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灰色专机缓缓滑行,引擎声渐渐减弱。舷梯车迅速停靠,金属踏板一一展开。
不多时,舱门打开。
年轻女人率先出现,在熹微晨光中缓步而下。
她不是想象中女明星那种张扬艳丽,而是宜古宜今、骨相饱满,既有古典韵味,又有港风飒气,一眼入心莫过于此。
在此之前始终没将晏昭放在眼里的队长,这一刻真正记住了这个名字。有这样的风姿,被偏爱似乎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更何况,仅仅一个照面,他就有种莫名的直觉:她绝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佐藤队长?”
清凌的嗓音将佐藤拉回现实,他忙上前一步伸出手:“是的,欢迎华国诸位来到东瀛。这是我的队友高桥翔太、和铃木明日香。”
晏昭随意点头,视线没有任何偏移:“总局长今晚才到,我们先行一步。”
“是,我们接到通知了,届时局长会亲自过来接机。我们先送诸位回迎宾馆休息,联盟代表们多数也住在那里。”
“明天上午十点正式开庭,在此之前都是诸位的自由活动时间。不过出去一趟最好和我们说一声,以免招待不周。”
“可以,”晏昭说。
华国众人一扫之前在意国休闲度假、谈笑风生的风格,一言不发坐上黑色防弹SUV,简直把“我们不熟莫来沾边”写在脸上。
“神气什么,”中村葵小声嘀咕。
佐藤暗暗蹙眉,下意识去看晏昭的表情。但她托腮望着窗外出神,也不知道是没听见,还是根本不在意。
刚离开机场时,窗外还是大片裸露的荒地,秋风卷起枯草掠过路面。随着朝阳升起,荒芜褪去,车流渐密,原本萧瑟的视野渐渐被热闹填满。
黑色SUV划过一道利落弧线,在迎宾馆前稳稳停住。在车门前等候的不是酒店工作人员,而是穿着审判庭制服的检察官。
“您怎么会在这里?”佐藤行了一礼。
“出了点意外,”检察官看向陆续下车的华国众人,“渡边介提了个要求,说让他见一面这次华国代表团,他就交出一批受害者遗体埋藏地点。”
众人神色齐齐一凝,良久晏昭开口:“他要见谁?”
“他没指名道姓,只说你们知道是谁。”
夏眠正要上前一步,却被晏昭斜走一步挡住:“我知道了,给我五分钟。我们上楼放行李,等会就跟你走。”
检察官松了口气:“非常感谢您的配合。”
“不必,”晏昭随意抬手,示意众人跟着佐藤上楼。
等华国众人消失在视野,高桥翔太按捺不住好奇地问:“渡边介和华国打过交道吗?为什么要见华国代表团的人?”
检察官迟疑数秒,开口解释:“据案件卷宗,渡边介有个非常宠爱的情妇来自华国,还为他生下过一个孩子。”
“不过这只是不靠谱的传闻。渡边介的体检报告显示他患有先天性染色体异常,不可能生下健康的孩子,哪怕进化也没有改变这一点。”
“怎么越说越玄?”高桥小声嘀咕,“明天就要接受审判了,今天不想着找律师脱罪或者借机越狱,反而提这种奇奇怪怪的要求。”
那说明,他要见的人对他非常重要,检察官心说。
四十分钟后,特防拘留所。
厚重铁门在齿轮转动声中缓缓向内敞开,铁锈味扑面而来。夏眠刚一走入,就被一道仿佛毒蛇般阴冷黏腻的目光锁住。
房间中央,四十五岁上下、面白如纸的枯瘦男人被x缩在钢制座椅上,颈项、双手腕、双脚腕都被链接高压电流的金属扣住。
“好久不见啊,”渡边介声线沙哑,感慨一叹。
“没想到你还活着,”夏眠坐在他三步之外,声线平静而冷淡。
“是啊,”渡边介勾起唇角,“我也没想到。”
“就像当初,我没想到你竟然有本事找到帮手来杀我,没想到我脑袋中了一枪还能活下来,更没想到醒来还能再见到你。”
“你让我来,就是听你说废话?”夏眠说。
渡边介不知道想到什么,忽然笑得古怪:“阿眠,我怎么说也是你的养父,临死之前想见你一面不对吗?这么多年不见,你的脾气倒是长进了。”
“我记得以前,你母亲教过你,不要为她打抱不平,不要试图反抗,否则代价是你承担不起的。”
夏眠神色未动:“我的父亲叫夏怀远,是你杀了他。”
“不对,”渡边介说,“他是自。杀的。”
“我将你母亲带走之后,她不肯跟我,我只好把你父亲关起来。她反抗一次,我就砍断你父亲一条腿。她听话一天,我就留你父亲活一天。”
“结果,还不到七天,你父亲就自。杀了。”
“你母亲也想死,可惜我还有你。你才五岁,如果她去了,你落在我手里会是什么下场?”
“我以为时间长了就好了,你母亲总会忘记那个无能的男人爱上我,结果她就是那么倔。哪怕被别的男人占了,也不肯求饶。”
“最后,是你杀了她吧?”
夏眠一言不发。
但渡边介显然不需要她的回答:“这不是很讽刺吗?你觉醒了生命定格的天赋,想要你母亲永远陪着你,结果你母亲告诉你她不想活了,让你杀了她。”
“你是怎么动的手?毒药、开枪,还是用枕头活活闷死她?”
“说我狠,你又好到哪里去?”
夏眠静静注视他,如同在看一个死人:“明天就要接受审判了,你的话倒是很多。是担心明天开不了口了吗?”
渡边介面色逐渐阴沉。
不对劲,为什么她能这么冷静?那女人是她的死穴,是她精神崩溃的点,她怎么会无动于衷?
他猛地向前一倾,哪怕喉咙被金属勒出深深的沟痕:“你母亲是因为你才受尽折磨!她是因为你才死的!你听懂了吗?!”
沉厚玻璃之后,一众特防看守怒目而视。
“我艹,这他妈还是人吗?”
“我还以为他良心发现,谁知道专门把人叫过来刺激?”
“能不能给他上点高压电流?”
检察官略一思量:“不行,我们还需要他的口供。除非他动用天赋或者试图伤害夏长官,否则我们什么也做不了。”
拘留室里,歇斯底里的吼叫余波还在回荡。
夏眠依然平静坐着,刹那间让渡边介产生一种错觉。似乎她是高高在上、不容沾染的看客,而他是舞台上卖力表演却得不到丁点打赏的滑稽小丑。
这个念头如冰水兜头而下,让他瞬间清醒。
“你,你不是夏眠?”他竭力让自己听上去沉稳。
“啊,”晏昭缓缓勾唇,丝毫不掩饰对他的嘲讽,“智商终于上线了?”
“妈的,”渡边介忍不住破口大骂,“我要见的是夏眠!”
“不,你要见的是华国代表团,”晏昭起身逼近他,“而且,见我不是更好吗?”
“我以为你会想见见那个七年前,杀光你的手下,对准你的太阳穴开了一枪的人。”
渡边介神情一僵,彼时在一片火海之中被人踩住肋骨、冰冷枪口抵住额头的恐惧如潮水一般涌了上来。
对这个女人来说,这件事过了七年,但对他来说仅仅是半年前的事。
哪怕他竭力不去想起,但身体仿佛有自己的记忆,只要触发了关键词,就不可避免地跳出相应的反馈机制。
不,不一样了。
他和七年前不一样了,现在的他能轻松碾死这个女人!该害怕的应该是她!
“一百三十六,”渡边介眼里满是阴鸷,“你杀了我们一百三十六个人。”
“我都忘了,原来有这么多吗?”晏昭挑眉。
“你竟然还敢出现在我面前?”渡边介咬牙切齿。
晏昭置若罔闻:“对了,你刚才的话没有让我难过,反而让我热血沸腾。你在那叭叭叭的时候,我就在想该怎么让你死。”
“是一根根折断你的骨头,失血而亡,还是来个千刀万剐,送去喂狗?不过,你这种东西,狗狗吃了只怕也消化不良吧。”
“你疯了吗?”渡边介整个人被巨大的荒谬感笼罩。
就算他被东瀛特防局裁定死刑,也不会受这种刑罚。难不成她指望东瀛将他交给华国任意处置?
“好了,该说的话我都说了,”晏昭缓缓退后。
“慢着,我还没让你走!”渡边介大怒。
晏昭脚步一顿,轻嗤一声:“怎么,你以为这场对话真是你主导?”
“如果你现在走,就别想拿到遗体地点!”
晏昭置若罔闻,在齿轮转动中走向一片天光。
“你给我回来!我会杀了你!还有夏眠,你们都得死……”
拘留室外,众人面面相觑。
“她就这么走了?”
“拿到遗体地点名单本来也不是她的职责,能走一趟已经是情面了,”检察官说。
“她真的是七年前杀穿松叶会的人,这要上报吗?”
“上不上报都一样,现场早被一把火烧了,我们没有证据。即使有证据,你又打算怎么起诉?民间舆论恐怕都不会站我们这边。”
“那她说的那些拆骨、喂狗之类的呢?”一人弱弱地问。
检察官沉默片刻:“放狠话而已。”
但是,今天的事确实透着股说不出的古怪。渡边介不像是第二天要接受死刑审判的,而华国代表团也不像来监督的。
明天到底会发生什么?
与此同时,十公里之外废弃工厂。
硕大的液晶显示屏立在房间正中央,从左至右分别是宋星桥、白一濯、夏眠和晏昭的照片和基本信息。
五步之外,虎背熊腰的高大男人双手抱胸,望着屏幕出神。
“隼哥,渡边那边结束了,夏眠刚刚离开拘留所。”
隼回过头:“没出什么岔子吧?”
小弟一脸不知从何说起的表情:“呃,听说闹起来了。”
“闹起来了?”隼神情一凛,“渡边没暴露吧?”
“那倒没有,”小弟说。
隼松口气,冷冷一笑:“明天就接受审判了,整这么多幺蛾子。如果不是他手里藏着东西,我才懒得废这个力气。”
**组织改朝换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更别提当年就是因为渡边任意妄为,才惹来强者血洗松叶会。作为现任领导者,隼能给渡边烧柱香就算不错了。
但是,半个月前渡边忽然想办法送了消息出来,说他要重返松叶会。隼乍一听还以为他疯了,直到渡边亮出了两张底牌。
一是价值二十亿国际币的特防物资和金条。
二是他的实力……
隼闭了闭眼清空思绪,扭头看向同伴:“计划都记清楚了吗?”
“是,都记住了!”
“隼哥放心,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我们掌握了华国代表团这群人的弱点,要杀死他们易如反掌。”
“易如反掌么,”隼的视线聚集在屏幕一角,“总觉得不踏实。”
“有什么问题吗?”小弟问。
隼的手指笔直指向晏昭:“阿尔法给出的资料显示,这队伍三个A级,偏偏只有这个女队长是B级,不奇怪吗?”
“或许她的资质差了点?”小弟只觉得有这样一张脸,谁会不愿意当她的队友?
“是吗?”隼扯了扯嘴角。
算了,不重要。有渡边在,即使这个女人有古怪也翻不出什么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