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城的轮廓在暗红色的天幕下显得格外破败而狰狞。曾经充满活力的学院建筑，如今大多窗户破碎，墙壁上爬满了不祥的、如同血管般的暗色苔藓，偶尔还能看到巨大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爪痕。空气中弥漫着混合了血腥、腐烂和淡淡奥术能量的怪异气味。
冷月痕带领着疲惫不堪的队伍，终于抵达了陆星河坐标指示的区域边缘——一片位于理工学院和医学院交界处的商业区。而他们的第一个明确目标，是街角一家大型连锁超市。
然而，还未靠近，远远便能看到超市周围的情况非同一般。
超市的主体建筑似乎经过初步的加固，用废弃车辆和沙袋垒起了简易的防御工事。唯一的入口处，架设着带刺的铁丝网拒马，两名穿着作战服、手持制式步枪的士兵正警惕地守卫着，枪口对着外部空旷的街道。更引人注目的是，在超市屋顶的制高点上，隐约可见狙击镜反射的冷冽寒光。
一股肃杀而井然有序的气氛，与外界彻底的混乱形成了鲜明对比。
“是军队！”一个学生惊喜地低呼出声，几乎要喜极而泣，“太好了！我们有救了！”
其他幸存者也纷纷露出劫后余生的表情，脚步不自觉地加快，想要奔向那道象征着秩序与安全的壁垒。
“站住。”
冷月痕冰冷的声音如同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他们的冲动。她停在原地，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超市周围的防御布置，以及更远处那些在士兵指挥下，排队等待进入超市的、面带惶恐与期待的零星幸存者。
“怎么了，冷小姐？”叶清玄搀扶着小雅，不解地问道。在他看来，遇到国家力量，无疑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看清楚，”冷月痕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他们在筛选。”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仔细看去，果然发现了一些端倪。士兵们并非无条件地放行所有幸存者。他们会对试图进入的人进行简单的询问和检查。一些看起来伤势过重、或者神情异常癫狂的人，会被委婉地（有时甚至是强硬地）劝离。而被允许进入的人，都需要上交随身携带的大部分食物和贵重物品。
“他们……他们怎么能这样？”一个女生难以置信地低语。
“资源有限，秩序需要代价。”冷月痕淡淡道，眼神深邃，“而且，你们觉得，里面真的绝对安全吗？”
她的话让众人心中一凛。是啊，这末世才刚刚开始，谁又能保证这看似坚固的堡垒，不会是下一个被更强大怪物攻破的囚笼？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一辆改装过的、焊接着钢板的军用越野车粗暴地撞开挡路的废弃车辆，一个甩尾，稳稳地停在了超市入口附近。
车门打开，一名身材高大挺拔、穿着特战迷彩服的男人跳下车。他脸上涂着几道油彩，看不清具体容貌，但那双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以及周身散发出的、经历过铁血洗礼的强悍气息，瞬间成为了全场的焦点。
他仅仅是站在那里，就如同一柄出鞘的军刀，锋芒毕露，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守卫的士兵立刻挺直身体，恭敬地行礼：“秦队！”
秦战（冷月痕心中默念出这个名字）微微颔首，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过入口处排队的人群，以及更远处冷月痕这支略显突兀的队伍。他的视线在冷月痕身上停留了半秒，似乎对她那过于冷静的姿态和周身若有若无的能量波动产生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注意。
“情况怎么样？”他的声音低沉有力，带着军人特有的简洁。
“报告秦队！物资收缴基本完成，按您的命令，优先保障战斗人员和技术人员。幸存者收容了四十七人，大部分状态尚可，但有三人出现高热和皮肤异化症状，已隔离观察。”一名士官快速汇报。
秦战眉头微蹙：“异化症状……加大隔离区看守力度。任何异常，允许使用致命武力。”
“是！”
冷酷的命令，让不远处听到只言片语的幸存者们脸色发白。
秦战不再多言，转身便要向超市内走去。
就在这时，冷月痕动了。
她没有像其他幸存者那样急切地涌上去，而是不紧不慢地，带着她的小队，走向了入口。她的步伐稳定，神情淡漠，与周围惶恐的人群格格不入。
“请止步！”一名士兵上前，抬起手拦住了他们，公事公办地说道，“接受检查和登记，并上交所有携带的物资，由我们统一分配。”
叶清玄等人下意识地看向冷月痕。
冷月痕的目光越过士兵，直接落在即将进入超市的秦战背影上，清冷的声音清晰地传出：
“我们不需要庇护。”
秦战的脚步顿住了。
士兵也愣了一下，似乎没遇到过这么“不识抬举”的幸存者。
冷月痕继续道，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我们只需要进行一场交易。”
秦战缓缓转过身，那双锐利的眼睛再次落在冷月痕身上，这一次，带上了更深的审视。他挥了挥手，示意士兵稍安勿躁。
“交易？”秦战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们有什么资格，和我谈交易？”
他目光扫过冷月痕身后那群面带菜色、伤痕累累的学生，最后回到冷月痕那张过分年轻却异常冷静的脸上。
冷月痕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手指了指叶清玄：“他，叶清玄，医学院天才，精通外科手术与急救，对变异生物造成的创伤有初步研究。”
叶清玄猝不及防地被点名，在秦战极具压迫感的目光下，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
冷月痕又指向超市防御工事的几个薄弱点，语速平稳：“你们的防御布置，侧重于正面火力压制，但对来自地下管道和空中单位的突袭缺乏有效预警和反制。西南角的沙袋垒砌角度存在视觉死角，容易被敏捷型单位突破。”
守卫的士兵脸色微变，这些细节，连他们自己都未曾完全意识到。
秦战的眼神微微眯起，审视的意味更浓。
冷月痕最后，从背包侧袋取出几枚在路上收集的【微弱的灵魂碎片】，摊在掌心。那晶体在暗红天光下闪烁着奇异的光泽。
“另外，我知道这种‘晶体’的作用，以及如何更高效地利用它们。”
此言一出，秦战的瞳孔不易察觉地收缩了一下。他们也是刚刚才发现这种击杀怪物后出现的晶体蕴含着微弱能量，但具体用途还处于摸索阶段。这个女人，竟然知道？
现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所有士兵，包括叶清玄等人，都屏息看着这场无声的交锋。
秦战的目光如同实质，落在冷月痕身上，仿佛要穿透她的外表，看清她内心深处隐藏的一切。这个女人，冷静得可怕，洞察力惊人，而且似乎掌握着远超常人的情报。
她不是普通的幸存者。
半晌，秦战缓缓开口，声音依旧低沉，却少了几分之前的漠然：“你的条件。”
“我们队伍拥有独立的居住权和物资分配权，行动不受限制。作为回报，”冷月痕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他（指向叶清玄）可以提供必要的医疗支持。而我，可以提供关于怪物特性、能量晶体应用，以及周边区域风险的部分情报。在基地遭遇外部威胁时，我们会视情况协助防御。”
条件堪称苛刻，几乎是要在秦战建立的秩序内，形成一个独立的特权小团体。
周围的士兵都露出了不忿的神色，觉得这个女人太过狂妄。
秦战却没有立刻拒绝。他沉默着，权衡着利弊。一个优秀的医生在末世的价值毋庸置疑。而眼前这个女人所展现出的能力和她可能掌握的情报，其潜在价值，或许远超她提出的这些“特权”。
更重要的是，他有一种直觉，强行压制这个女人，可能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她就像一把双刃剑，用得好，是一大助力；用不好……
“可以。”秦战最终做出了决断，干脆利落，展现出一名优秀指挥官的魄力，“但我有两个附加条件。”
“说。”
“第一，你们获得的任何重要情报，必须无条件共享。”
“合理。”
“第二，”秦战的目光骤然变得无比锐利，如同刀子般刮过冷月痕的脸，“遵守基地的基本秩序，不得内斗，不得损害集体利益。否则，我会亲手处理。”
最后四个字，带着毫不掩饰的铁血煞气。
冷月痕神色不变，淡淡点头：“成交。”
一场关乎未来格局的交易，就在这超市门口，三言两语间达成。
秦战深深地看了冷月痕一眼，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走入超市。
守卫的士兵得到指示，虽然面色不虞，但还是让开了通道。
叶清玄等人恍如梦醒，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心情，跟在冷月痕身后，走进了这座由钢铁和规则构筑的临时堡垒。
冷月痕走在最后，踏入超市大门前，她回头望了一眼外面那片绝望而混乱的世界，又看了一眼秦战消失的方向。
眼神依旧平静，唯有深处，一丝极淡的、如同猎人看到优质猎物般的锐光，一闪而逝。
秦战……
第一个以“合作者”身份正式登场的“神明”。
这场棋局，越来越有意思了。
