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外,送嫁的仪仗队伍早已严阵以待。中间那辆装饰着繁复金纹的华盖马车旁,九公主萧云凝纤细的身影几乎要被厚重的宫装吞没。
她的肩膀在寒风中不住颤抖,几名宫女手忙脚乱地簇拥在她身侧,低声细语地劝慰道:“公主……事已至此……”
另有几名太监眼见时辰不早,吉时逼近,交换一个眼神后,竟伸手欲强行将她搀入车中。
就在这时,后方马车的帘子被一只修长的手掀开,萧云谏踏下车辇:“九妹。”
九公主身边的宫人们如蒙大赦,纷纷敛垂首恭敬唤道:“参见襄王殿下。”
萧云凝泪眼婆娑地抬起脸,像是抓住了浮木:“……七哥……呜……我不想……”
萧云谏目光扫过那辆冰冷华丽的华盖马车,又回到冻得瑟瑟发抖的萧云凝脸上,语气温和:“九妹,风雪甚急,我的车厢里燃着暖炉,先进来暂避风寒吧。”
他话音刚落,便有一名礼官抬首惊道:“襄王殿下,这于礼不合!”
“皇妹即将远嫁,心绪悲戚,身体孱弱,本王作为兄长兼钦命护送使,关怀手足,确保公主无恙,有何不可?”萧云谏淡淡看过去,“还是说,你执意要在此地耽搁,令皇妹苦寒交加,更误了父皇钦定的吉时?”
那名礼官喏喏不敢再言。谁不知道这位七皇子刚得了陛下青眼,风头正盛,绝非昔日病弱可欺之时。
萧云凝身边那位从小陪伴她的徐嬷嬷也低低劝道:“殿下,您就先去襄王殿下的车厢里避避风寒吧,奴婢就跟在后头候着您。”
她对上徐嬷嬷那双盛满心疼与无能为力的眼睛,哽咽地说不出话,只能无声地点头,在她的搀扶下进入到了萧云谏的车厢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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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再次启程。
封闭的空间里,暖炉的热气勉强驱散了寒气,却驱不散萧云凝心头的绝望。她刚挨着柔软的锦垫坐下,方才止住的泪意便再度决堤,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她的脸蛋滚落,浸湿了衣襟:“七哥……我真的不想去……一定要去吗……”
“对啊,一定要去吗?不去会怎么样?”萧云凝话未说完,一个陌生的声音突然响起。
萧云凝惊讶地抬头,只见一名面容寻常的宫女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坐在了车厢一侧,姿态闲适得仿佛本就该在这里。更让她震惊的是,她那位素来矜持清冷的七皇兄,非但没有任何惊讶或斥责,反而极其自然地朝里侧稍稍挪动,默许般地给那宫女让出了更宽敞的位置。
这完全不合常理的一幕让萧云凝哭声都顿住了。她怔在原地,睁着一双盈满水汽的眼睛,呆呆地望着这个突然出现又被七哥默契接纳的陌生宫女。
萧云谏看了那名宫女一眼,轻轻叹了口气,解释道:“圣旨已下,和约既定。若抗旨不遵,便是撕毁盟约。轻则九妹背负叛国之名,重则北狄铁骑南下,烽烟再起,首当其冲的便是边境无数黎民百姓。”
“所以……我还是躲不过去……”萧云凝抽抽噎噎道,“我明白的,父皇也跟我说过……这是我身为公主的责任……”
“他们自己打不赢仗关你什么事,要论责任也是那老皇帝的责任最大。”姜荔脱口而出道,“他怎么不自己嫁过去?”
“啊?”萧云凝再度被这大逆不道的话惊得忘了哭。
就连萧云谏也迅速低声提醒道:“辛夷,此地不是漱玉宫,当心隔墙有耳。”
“放心吧,我布了隔音结界的。”姜荔得意地抱起手,“就算你们在这里面喊破喉咙,外面也听不见x半点动静。”
萧云凝看了看眼前这个语出惊人的宫女,又看看神色无奈却并未真正动怒的七哥:“七哥……这……她是……”
“是我啊,我们还见过面的。”姜荔抬手抹了抹自己的脸,那张有些粗粝的面容立刻融化重塑,很快变回了她原本的清秀模样,“易容丹快失效了,我就上来躲一躲。”
“姜……!”萧云凝双眸圆睁,“你不是……已经作为神使……化风而去了吗?”
萧云谏面见皇帝时的那一番说辞,早已在各宫传遍。
“什么神使啊,都是编的,骗骗皇帝老头而已。”姜荔耸耸肩。
“那不就是欺……欺……”萧云凝话语卡在喉间,那个触目惊心的“君”字怎么也吐不出来。皇家刻入骨子里的敬畏与陡然知晓的欺君大罪让她如遭雷击。
“对啊,”姜荔毫不在意地点头,甚至歪头露出浅笑,“就欺他,怎么了?”
巨大的惊愕短暂压过悲伤,萧云凝看着姜荔,又惶惑地转向神色自若的七哥,只觉得这世界变得太快,她有些跟不上。
萧云谏无奈地揉了揉眉心,他看向惊魂未定的九妹,声音放缓:“九妹,此事关乎重大,你知晓便好,切勿对外人提起半分。”
萧云凝下意识地点头,目光却忍不住黏在姜荔身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好奇。
姜荔对她眨了眨眼,从怀里摸出一包点心递过去:“哭这么久了,吃点东西吧。”
她没好意思说这原是备着喂鸟的,只可惜天寒地冻,连鸟儿都躲得不见踪影,倒是给了这惊弓之鸟般的小公主。
萧云凝愣愣地接过,闻着油纸中传来的甜香,喃喃道:“七哥……你们……到底……”
萧云谏温和地打断她:“有些事,不知晓反而更安全。你只需知道,姜姑娘是可信之人。”
他顿了顿,将话题引回当前最紧要的事:“关于和亲,九妹,你首要任务是保全自己。我会尽力周旋,若能令狄部主动退婚最好,若不能……”
他目光沉静如深潭,一字一句道:“给我一年时间。一年之内,我必将你从狄部接回。”
萧云凝望着萧云谏,曾几何时,这位七皇兄是连她也觉得怜悯的存在,他自幼失母,久卧病榻,宫中甚至悄悄流传着他活不过今年的断言。可如今,他不仅挺了过来,还仿佛脱胎换骨,病气尽褪,甚至获封亲王,手握实权。
再加上他身边这位似鬼似神的姜荔,她言行惊世骇俗,轻描淡写间便将世人敬畏的皇权视若敝履。
七哥身上这翻天覆地的奇遇,以及此刻这位视规则为无物的奇女子,像黑暗中亮起的星火,让她原本绝望的心逐渐生出了一点期待——或许七哥的承诺,并非遥不可及。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郑重点头:“好……我信七哥。”
稍作停顿,她像是想起什么紧要的事,眼神清澈而认真地连忙补充道:“姜……辛夷姐的事,我也一定守口如瓶,决不会对任何人提起。”
萧云谏颔首认同。倒是姜荔在一旁撇撇嘴:“一年也很慢了。”
她突然好奇道:“哎对了,狄部是什么样的?”
萧云谏神色微凝,缓声道:“北狄乃朔北苦寒之地的游牧部族,逐水草而居,民风彪悍,崇尚武力。其铁骑来去如风,骁勇善战,大朔与之缠斗近二十年,互有胜负。去岁寒灾,朝廷赈济不及,边军冻饿折损严重,狄部趁势南侵,连下五城。”
“听起来还挺厉害的。”姜荔点评道。
“嗯,确非易与之辈。”萧云谏轻叹道,“此次迎娶九妹的,正是狄王勃律赫。此人……年纪与父皇相差无几,膝下已有三个已成年的王子。”
“这么老还娶公主啊,”姜荔嗤笑一声,“他行吗?”
“行、行什么?”萧云凝原本正无意识地揪着衣角,闻言耳根瞬间烧得通红,整个人羞得几乎要缩进锦垫里,声音细若蚊吟。
“没事,我这儿有一种药粉,到时候你可以拿去用。”姜荔语气轻松地安慰道,“下在酒水里,让他再起不能。”
萧云凝从小长在深宫,哪里听过这等直白露骨的话,她无措地望望姜荔,又求救似的望望萧云谏。
姜荔还在继续说:“别怕,反正他老了嘛,发生这种事也很正常,到时候他要怀疑你,你就说自己不行干嘛怪别人。”
萧云谏以拳抵唇轻咳了一声,试图掩饰那瞬间的失态和尴尬。他早知姜荔离经叛道,但也没料到她竟对养在深闺的九妹说出这般骇俗之语,只得及时截住话头:“辛夷,此事容后再议。”
姜荔很遗憾地耸了耸肩。
萧云谏看着缩成一团的萧云凝,无奈地将话题拉回正轨:“狄部内部并非铁板一块。老狄王勃律赫年迈,三个王子明争暗斗已久。九妹,你的首要之务是谨慎自保,切勿轻易涉险,一切有我。”
萧云凝点点头,原本的担忧恐惧似乎已经被连串冲击淡化了不少,她期期艾艾看向萧云谏:“七哥,我们能走慢一点吗?听说北境好冷啊……”
萧云谏安慰道:“从京城出发到北境的雁州城,就算加快速度也要月余时间。等我们抵达时,大概已经开春了,不必太过担忧。”
他又看向姜荔:“辛夷,此次我们与和亲队伍同行,人多眼杂,恐怕还需要你继续易容一段时间。”
话音刚落,姜荔便睁着眼睛望向他,语气无辜又坦然:“可是易容丹用完了。”
萧云谏还来得及回应,萧云凝倒紧张了起来:“那……那怎么办?”
萧云谏沉吟片刻,语气平稳道:“无妨,再过几个时辰便出京畿范围了,届时礼部一应官员皆需返还,随行人员将大幅精简。区区一个寻常宫女的出现或消失,不足以引人注目。即便有人察觉,也没有机会返京报讯了。”
姜荔眉眼舒展开来:“行,那我就在车里呆着,到时候要是看到有谁想搞小动作,我就拿他来喂‘其一’了。”
她屈指轻叩身旁长剑,剑鞘应声发出低微清鸣。
萧云凝闻声望去,只见那柄古剑在昏暗车厢中泛着银光,仿佛真有嗜血之灵蛰伏其中。她眼里升腾起好奇与畏惧。
车厢内一时安静下来,只余车辙碾过积雪的吱呀声,和暖炉里银炭轻微的毕剥声。萧云凝渐渐止了哭泣,手里捏着那块点心,小口小口吃着,目光却不时偷偷瞟向姜荔。
七哥说她是“神使”,但她又亲口否认神迹。可若是寻常人,怎会有易容幻形之能?若非神魔,又如何能将皇权纲常视若尘芥?
种种念头在她脑中翻涌,竟暂时压过了远嫁的惶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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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终于抵达京畿边缘的驿馆。按规制,礼部官员以及宫中派出的部分仪仗人员将在此处折返,仅留下必要的护卫和侍从继续护送行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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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晚上8点更[让我康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