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谏双目微阖后睁开:“北境之行,势在必行。”
“今日之事,借的是父皇笃信长生、敬畏天命的心思。经此一事,无论父皇是对姜荔心存疑虑,还是生了探究之意,她的存在都已过于醒目,父皇不会放过一个能使出神迹的人。留在宫中,她便再难有自在之日。此为其一。
其二,皇子献祥瑞,一次可谓天恩眷顾,是功是赏。若再有二次、三次,那便是怀璧其罪,招致猜忌。盛宠与盛妒,不过转念之间。
其三……北境如今水深火热,我确实想去看看。”
福德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了。他明白殿下的深谋远虑,这京城,确实不再是久居之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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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荔当然没一直呆在密道里,她在书房里边打瞌睡边等。看见萧云谏回来了,才打了个呵欠问道:“怎么样?”
“没事了。”萧云谏走进书房,将乾元宫内的情况简要告诉了她,“父皇信了九天玄女之说,视你为代天行罚的神使,国师之事已不再是罪名,反是功劳。玄微子被定为‘伪道窃位,亵渎九天’,家产抄没,府邸彻底平毁以儆效尤。”
“这么简单?”姜荔眨眨眼,语气里甚至还有一丝失望,“我都准备杀过去了呢。”
萧云谏眼底泛起柔和的笑意:“还要多亏姜姑娘的仙丹。”
“什么仙丹啊,就是些辟谷丹融在一起搓成的。”姜荔摆摆手,“我们那儿都是拿来喂牛马的。”
喂牛马……?
萧云谏想起方才乾元宫里父皇紧攥那枚丹药时狂热的神情,眼中几乎要迸出的渴望,还有那一句“天佑朕躬”的高呼,顿时一股荒谬感涌上心头。
他微微摇了摇头,似是要将那可悲又可笑的一幕从脑中甩开,转而续道:“父皇还封我为襄王,命我总督北境三州军政,三日后便启程。”
他话音微顿,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姜姑娘,北境苦寒,远非京城富庶,且天灾人祸不断,并不是安逸之所……”他抬眼看向她,目光清润,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探询,“但天地广阔,应比这四方宫墙自在许多。你……可愿与我同往?”
他望着她,依照这些时日的了解,她厌恶束缚,追求力量,北境那片混乱而自由的土地,理应是她会选择的去处。
他本该笃定。可就在问出口的刹那,一丝不确定却悄然缠绕上来——若她不愿呢?倘若她心中另有牵挂,或是京城仍有她未尽的因果,又或者是……她只是觉得腻了,不想再跟着他这个凡尘皇子奔波流离了?
这个瞬间,素来算无遗策的七殿下,生平第一次,对一个去留的答案生出了近乎惶恐的悬心。
好在姜荔只是理所当然地回答道:“当然去啊,我早就在皇宫里呆烦了,那个北境我听过好几次了,我也想去看看。”
悬着的心终于落定。萧云谏颔首道:“福x伯已在打点行装。姜姑娘若有需添置之物,或未尽之事,尽可告知。”
“添置之物不需要。”姜荔指了指腰间的剑,“我有这个就可以了。
她突然抱起手:“不过未尽之事倒真有一件。”
萧云谏睫毛微动,抬起的眸中流露出疑惑,心中不知缘由地起了隐约的紧张。
姜荔从鼻子里轻哼一声:“你在鬼门关前打转时推开我的账,还没跟你算呢。”
萧云谏一怔,他当然知道姜荔指的是什么,那时他自觉大限将至,满心都是绝不能让她目睹自己七窍流血惨状的念头。
他张了张嘴:“我……”随后垂下眼睫,轻声道,“那时我面目狰狞,血污狼藉,恐污了姜姑娘试听。”
“就这个?”姜荔皱起眉头,“你能有多丑啊,有活死人和丧尸丑吗?这些我都不怕,还怕你吗?”
“不是担忧你惧怕……”萧云谏叹了一口气,他顿了顿后直视姜荔,温顺中带着点如释重负的坦然,“此事确是我的过错。姜姑娘想施任何惩戒,云谏都悉听尊便,绝无怨言。”
“唔——”姜荔摸着下巴想了半天,然后撇撇嘴,“不行,一时半会儿想不出来,先欠着吧。”
萧云谏刚微微颔首,却见她忽然抬起眼,她眼睛里带着任性的笑意,说出来的话却天真而残忍:“不过如果再有下次,我就……”
她想了想,然后点点头:“我就不要你了。”
那轻飘飘的“不要你了”四字,如同一记无形重锤狠狠砸在萧云谏心口上。先前濒临死亡都未曾如此清晰的痛楚,此刻尖锐地弥漫开。
他比谁都清楚,姜荔留在他身边,从来不是不得不,而是她愿意。她是九天之上飞落的鸿鹄,是来自未知世界的神异。她随心而来,亦可凭意离去。选中他,或许只是一时兴起,抛弃他,同样无须任何理由。
她可以选他,自然也可以选别人,甚至谁也不选。这念头为他带来巨大的恐慌,他几乎是失态地抬首,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不会再有下次。”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沉静而郑重,像起誓一般望入她眼中:“我发誓,无论生死黄泉,天地尽头,我都绝不会再推开你。”
他的语气太过认真,以至于姜荔那点故意逗弄他的心思反而显得有些无所适从。她眨了眨眼,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一点开玩笑的痕迹,但只看到一片近乎苍白的诚恳。
“哦,”她摸了摸鼻子,难得有点接不上话,只好干巴巴地应了一声,“……好吧。”
她转过身:“那我出去看看……”
“等等,姜姑娘,”萧云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方才汹涌得几乎溢出的情愫已被小心翼翼地收敛,只留下惯常的温润克制,“这三日情况特殊,漱玉宫往来必定繁杂。父皇本想留你在他身边侍奉布道,我以你已化风而去的说辞替你推拒。”
他的声音带着点商量的意味:“为免节外生枝,我已嘱托陈锋去挑选些身家清白、口风紧实的宫人,这三日怕是要委屈你暂时乔装打扮一番隐入其中,待我们离开京城,你便可恢复本色了。”
“不用那么麻烦,”姜荔随手从芥子袋中拈出一枚丹药丢入口中,“我有几颗易容丹。”
丹药一入喉,她的模样就瞬间改变,原本清秀灵动的五官随之变化,杏眼拉长,鼻梁塌陷,圆润的脸颊向内塌陷,突出锋锐的颧骨轮廓,任谁此刻瞧见这副形容,都难以从中辨认出半分姜荔的影子。
萧云谏看着她这手神乎其技的“易容术”,眼底的惊异一闪而过,随即化为平静。这世间的不凡,在姜荔身上似乎早已不值得大惊小怪。
“怎样?认不出了吧?”姜荔看着他问道,她连声音似乎都变得有些嘶哑,不复先前的清脆。
萧云谏凝视着她此刻平凡甚至有些粗陋的容貌,温和颔首道:“甚好,确实难以辨认。”
“这段时间是不是还得换个名字?免得你们叫我的时候露馅。”姜荔歪着头,易容后略显刻薄的五官做出这个动作显得有些突兀,“小花?小草?”
萧云谏望着这张完全陌生的脸,眼中掠过一丝无奈的笑意:“是了,如今该唤你什么?”
“我不擅长取名啊……‘其一’还嫌弃过我呢。”姜荔眼睛一亮,兴致勃勃看向萧云谏,“欸,殿下,不如你帮我取一个吧?正好我还没有字呢。”
萧云谏愣了愣:“由我来为姜姑娘取字?可表字多由家中长辈或师长来定……”
“我哪儿来的家中长辈啊,”姜荔耸耸肩,目光里带着全然的信任和毫不掩饰的期盼,“殿下你读书多,肯定能帮我想个好听的。”
萧云谏看着她的眼睛,心中微动,先前因姜荔一句“不要你了”而带来的心悸,此刻被这清澈的注视安抚了下去。她愿意让他为她取字,此举胜过千言万语。
“你名唤姜荔,”他轻声说道,“《九歌山鬼》有云,‘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诗中那位山鬼,身披薜荔藤萝,乘赤豹而驱辛夷车,折桂枝为旌旗,风姿卓绝,飘然出尘,不似凡间物。”
他的目光带着试探的温柔,又似怀揣着一份忐忑的礼物:“若取‘辛夷’二字为字,你意下如何?”
“辛夷?”姜荔眨眨眼。
“是,辛夷迎早春而放,花色素雅皎洁,瓣端却又晕染一抹霞紫,宛如天边朝云。其香幽远澄澈,涤尽凡尘,不蔓不枝。它与你名中的‘荔’皆为山泽灵秀所钟,更象征高洁坚韧、生机盎然。”
还有一句未曾出口的是,那位被薜荔、带女萝、乘赤豹的巫山神女,正如他眼中的她。
“听起来好像挺不错的。”姜荔的声音带着点雀跃,“行,那就叫辛夷了!”
她话音刚落,宫墙外忽然由远及近地传来一阵洪亮的“哈哈哈”大笑声,夹杂着急促的马蹄踏碎冰雪的脆响,还有宫人们惊慌失措的呼喊:“陛下!陛下当心啊!”
两人对视一眼,顿时明白这是吃了跑马丹的皇帝忍不住在宫道上纵马奔驰呢。
“效果这么好吗?”姜荔一下子来了精神,转身就朝外跑,“我去瞧瞧!”
她说完就消失在书房门外,留下萧云谏一人在书房里哑然失笑。他听着门外风雪中渐远的脚步声和那依旧回荡着的皇帝笑声,唇角的笑容化为一声极轻的叹息,散入清冷空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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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云谏当夜便坠入了一个幽深缭乱的梦境。
他独自置身于一片陌生的山野。浓稠的雾气弥漫四周,只余参天古木虬枝于雾中盘桓,斑驳光影自枝桠叶隙间漏下。
忽然间,云雾翻涌,向两侧徐徐分开。
雾霭深处,一个身影渐行渐近——那是姜荔,却又不是他平日所见的姜荔。她墨发披散,肤光胜雪,周身只以薜荔为衣、女萝为带,山野精灵般的装束掩不住一身清艳风华。
她赤足稳坐在一头矫健花豹之上,豹目如金,步态优雅而危险,踩碎满林寂静,缓缓来到他面前。
神女巧笑倩兮,眉眼弯弯,是姜荔独有的灵动。她微微俯身,递来一束沾着晨露的山花,香气丝丝缕缕,缠绕上他的呼吸。
他恍若梦游,怔忡着伸出手。指尖将将触碰到那微凉的花茎,也触到她更为柔软的指腹。
一股颤栗神魂的悸动自相触之处窜入四肢百骸。
她却在赤豹背上俯身凑得更近,吐息如兰,带着天真又靡艳的笑意,轻声问他:
“要与我共赴巫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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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日,漱玉宫果然如萧云谏所料,前所未有地热闹起来。
陛下亲封襄王,赐总督北境之权,虽看似发配边陲,实则是将一方大权尽数交付。这突如其来的圣眷,让原本门可罗雀的漱玉宫瞬间成了各方视线交汇的焦点。
前来道贺的、打探虚实的、投靠谋前程的,乃至其他皇子阵营前来示好或施压的各色人等,几乎踏破了门槛。
萧云谏一改往日深居简出的病弱形象,虽面色仍带些病愈初期的苍白,但举止从容,应对得体,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竟也游刃有余。他既要接下明面的恭贺,也要化解暗处的试探,更要趁机梳理整合手中骤然增加的人脉与资源,为北行做足准备。
福德忙得脚不沾地,清点赏赐,登记造册,安排行程,挑选随行人员。
陈锋则绷紧了神经,护卫在萧云谏左右,锐利的目光扫视着每一个接近的人,包括此时已易容成寻常宫人的姜荔——或者说辛夷。即便知晓内情,她那过于完美的伪装仍让他忍不住多看两眼。
姜荔当然不会老老实实x待在漱玉宫里,反正她也懒得装成寻常宫人,索性领了几个跑腿的任务,名正言顺地把皇宫里她还没逛过的地方逛了个遍。
冬日的宫墙清寂,朱墙根堆着没有扫尽的雪。她漫无目的地走着,四周无人,绕过结冰的池塘时,突然感觉脸上一阵细微扭曲,易容丹的效力好像消失了。
“效力这么短?”她不满地嘀咕,“等回去揍那个卖丹药的药修一顿。”
她快速探向芥子袋,摸出一枚新易容丹。手指意外带出另一颗丹药——续筋接骨的“续断丸”。
她正要仰头吞下易容丹,视线却突然瞟见不远处荒废的莲池里,冰面将融未融,水下黑影沉沉,隐约是个人形。
姜荔好奇走近,碎冰浊水间,一具身躯半沉半浮,污泥遮面,四肢扭曲断折。她四下望了望,雪地里并无足迹,不知是谁扔在这儿的。
唉,既然都看见了,也不好见死不救,她随手将这具几乎没了生息的躯体拖上了岸,看了看掌心那枚刚摸出来的续断丸,又瞥了眼地上气息奄奄的人。
“算了,给你吧。”
她掰开那人下巴,塞入丹药,指腹在他喉间一按。不过片刻,那原本软塌塌的四肢便传来细微的“喀嚓”声,断裂处竟开始自行接续愈合。
姜荔起身,拍了拍手,不管那人到底活没活,便悠悠哉哉地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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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她拖着懒散的步子晃回漱玉宫时,看见宫门口停着一辆马车。厚重的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内里撩开,露出了萧云谏清隽的侧颜,他的目光穿过雪花落在她身上:“辛夷。”
姜荔几步凑到车旁,微仰着头问道:“怎么了,殿下?”
“我要出宫去趟西郊。你想同去吗?”
姜荔二话不说便钻进了马车里,在萧云谏对面坐定了才说道:“好啊,去那里做什么?”
萧云谏的目光投向窗外不断后退的宫墙,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去道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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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郊的荒野比宫中更冷。北风卷着碎雪,掠过光秃的枝桠。
姜荔跟着萧云谏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覆雪的小径上,直到一方孤寂的青石碑闯入视野。它静立在山坡上,边角被风雪蚀得圆钝,没有繁复雕饰,只简洁地刻着几个字:
【母柳楚璃之墓】
姜荔视线扫过碑文。看来这就是那位丽妃的墓了,当初她因流言自戕,被废黜宫妃之身,不得入葬皇陵,只能在此处安息。
她退开半步,站在山岗处。作为修仙者,她见过太多生离死别了,但此刻看着萧云谏孤寂的背影,她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萧云谏在墓前静立片刻,雪花落在他鸦羽般的睫毛上。他缓缓俯身用衣袖擦去碑上积着的薄雪与浮尘,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安眠的人。
“母亲,”他终于开口道,“儿要走了。”
“此去北境,山高路远,归期难料。恐有很长一段时日,不能再来看您了。”
“然母亲不必再为儿忧心。儿此番幸得一人相救,予我新生。”他语气渐稳渐坚定,“这副躯壳得以保全,便不会再轻言弃守。往后岁月,我会好好活下去。为您当年未能看到的清明世道,为北境正在受苦的万民,也为了那份值得以余生相待的情义。”
他又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他后退一步,整理衣袍,对着墓碑深深一揖。
做完这一切,他转过身,轻声对姜荔说道:“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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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到了启程的时刻。漱玉宫前仅停着寥寥数辆马车,车队尚未整顿完毕,忽闻远处一阵杂沓脚步声。
一队太监疾行而至,为首之人高举明黄卷轴,高声呼道:“襄王殿下留步——圣旨到!”
萧云谏正掀起车帘,闻声动作微滞。他与车旁的陈锋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疑惑。众人迅速整衣下车,跪迎圣旨。
传旨太监展开手中那道沉甸甸的明黄:“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襄王既赴北境督办军政,适逢九公主和亲狄部同赴。特命襄王兼护送之职,务必将九公主安然护送至狄部迎亲特使近前。钦此——”
萧云谏垂首跪在雪地里,瞳孔却猛地一缩。这个早已纷纷扬扬的猜测,终究是被这张圣旨给钉死了。
三日已过,跑马丹的药效已退,父皇此刻正处于力量消失、重归虚弱与猜疑的临界点,他迅速想起了这份和亲计划。
萧云谏想起先前献丹时,曾状若无意地提过“三日后窥门径”,此刻倒是成了暂时的护身符。但若时间拖长,父皇的疑心必然会重新滋生,并不断加重。
“儿臣领旨。”他低着头,沉声应道。
传旨太监合上圣旨,又补充道:“襄王殿下,九公主的送嫁仪仗已在宫外恭候多时,这便启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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