!幸得神女垂怜,遣座下神使姜荔清理此獠,荡涤污浊,以通大道!玄微子既已伏诛,实乃天意昭昭,咎由自取!着令,察其党羽,抄没家产,国师府废墟,即行平毁,以儆效尤!”

这旨意一出,等于是将姜荔斩杀玄微子定义为“代天行罚”,彻底洗脱了她“弑杀重臣”的罪名。

萧云谏心中微松,深深揖礼:“父皇圣明!天威所至,伪道伏诛,此乃我大朔国运昌隆之兆!”

万贵妃和萧云旭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却一句话也不敢再说。皇帝此刻的状态如日中天,对神使之事深信不疑,任何质疑都只会是自取其辱,甚至招致雷霆之怒。

大皇子萧云承则伏得更低了些,目光更深。

皇帝萧衍仍沉迷在仙丹的希望与力量的亢奋中,他几步跨到萧云谏面前,体内无处宣泄的精力驱使着他来回踱步,口中急切道:“姜神使何在?老七,快宣她来见朕!朕要重重赏她!”

“不不,即刻将她调来乾元宫!从今往后,便让她常在朕身边侍奉布道!”

萧云谏眉头不露痕迹皱了一下,躬身道:“父皇明鉴,儿臣当时昏迷在床,只恍惚听闻神使言道需即刻返回神女座下复命,不敢有片刻耽搁,未及叩谢,使者便已化一缕清风而去。”

皇帝萧衍脸上狂喜之色僵住,他焦躁地踱步更快:“走了?怎么就走了?朕还有诸多仙道疑惑未及请教!长生之法……”

“父皇,神女既降下仙丹,又遣使者清扫道途,已是莫大恩典。仙缘冥冥,不可强求。父皇眼下首要之事,乃是潜心炼化仙丹药力,稳固根基,以期早日窥得长生门径,方不负神女垂青之厚意。”

他这番话,既安抚了皇帝焦躁的情绪,又将重点拉回到“炼化仙丹”上,暗示这才是当前重中之重。

萧衍果然被说服了。是啊,仙丹已经吃下去了,神力正在体内奔腾,这才是实实在在的。使者虽走,但仙缘已至。他强行压下对“神使”的执念,重重点头:“皇儿所言极是!是朕心急了。”

他感受着体内那股磅礴之力,愈发相信此丹神异非凡,对萧云谏的话更是信了十成。他看向萧云谏的目光也变得前所未有的和煦。

“老七,你身负仙缘,为朕引来神丹,又得神女救治,此乃大功!”皇帝大手一挥,“说!你想要什么?黄金万两?封地封王?朕都允你。”

萧云谏再拜:“父皇厚爱,儿臣惶恐。神女垂怜,乃是希望儿臣继续为父皇、为大朔鞠躬尽瘁。儿臣听闻北境天灾未息,寇掠不止,愿亲赴边陲,为父皇分忧。”

皇帝萧衍此刻心思早已飞到了长生仙道之上,听闻萧云谏主动请缨去那苦寒危险的北境,非但没有怀疑,反而觉得这个儿子果然如神女所愿,一心为自己分忧,甚是懂事。

“好!甚好!孝心可嘉,这才不负神女厚望!”皇帝一口应承下来,“朕准了!即刻封你为襄王,总督北境三州军政,三日内筹备好启程事宜,速往北境,替朕抚平边患,彰显天恩!”

万贵妃在一旁牙都要咬碎了,这封赏无异于将天大的实权拱手交给了萧云谏!

三皇子萧云旭也是脸色发青,大皇子萧云承垂着头,眼中掠过一丝阴霾。

“好了,都退下吧,朕要好好体会这仙丹妙蕴!”

“是,儿臣告退。”

“臣妾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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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锋驾驶的马车渐近漱玉宫。福德望着窗外茫茫雪色,终于按捺不住,压低了声音问:“殿下,您这身子骨才好些,眼下又是数九寒冬,何苦急着去北境那等苦寒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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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也是凌晨更新,爱你们[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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