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押运车的车门砰一声关上,安德烈依然有踩在云端的不真实感。
诡异,这一趟见面实在是说不出的诡异。
如果说华国特派队的友善还能勉强找到理由,那朱佩塞小队的态度就只能用鬼上身来解释了。来之前他以为自己会看到一群满是杀气的“复仇者”,结果一个个比神父还平心静气。
更奇怪的是,为什么朱佩塞小队也处处听晏昭调遣?明明沈回才是实力最强的那个不是吗?
咚咚,车窗敲响。
“安德烈先生,嫌疑犯清点完毕,信息核对无误,”手下敬礼汇报。
“他们状态怎么样?”安德烈问。
“比我们预料中更好,除了梅丽莎外伤比较严重,其他人都没有大碍。”
安德烈挥挥手让他下去,转头看向瓦伦蒂娜:“你觉不觉得事有蹊跷?”
“我猜,波西塔特防局有朱佩塞的内应,他将嫌犯移交只是为了利用我们的审讯能力。一旦我们拿到有用情报,不管来自审讯还是地方特防队,内应会第一时间递消息给他们。”
“不,不对,”瓦伦蒂娜断然摇头,“我之前听说过朱佩塞这支队伍,他们常年游离在体系之外,没这个本事安插内应。”
“再说,我们从总局带了人过来,大可以将波西塔这边的人隔离在关键信息之外。”
安德烈一想也对:“那你怎么看?”
瓦伦蒂娜静默片刻,缓缓道:“我猜,他们有办法找到伊蒂特。”
“什么?”安德烈面露惊疑,“我看过华国队伍和朱佩塞队伍里每个人的天赋,并没有追踪系。”
“我不清楚具体是怎么回事,”瓦伦蒂娜只是相信她多年执行任务的直觉。
安德烈嗤笑一声,觉得这猜测相当荒谬,区区两支队伍怎么可能比掌握全国资源的他俩更有办法。
“既然这样,那就派两个人盯着。一旦他们离开安全屋、开始集体行动,就通知我们。”
“好,”瓦伦蒂娜认同点头。
“还有问题?”安德烈敏锐地察觉到她欲言又止。
“那个年轻漂亮的队长晏昭,不可能是B级,”一个B级手上很难染上这么多血。
“她总不能是S级,”虽然S级并不总是能识别出同类,但近距离接触还是有所感应的。就算晏昭隐瞒了实力,充其量就是A级,那又怎么样?
瓦伦蒂娜:“朱佩塞小队提交的报告里写,晏昭潜入了曼陀罗、发送了坐标信息,这才使得任务大获成功。你就不好奇,她是怎么从曼陀罗手里反杀出来的?”
“报告里不写了吗?”在安德烈眼里,A级和S级之间的差距就像蚂蚁和恐龙,没有必要认真研究,“伊蒂特当时不在岛上,是沈回赶到救出了晏昭。”
瓦伦蒂娜百思不得其解,半晌喃喃:“希望我们不会和华国队伍正面交手。”
安德烈挑眉,想法截然相反。如果有机会,他倒想看看被誉为强攻型巅峰的沈回怎么对付他这个免疫物理攻击的S级。
相隔二十米的第二辆押运车上,乔纳缓缓抬起头环顾四周。
特防总局的押运安排一贯周全,本车只有他一个嫌犯,侧面和对面各坐着一个手持冲锋枪的特防队员,他的手脚都扣上了高压电流镣铐。
称得上万无一失,但比起曼陀罗的手段还差了些。
注视着防弹玻璃种倒映的狼狈面孔,乔纳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
没有两把刷子,他怎么会成为曼陀罗岛上据点的二把手?极少有人知道,他是双系A级天赋者,其一【生死抉择】,其二【镜面穿梭】。
任何镜面,无论是玻璃、镜子还是水面,只要大于半平方米,都能成为他穿梭跳跃的媒介。小于半平方米,也能作为五感传递的媒介。
在那没有窗户的地下室里,他连逃走的想法都没有,但现在不同了。
A级天赋【生死抉择】悄然生效,期盼已久的信息浮现。
【选项一:试图逃走死亡概率17%】
【选项二:按兵不动死亡概率13%】
乔纳几乎抑制不住地溢出笑声,意国两个S级亲自押运,他的死亡概率竟然还不到百分之二十!
那还等什么?
与此同时,安全屋里朱佩塞、爱丽丝等人全数坐在沙发上翻阅着任务资料,但眼神不住地往晏昭的方向瞟。筹码都交出去了,接下来怎么办?
晏昭没再卖关子,起身伸了个懒腰:“准备一下吧,明天天亮前大概率会拿到伊蒂特的消息。现在先好好睡一觉,养精蓄锐。”
“你知道她在哪了?”朱佩塞蹭地起身。
晏昭走到桌面平铺的地图前,指了指波西塔海岸:“伊蒂特连续两次使用诅咒力量,反噬会来得非常快、非常凶猛。”
“她需要找一个地方休养,但不能是人迹罕至的荒岛。”
朱佩塞提前思考过,当即接道:“因为她需要食物、水和落脚地方,逃离意国需要假的身份证件和人脉。”
晏昭:“是,所以她要么在临近海岸的旅游或商贸岛屿,要么在波西塔沿岸三座城镇。”
“是,这我赞同,”朱佩塞说,“但即使这样也还有七八个选项,该怎么继续缩小范围?”
晏昭挥挥手,让夏眠来解释。
“这就要多亏梅丽莎和会计师了,”夏眠欣然起身,“梅丽莎跟在伊蒂特身边很多年,对她的行动轨迹相当了解。而会计师有着曼陀罗的资金收支记录。”
“两相结合,就能拼凑出一幅早年伊蒂特的足迹地图。”
朱佩塞醍醐灌顶:“曼陀罗被一锅端了,所以伊蒂特不会用任何目前的手下或人脉,转而寻找一些组织内部不知道的资源。”
“是,”夏眠最喜欢抽丝剥茧的游戏,说话的时候眼睛格外明亮,“我排查过,在这八个地方。伊蒂特在近五年最常去的地方只有一个——”
她的手指落在海岸线以北的城镇:“贝米诺。”
朱佩塞颔首,语气却难掩失望:“所以,到目前为止只是推论?”
即使伊蒂特真的在贝米诺又怎么样?那是个有着二十万人口、五十万平方公里占地面积的城镇。即使特防局全员出动,挨家挨户地搜也未必能找到她。
更何况,她也有可能不在贝米诺。
晏昭:“现在是,但很快就不是了。昨天在直升机上入睡前,我拨了个国际电话,叫了个朋友过来,他是追踪系。”
朱佩塞双眼一亮,没想到晏昭能有这样稀缺的人脉,但很快又觉得哪里不对:“等等,发动追踪一般需要提前种下标记,或以对方的血液作为媒介。”
“这就要多谢咱们沈长官了,”南渡与有荣焉地搭上沈回的肩膀,“昨天撤离海岛前,晏队让我去一楼茱莉亚的休息室取了件她的血衣。”
晏昭在“逃离游戏”中射了她三枪,那件血衣还躺在浴室洗衣篓里。沈回能操控水元素,自然能将其血液剥离出来。
现在,白一濯正带着血液赶往机场和朱利安汇合。接着他们只要在贝米诺兜上几圈,就能锁定女巫的位置。
朱佩塞简直叹为观止:“你一开始就想到了这个办法?”
“自然不是,”晏昭没有未卜先知的本事,见到伊蒂特带着茱莉亚遁入海中才有的想法。
“不过,我有一点不理解,”朱佩塞眉宇紧压,“为什么伊蒂特要带着茱莉亚?”
晏昭说出自己的猜测:“一来,茱莉亚的天赋用在合适的地方堪称王炸;二来,茱莉亚可能是伊蒂特的女儿。”
“女儿?”朱佩塞从来没听说塔罗女巫还有孩子。
“只是猜测,”茱莉亚只是B级,但在曼陀罗的地位甚至高于乔纳这个副手。
她设计的“逃跑游戏”有一部分明显是在满足个人的恶趣味。能这么做,就说明她在这个犯罪组织里有着上下一致认可的“任性资本”。
而且,她口口声声喊伊蒂特为“姐姐”,而伊蒂特不惜受到反噬也要救她一命,两人之间的关系不会简单。
“休息会吧,”晏昭温声看向二十四小时没合眼的意国众人,“接下来要对付的可不只是伊蒂特和茱莉亚,还有两名S级。”
“是!”朱佩塞一颗心总算安定下来,利索地收拾东西上楼,找了间卧室钻了进去。
宽敞安静的客厅只剩下桐安九队,晏昭不紧不慢地倒了一杯茶,在氤氲水汽中静待下文。事实上,她只将一半的计划告诉了朱佩塞,另一半见不得光的正在进行。
须x臾,夏眠按掉耳麦:“南渡回报,安德烈派了两个总局A级天赋者一东一西后守在安全屋附近。”
“才两个?”宋星桥嘲讽一笑,“这是瞧不起我们啊?”
“正常,”晏昭点评,“毕竟只是来盯梢的,不会与我们正面交手。更何况,安德烈那样自负的人恐怕并不相信我们能找到伊蒂特,安排两个人只是以防万一。”
“南渡问是否需要放倒他们?”夏眠说。
“不用,”晏昭轻笑,“免费的劳动力不用白不用,要抓到伊蒂特免不了特防总局出手。让南渡紧跟着押运车,有变化及时上报。”
宋星桥摸了摸下巴:“乔纳真的有本事逃出去?”
“谁知道呢,”晏昭眉梢微扬,“能逃出去就当钓鱼了,逃不出去于我们也没有什么损害。”
话刚落音,手机嗡嗡一震。
锁屏赫然显示:国际未知号码。
晏昭打了个手势。夏眠当即会意,一秒翻开笔记本,迅速进入系统准备反向追踪。
期间电话铃声断了又响,一遍又一遍,颇有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执拗。
“喂?”她刻意冷着声线。
“阿昭?”
晏昭瞳孔遽然收缩。
——林别尘。
“最近过得还好吗?”
林别尘嗓音清淡且柔和,语速不急不缓,任谁也想不到他刚清洗完一处势力,脚下尸山血海,一旁手下们垂首肃立。
“我们之间似乎不是有事没事打个电话嘘寒问暖的关系,”晏昭视线落在遥远天际,“你想谈什么,塔罗女巫?”
林别尘被她怼,却没有半分恼意:“既然这样,那我就直入主题了。”
“五分钟前,我接到了女巫的求救电话。她希望我找人带她离开意国,换个新的身份,对价是CPK-4药剂的配方,以及她为我效力五年。”
“你拒绝了,”晏昭笃定道。
如果林别尘同意,大可不必给她打这通电话。
“是的。CPK-4药剂确实是个不错的东西,只可惜制造代价太大。不管是钱,还是人脉,我要获取的办法有很多,没必要接下这烫手山芋。”
“至于女巫,如果我在意国,她恐怕已经断气了。”
“请你相信,我从来没允许她对你动手。我说过的,这个世界最终会被颠覆,你是我唯一认同共立巅峰的同伴。”
晏昭对他话里有意无意表露的情谊置若罔闻:“然后呢,你想帮我杀了她?”
“如果可以,我不介意出手。但可惜,我在意国的手下不中用,派到你身边除了徒增怀疑之外帮不上忙。至于女巫,她很谨慎,没有透露任何位置信息。”
“不过,我相信你的能力,区区一个伊蒂特还难不倒你。”
“那就感谢你的信任了,”晏昭不咸不淡地说完,随手挂断。
夏眠摇了摇头,对方显然做了充足的准备,信号一直在海外基站来回跳动。
意料之中,晏昭不会指望林别尘在这种小问题上栽跟头。
不得不说,他的来电是个不错的消息。很快贝米诺将聚集四名S级,一场混战一触即发,任何额外的变数都会让事情走向难以预料的地步。
相比之下,刚结束通话的伊蒂特就没有这么好的心情了。
砰,她随手一道闪电光弧甩出去,木质书桌顿时四分五裂,碎片四溅散落一地。
茱莉亚神色仓皇,疾步上前:“林别尘拒绝帮忙?”
伊蒂特神色阴冷、一言不发,深呼吸了数个来回才缓慢开口:“这世界没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我对晏昭出手触碰到了他的底线,不论开什么价码都没用了。”
茱莉亚咬唇:“那怎么办?特防局已经开始排查外来人员了,最多两三天就会到我们这。”
伊蒂特毕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不可能半点后手都没有:“租一架私人飞机,明天太阳升起前离开意国。”
茱莉亚一惊:“但机场必然有特防局的人布控,即使我们乔装打扮也很难通过排查。”
“没关系,”伊蒂特唇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他们会让我走的,因为留下我的代价不是特防局能承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