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昭第一次体会堪称魔法的天x赋效果。混沌的思维霎时清明,五脏六腑的疼痛仿佛被一阵清泉洗净,呼吸变得通畅轻盈。
沈回离她很近。
近到她能从他的眼底倒映里看清自己。
坦白说,那画面与美感并不沾边。“魔法”渐渐擦去她糊满下巴的鲜红血迹,抚平她乱糟糟的发丝,将她失去焦距的灰暗眼眸重新擦亮。
沈回的双眸暗沉如墨,血丝猩红,侧颊在清冷月辉的描绘下格外苍白。
晏昭忍不住伸出手想去碰一碰,但到一半就停住了,唇角牵起浅浅的弧度:“看,我没食言。说好的会平安回来的,现在是不是?”
沈回搂住她的手臂紧了紧,试图隐藏那微不可查的颤抖。平安,也只有她才能将刚才那种状态与平安扯上关系。
晏昭没等到回复,难得起了点愧疚之心。
接连两天让他看到她濒死的模样确实多少有点刺激,但今天是一场意外,谁能料到伊蒂特死前还能来一场大反扑?
“谢谢,”良久,沈回才迟缓地说了句。
“嗯?”晏昭不解。
谢谢你没有选择死亡重来,谢谢你让我生平第一次体会到“失而复得”。
沈回望着她清亮的双眼,摇摇头不解释。
“刚才那是你从伊蒂特那复制来的命运之轮?”
“是,”提到正事,晏昭果断将刚才那点小疑惑抛诸脑后,“伊蒂特想对我下咒,所以握住了我的手腕,恰好给了我临时复制的机会。”
“只是刚才安德烈和瓦伦蒂娜在,我不能当着他们的面用出来。”一旦她用出命运之轮,复制型天赋者的身份将暴露无遗。
“反噬呢?”他眉宇间阴云密布。
“我的诅咒对象是B级的自己,所以反噬会有,但不会非常严重。大概率会在六个小时后开始发作,持续一小段时间。”
至于具体持续多久,她确实没把握。
“还需要药剂吗?”沈回从怀里再摸出一支。刚才的“命运之轮”让她身体回到了注射高能治疗药剂前的状态。
“普通的就好,”现在她身上依然有与伊蒂特近身对战的擦伤,但均不致命。
“好,”沈回当即换了一支,轻车熟路地从她的手臂将药水推了进去,“反噬期该怎么度过?我现在就让夏眠提前准备物资。”
“修复液多少能管点用,”但反噬是规则惩罚,无法被彻底抹除。
“我们回去?”沈回抱着她起身,丝毫不打算换个姿势。
晏昭略感意外,但非常有求生欲地安分窝着:“我们得回一趟机舱,我需要取伊蒂特和茱莉亚的血以备用。”
“我来,”机舱里还残留着神经毒气,光波射线的高温应该足够销毁。
沈回数次起落,十多秒后就回到了机舱之前。
此时,安德烈与瓦伦蒂娜正联手以风盾封锁气流。神经毒气危险性极高,如果被风吹散至城镇,恐怕会酿成一场惨剧。
“在这等我,”沈回放下晏昭,连个眼神都没分给两个意国S级,转头跃入机舱。
“喂,等——”
安德烈一向被人诟病目中无人、眼高于顶,但今天可算是见到了比他更过分的。不管要做什么,连个招呼都不打。
等熟悉蓝芒在机舱窗口闪现,他才明白沈回的用意,悄然松口气。别的不说,他必须感谢沈回出手解决这毒气。
“等等,”安德烈似乎才回过神,猛地扭头看向晏昭,“你,你恢复了?”
刚才不是还大口大口吐血,一副即将领盒饭的模样吗?怎么才过了一两分钟就活蹦乱跳了?这期间发生了什么?
难道沈回还藏着治疗系的第二天赋?不,这说不通,沈回明明想找西弗给晏昭治疗。
高能治疗药剂对神经毒剂的作用微弱,所以也不可能是这个原因。难道说华国研发出了某种通用型解毒剂?如果是真的,那特防局恐怕得重新掂量与华国的合作谈判。
“嗯啊,”晏昭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没有解释的意思。
安德烈心头一哽。也对,沈回和晏昭刚才都跑得远远的了,显然是不想让他们知道内情,“你,是怎么杀了伊蒂特的?”
他想过晏昭被伊蒂特所杀,也想过两败俱伤,但真的没想过伊蒂特会死在晏昭手里。
“商业机密,无可奉告,”晏昭对安德烈的印象本就不佳,现在更没有演戏的理由,于是想怎么说就怎么说了。
安德烈:“……”
嚣张才是你们华国的优良传统吧?沈回第一次与他见面时也是这个态度。
这让他心里忽地冒出一个大胆的猜测:晏昭或许真的是S级,只是她有着隐藏天赋实力的本事。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朱佩塞等人如此敬重她,连伊蒂特都惧怕她甚至被她所杀!
瓦伦蒂娜安静旁观,只在心里暗道了句果然。
晏昭有神秘的隐藏底牌对付伊蒂特,十有八九就是匿名信的发送者。甚至乔纳也是她有意交到他们手里再放走的,为的就是探出乔纳的底细。
哗啦,沈回一抬手驱散风墙,朝晏昭疾步走来:“都解决了,我们回去吧。”
“等等!”瓦伦蒂娜忙开口。
晏昭偏头看她,等待下文。
“现在是半夜,”瓦伦蒂娜又恢复了彬彬有礼的姿态,“不如让特防局给你们安排酒店,在贝米诺暂住一晚吧。”
“也好,”晏昭应下。现在连夜坐直升机赶回波西塔未免过于奔波,免费的羊毛不薅白不薅。
手下快速领命安排,沈回与晏昭很快出发前往酒店。
安德烈和瓦伦蒂娜却还不能休息。现场需要封锁清扫,伊蒂特和茱莉亚的尸体都需要封存冷冻,盖洛局长和总统还等着他们的任务汇报。
半小时后,黑色SUV砰一声关上车门,安德烈靠在座椅上捏了捏眉心,声线带着显而易见的疲倦:“我怎么觉得,有点不太对?”
瓦伦蒂娜眼底浮起两分好笑,但也没有戳破:“怎么?”
“这算怎么回事?说咱们失败了、一无所获,那倒也不是。毕竟毒气装置被找到,一场公共危机被成功解决。”
“但偏偏找到装置的是朱佩塞和华国特派队,贝米诺特防局只是做了个收尾。”也就不好把功劳往自己身上揽。
“这一天发生了太多事,仔细想想有一种……被操控的感觉。”不论是从朱佩塞那接走嫌犯,还是赶往贝米诺找到茱莉亚,没有一项是他们主动的作战策略。
“那你觉得是谁在操控?”瓦伦蒂娜循循善诱。
安德烈犹豫了片刻:“华国特派队,或者说是晏昭和沈回。你是不是也有同感?”
“是,”瓦伦蒂娜没有隐瞒。
“真的?”安德烈随口一猜,但真说出来以后自己都感到荒谬。没有人愿意承认自己只是别人棋盘里的棋子,一举一动都被看透。
“或许吧,”瓦伦蒂娜理解他的心情。
即使是她,心底也总抱有一丝怀疑,想着是不是她过度分析了。毕竟,如果易地而处,她站在华国特派队的立场,没有本事下这样一盘棋。
“那就是巧合吧,”安德烈还是更愿意接受这个答案。
“想开点,”瓦伦蒂娜拍了拍他的肩膀,“至少结果不坏。”
安德烈几乎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沉默片刻,须臾扯起嘴角:“你说得对。”
不管是明面上还是暗地里,他们都不允许任务失败,放任伊蒂特在他们眼前被杀。但如果机缘巧合下伊蒂特还是死了,对他们也不全是坏事。
是,盖洛会感到不满,总统也会颇有微词。他们即将到手的S级嘉奖和功勋点告吹,面子上也有点过不去。
但伊蒂特死了之后,他们就是意国唯二的S级,待遇只可能比从前更好,不可能更差。以两人今时今日的地位,也不缺那点嘉奖。
瓦伦蒂娜不得不承认,晏昭那句讽刺多少还是刺到了她心底。不是每个S级都是正义使者,也不是每个S级都穷凶极恶。
少一个伊蒂特这样的S级,世界只会变得更好。
“你准备怎么写报告?”伊蒂特调侃问道。
安德烈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照实写确实有那么一点丢脸,比如他们被吉普车迷惑跑错地方,华国特派队率先找到伊蒂特并交手。
又比如沈回以一己之力拦下他和瓦伦蒂娜,晏昭单杀伊蒂特。这要让论坛那帮人知道了,还不将屋顶都掀翻?
“咳,不如就写x吉普车出现后,我们与华国特派队兵分两路。伊蒂特被沈回重创濒死,后被晏昭偷袭不敌。我们分心寻找毒气装置,没有及时阻拦。”
瓦伦蒂娜意外地扫他一眼,脸上的意思非常明确:真没想到你这么无耻。
安德烈耳根一热,恼羞成怒道:“那报告你来写!”
“不敢不敢,你来吧。毕竟主要是你在出力,”刚才与沈回交战,瓦伦蒂娜是真没动手。
而且,安德烈这么写恐怕也是华国特派队乐见的,意国特防局众人更不会有异议。
凌晨三点四十分,桐安九队与朱佩塞小队于贝米诺皇冠酒店汇合。忙碌了一天又到了半夜,众人本该感到疲乏,但谁也没有睡意。
朱佩塞小队自不必说。
多年夙愿一朝得偿,生怕一阖眼再醒来发现是黄粱一梦。如果不是碍于安德烈,他们恨不得要冲去现场三百六十度欣赏伊蒂特的死状。
虽然他们从没质疑过晏昭的策略,但心里总有一个小角落想着,尽力就好,哪怕最后不成也做到了心中无悔。
偏偏,晏昭成功了。
仅凭她和沈回两个人就当着两个意国S级的面干掉了女巫,听上去简直不可思议,只有亲眼见证他们才找回一点不真实感。
桐安九队众人也不想休息。一来他们在坐直升机到贝米诺的路上轮流小憩了会,二来晏昭的反噬期只剩五个小时了,全员严阵以待。
晏昭索性找了间最大的套房,让众人凑在一起聊一聊,分享刚才两边各自的行动成果。
“能及时找到毒气装置,还得多亏南渡,”夏眠说。
南渡像课堂上老师宣布第一名一样,挺直腰杆、得意洋洋。
夏眠继续:“我猜测装置可能在通风系统,只有这样才能让毒气快速扩散至整栋楼。于是南渡变成了飞鸟在管道中穿梭。”
南渡一脸假惺惺的谦虚:“哎,还是和气味有关。茱莉亚给伊蒂特准备了整个浴缸的修复液,沾染了那种独特的气味。”
晏昭看得有两分好笑:“南渡真厉害。”
南渡下意识想捋一把头发,但视线扫到坐在晏昭身边的沈回,忽然感到一股微妙的危机感,将手安安分分放下。
“那最后装置是怎么拆除的?”晏昭接着问。
“这得感谢爱丽丝,”夏眠点到即止,将说话的机会留出来。
爱丽丝猝不及防被点名,难得露出点腼腆的笑:“我是B级,天赋是急速冷冻。平时战斗力不算强,但这次派上了用场。”
晏昭了然,通过冷冻使得毒气释放装置失效,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
“伊蒂特,真的死了吗?”爱丽丝一句话问出队员们心声。
晏昭眉眼一弯:“你们该不会以为,我们和两个S级达成了什么协议,故意制造伊蒂特死亡的假象吧?”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爱丽丝清楚晏昭是真心实意想要伊蒂特的命,如果真打算和意国特防局合作,没必要绕这么大个圈子。
“爱丽丝的意思是,”朱佩塞及时接话,“伊蒂特很狡猾,会不会有替身、或者假死之类的办法?”
“不会,我确认那就是伊蒂特本人,”毕竟她成功复制了女巫天赋,“过后,你们可以找瓦伦蒂娜申请去看伊蒂特的尸体,她大概不会拒绝。”
朱佩塞点点头,没追问晏昭是怎么杀掉伊蒂特的。这是两队心照不宣的默契,她有她的秘密,他们也只在乎结果。
他习惯性地摸向怀里的烟,手摸到冰凉的打火机才反应过来不合适:“啊,我不是焦虑,就是心情有点……”难以形容。
“我知道,”晏昭朝朱佩塞小队众人颔首,“大家都去休息吧,你们辛苦了。”
朱佩塞很清楚他们是睡不着的,但大家确实需要独自一个人排解一下情绪。不管是买箱啤酒喝到吐,还是找个没人的地方大哭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