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舒,你记不记得,七年前我只有B级的时候发生了什么?”或许是出于对老朋友的愧疚,朱芸耐心地给了提示。
江舒脑海如有一道闪电劈过,喃喃:“你去参与连州洪涝救援,被变异鳄鱼拖进了水里。大家都以为你恐怕回不了了,结果你不但回来了,还在两个月后晋升了A级。”
“是晏昭救了你?”
朱芸点到即止:“你只需要知道,今天我站在她这边。”
江舒被气得心口犯疼,三个S级出马,非但没把人带回去,还倒赔了一个出去。这让她哪有脸回去向委员会复命?
“江部长,你可以回去了,”晏昭说。
“委员会恐怕从来就没指望你们三个能把我带回去,如果我真的这么好对付,他们就不需要如此警惕了。”
“你只需要把我的话带给他们,他们自然会懂。”
“三号杀了我一次,我必须彻底解决他。在那之后,我和林别尘之间免不了有一战。留给我,不,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我必须争分夺秒。”
江舒试探性看向程方海,后者朝他点了点头。
“好,我会把你的话带到,”二对二的S级战斗已经没有意义了,更何况晏昭的实力远远超出了她最初的预估。
“沈回,跟我们回去,你还需要治疗。”
沈回目光一直落在晏昭身上,没有回答。
晏昭与他对视片刻,半晌败下阵来,从空间里取出一件染血的衣服走上前递给他:“这是我的特防制服,带回去吧。”
沈回捏着沾染着她气息的衣服,忽然明白了什么,唇角微微上扬:“好,我听你的。”
晏昭缓缓后退,朝江舒颔首:“替我向季叔问好。”
江舒点头,目送着他们消失在夜雾弥漫的山林里:“我们也撤吧。”
沈回脚步迟缓落在最后,在谁也没注意的时候掌心一握。血衣上新鲜的血迹缓缓化作血珠漂浮半空,落入透明的证物袋里。
这是她送他的礼物。
……
特防专机在天蒙蒙亮的时候落地京城。
季闻洲、楚江和高冰一同听取了江舒的回报。她本以为三巨头会惊讶、甚至震怒,谁知他们的反应非常平静,只有在听到朱芸“背叛”时稍有抬眸。
“我们知道了,辛苦江部长,”楚江作为这一事件的临时接管者回应道。
“在返回的飞机上,邹琦告知了一些有关晏昭接下来行程的信息。我怀疑她可能会调用特防局或者白泽生物的监控卫星。”
“如果设下陷阱提前反追踪的话,或许能捕捉到她的位置。”
楚江摇了摇头:“江部长,即使你的猜测是对的,你也很难找到她。”
为什么?江舒心有疑问,却没问出口。
季闻洲看出了她的疑惑,主动说:“因为她的手段和资源超出你的想象。她与阮微有旧,能调用南洋军阀的卫星。”
“另外,她还是路氏医药的唯一继承人,名下就不止一颗商业卫星。”
江舒沉默了。
“好了,到此为止吧,”季闻洲对此结果毫不意外,“让各地监控着吧,有她的消息就通知上来,没有就不用主动找了。”
“是,我明白了,”江舒起身,缓缓退出会议室。
高冰紧接着也离开,会议室只留下了楚江和季闻洲。
“您真的不担心?”楚江问。
“当然担心,”与众人猜测不同,季闻洲并没有沮丧或震怒,只是稍微有点不安,“但从她成为我女儿那天开始,我没有一天不担心。”
“我很难想象您过的是什么日子,”楚江说。
“等你有孩子以后,你就懂了,”季闻洲说。
年近四十尚未有孩子的楚江听出了看似烦恼实则乐在其中的炫耀。
“我到现在还是不敢相信,我们就这么押注在她身上了?”楚江说。
季闻洲望着窗外飘零的树叶出神,就在楚江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反问:
“如果早就知道某个人将成为灭世祸害,你会怎么做?”
“防备她,控制她,对她用上各种手段,甚至杀了她?还是好好养着她,就当没有这件事?”
楚江失笑:“电视剧不都这么演吗?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季闻洲轻轻笑了:“如果我的女儿注定会毁灭世界,那未来只有两种可能。”
“一是我狠心对她,她历经各种苦难后毁灭世界;二是我忘记这件事,而她经历各种美好之后还是长歪了,要毁灭世界。
“我宁可是后一种,反正世界注定要毁灭,至少我的女儿拥有了快乐的童年?”
楚江一时不知道他是在开玩笑,还是在说真的。
十年前,与晏昭有关的一切被重新命名为“鸢尾计划”。原本她要被严密监控起来、洗脑、培养,连一根头发丝的变化都要精密记录。
这时,季闻洲领着她去见了一次领导,谁也不知道他或者她说了什么。最后“鸢尾计划”被大幅修改,仅仅保留了对晏昭的远距离观察。
这是一场押上国运的豪赌,结局如何谁也不知道。
不过,当年这姑娘是唯一知道进化母树真面目的人,她说出来的时候也是一场豪赌。至少最后,季闻洲没有让她失望。
“沈回,怎么办?”楚江问。
“你看着办吧,我不方便插手,”季闻洲说。
楚江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应了句是。
晏昭拒绝回国,从事实上构成了叛逃,但特防局下令全面封锁了消息。
S级天赋者被称为新一代核武,在任何国家都是最核心的战略资源。如果有势力发现这一点,要么会招揽她,要么会尝试“捕获”她。
而国内也会引起轩然大波,人们会讨论她是如何在短短时间内晋阶S级,又为什么叛出特防局。更深一层的,他们会想沈回和这件事有什x么关系,这对华国来说意味着什么。
因此,特防局众人只知道沈回因处理特殊事件提前回国,而桐安九队一如既往神出鬼没。
“这诅咒并不严重,今天治疗过后就没事了,好好休息。”
特防总局医疗科里,程方海撤回治疗系能量。沈回正坐在治疗床边,手心攥着那件晏昭给的衣服,轻声道了句谢。
程方海朝一旁的江舒颔首致意,主动离开。
“接下来休息一段时间吧,”江舒说,“如果我们找到了晏昭,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是吗?”沈回缓缓抬头,认真地看向她。
江舒默然。
这一句确实是安慰他的客气话。谁也不知道再次发现晏昭踪迹是在什么时候,她又在做什么。没有获得委员会同意,她没有权限告知沈回。
“我会休假的,”沈回起身。
“这件衣服你不能拿走,”江舒尽可能放轻声音,“这是晏昭交给我们的唯一证物,技术科需要它。”
出乎江舒意料的是,沈回没有拒绝,平静地将衣服递给工作人员。
“你没有过错,也对晏昭晋升S级的事情毫不知情,总局不会干涉你的自由行动。本来我该派两个人秘密监察你的动向,但想了想,又觉得没有什么意义。”
“你在指挥部待了这么多年,我们的手段你一清二楚。不论是强行突围,还是悄无声息地离开,都只是你一个念头的事。”
“所以,我想说的只有一句,”江舒顿了顿。
“注意安全。”
沈回一怔。
“怎么这么看着我?”江舒笑笑,“怎么说我也是你多年的上级,还能对你一点了解都没有吗?”
“我不清楚你和晏昭之间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晏昭为什么被特防局这样对待,但我想你知道的比我多。不管你决定了什么,只希望你无愧于心。”
“谢谢,”良久,沈回吐出这么一句。
“不用谢,毕竟我也只能口头支持你了,想要我用权限给你开绿灯是不可能的,”江舒补充。
“明白,这就足够了,”沈回想了想,又说,“听到您这么说,对我来说意义重大。”
江舒眸光闪了闪。
怎么莫名有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感觉?
与指挥部的其他人相比,沈回的经历相当坎坷,年幼时失去父母,长大一些又失去老师,总是独自走在充满危险的路上。
但从另一个层面来说,他的人生又相当单调,年仅二十四岁就晋阶S级,此后迈入与同龄人完全不同的圈子,训练、执行任务、休息来回重复。
这使得她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好奇一件事。
沈回的光波射线天赋说明他是个强势、坚定、渴望掌控力量的人,那么他心里这股滚烫的力量到底为了什么而存在?
守护平民?
查出孟寒松的死因?
还是说他所有不能宣之于口的悲伤、愤恨、孤独都隐藏其中,通向何处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今天,这个问题似乎得到了回答。
……
沈回到家时已经是下午一点。
从接到特防总局消息后,他已经接近一整天没有睡觉,但此刻他感知不到任何疲倦,仿佛思维还停留在那荒凉的山野里。
他坐在沙发上等待,看着秒钟一格一格跳动,终于在无比漫长的等待后,迎来了门铃声。
“沈哥,”罗西气喘吁吁,“不好意思迟到了,我得找借口溜出来。”
“没关系,我得感谢你愿意抽空过来,”沈回说。
“说什么呐,当年要不是你,我早死在恐怖分子手里了,”罗西憨憨地挠了挠头,“就是我来的匆忙,没准备礼物。”
“不用这么客气,”沈回定了定神,“如果你状态还可以,我们直接进入正题?”
“当然当然,”罗西知道沈回临时发出请求,事情肯定比较紧急。
“谢谢,”沈回从冰箱里取出证物袋递给他,“血量就这么多,够吗?”
“够够,”罗西接过来,小心翼翼地将血倒在掌心。
这是他的天赋【A级读心术】,能将血液主人在过去一段时间的记忆提取出来。不过一次血液只能提取一段,访问者必须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关键词。
上一回沈回遇刺,晏昭送到京城的两个血液样本就是由他处理的。
淡淡的紫色光芒将血液包裹,随即燃起浅淡的透明火焰。罗西朝沈回伸出手:“沈哥准备好了吗?你想要找的是什么?”
沈回握住他的手:“找到她过去四十八小时的记忆。”
“没问题,不过我的天赋维持不了这么长时间,所以会跳着读取,”罗西说。
“我明白,只需要维持到今天凌晨的记忆就好,”沈回说。
罗西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紫色光芒顺着他的手心渗入沈回的皮肤。这是他天赋的另一个用法,同步展示记忆访问的过程。
沈回落入了一片黑暗,周围闪烁着飞速跳跃的光影。
很快,他就发现了自己要找的地方,那是一段看上去“重复”的记忆。晏昭两次在机场登上了同一架飞机,危险就隐藏在这里。
咻——光影团瞬间放大,他仿佛幽魂一样出现在了晏昭视野之后。
“要不我给你女儿签个名吧?”晏昭对康嘉丽说。
虽然晏昭此举合情合理,但沈回直觉不对劲。她在怀疑总局派去接他们的两个人有问题?不,她似乎只怀疑康嘉丽。
晏昭猛地后仰:“戒备!”
“还真是不能小看你啊,”康嘉丽扶额失笑。
爆炸的白光吞没视野,飞机撕裂解体,众人落入冰冷到令人窒息的空气。
沈回下意识想去抱住晏昭,但在下一刻穿过了她的身体。
“五号,好久不见。”
袭击者果然是复制型天赋者,也只有他们才能将晏昭逼到这个份上。
咔——
沈回眼睁睁看着晏昭手脚腕被相继折断,心脏骤然一紧,几乎要控制不住从记忆里挣脱出来。
她闭上眼睛陷入昏迷的那一刻在想什么?
会不会想到他?
想着为什么他不在那里?
如果此时海因里希站在他面前,沈回一定会毫不犹豫捏碎他的头颅。然而在这虚幻的记忆光影里,他什么都做不了。
海因里希知道晏昭的弱点,要将她困住二十四小时,那么最后她的时间倒流是如何触发的?
是他赶到,杀了她吗?
沈回不敢想象这种可能性。他希望不是,又希望是。
如果不是,那她最后是不是在绝境中自我了断?如果是,那他怎么下得了手?
明知真相可怕,沈回还是不能停下。
昏暗的地堡里,晏昭像失去生气的洋娃娃被扣住手脚吊起。
他忍不住上前,轻轻地环抱住她。或许是心理作用,他总觉得碰到了一点点温暖。
时间一点点过去,晏昭始终昏迷不醒,直到那名叫哈里的青年端着咖啡返回。心脏被挖出来的一刻,沈回就懂了。
这是晏昭的精神控制发挥了作用。
原来,最终他没能及时赶到。
“还记得,你问我的,那个问题吗?”
“我怎么会忘?”
“今天该是个好天气吧,我们去约会吧。”
啪嗒——沈回的眼泪砸在衣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